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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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靠愧疚活着的孤兒。

媽媽把全部人生都押在我的成績上，熬到油盡燈枯，死在我初三那年的深夜。

爸爸不願讓她的犧牲白費，於是接過那張密不透風的學習計劃表，把我繼續釘在書桌前。

後來，他也倒在了離高考不遠的日子裏。

從那以後，我一個人守着兩張遺照，把每一次考試都當成贖罪。

直到高考前一個月，班裏來了一個轉校生。

她的名字和我死去的媽媽一模一樣。

......

“殷棠路，你這次聯考年級第十五。”

班主任苗鹿溪把成績單輕輕推到我面前，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

“謝謝苗老師，我知道了。還有兩道大題不該扣分的，下次我會補上來。”

苗鹿溪從抽屜裏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成績單旁邊。

“我叫你來，不是爲了讓你補分。”

她看了我一會兒，

“最近睡得怎麼樣？”

“還行。”

“食堂的飯有沒有好好喫？”

“有。”

“你太緊繃了，棠路。”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父母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知道你一個人生活不容易，但你不欠任何人一個好成績，明白嗎？不用逼得自己連飯都喫不好。”

我低着頭，沒有看那顆糖。

我其實聽得懂她在說甚麼。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放過自己，是另一回事。

“我沒事，我習慣了。”

我媽生前說過，喫糖會影響專注力。

我必須專注。

否則，家裏那兩張黑白遺照就會在夢裏掐住我的脖子。

苗老師也沒追問，

她轉了個話題。

“下週一有個轉校生插到我們班。學校安排她坐你旁邊。”

我點頭，無所謂。

“但是......”

苗老師猶豫了一下。

“她的名字，叫魏嘉令。”

我的手指停在成績單邊緣。

魏嘉令，我媽的名字。

“我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愣了一下。”

苗老師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或者會影響你的情緒，我可以去跟教務處申請。”

“不用了。”

我站起身，把成績單對摺，死死攥在手裏，

“只是個名字而已。”

我媽死了，

我親眼看着她被推進火化爐，最後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回教室的路上，我在心裏默唸這三個字。

魏嘉令，

媽媽去世三年了。

三年裏我沒對任何人說過“我想她”。

因爲我不確定自己想的是哪一部分。

想她活着的時候？

凌晨兩點還亮着的檯燈，被撕碎的漫畫書，客廳牆上貼滿的倒計時錶。

她坐在我牀邊，一遍一遍地念，

“殷棠路，你知不知道媽媽爲了你放棄了甚麼。”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媽媽這輩子就白活了。”

......

週一，第一節課前。

她走進來的時候，教室裏很吵。

她看了一圈教室，徑直走到我旁邊的空位，拉開椅子坐下。

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好，我叫魏嘉令。”

不像我媽，我媽說話的時候語速比這快很多，

我移開視線。

“殷棠路。”

我翻開數學卷子，繼續做題。

......

我慢慢發現這個同桌有些奇怪。

她上課不記筆記。

但下課後，一直盯着我的習題冊看。

她不跟別的同學說話。

但每次我起身去接水，她的目光都會跟過來。

第四天，她開口了。

“你這道題的解法效率太低。用導數會快很多。”

我停下筆，看着她指着我卷子上的那道題眉頭微皺起的樣子。

心臟痙攣了一下。

媽媽檢查我作業時，就是這個表情。

“謝了。我按自己的方法做就行。”

我把卷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她愣了一下。

嘴脣動了動，最後甚麼都沒說。

......

晚自習結束回到家。

我放下書包，目光落在走廊盡頭。

那裏放着一個保險櫃。

是爸爸去世後留下的。

我試過很多組密碼。

我的生日，媽媽的生日，爸爸的生日，結婚的日子，手機尾號。

全都不對。

我也找過開鎖公司。

師傅看了一眼說，這種櫃子強開會損壞裏面的東西。

於是它就這麼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