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驍哥，你別這樣，你先喫點東西好不好？你都一天沒吃了，身體會垮掉的。”

林悠悠的聲音在病房門口響起，帶着濃濃的哭腔和擔憂。

我睜開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距離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

我被轉入了單人病房，但賀驍和他的小青梅，像兩尊門神，寸步不離地守在外面。

“滾。”

賀驍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只有一個字，卻充滿了暴戾。

“驍哥......我知道你難受，我也難受啊！薇薇姐的孩子沒了，我也像心被挖了一塊......可人死不能復生，活着的人還要繼續啊！”

林悠悠的“漢子茶”式勸慰，一字不漏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扯了扯嘴角，只覺得荒唐。

她有甚麼資格，說“心被挖了一塊”？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了進來。

是那個救了我的年輕消防員，叫陳巖。

他看到我醒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

“嫂子，你醒了。”

他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

“別叫我嫂子。”

我看着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陳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啊？那......白薇姐？”

我點了點頭。

這個稱呼，至少讓我舒服一點。

他走進來，將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小心翼翼地避開門口那兩人的視線。

“我......我媽給你燉了點湯，她說你剛小產，身體虛，得補補。”

他的臉有些紅，似乎不太好意思說這些。

我看着他乾淨的眉眼，和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消防制服，想起了橫樑砸下時，他毫不猶豫撲在我身上的重量。

他是除了我父母之外，唯一一個真正關心我身體的人。

“謝謝你，陳巖。”

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也替我謝謝阿姨。”

“應該的，應該的。”

他連忙擺手，侷促地站在原地。

“隊長他......他也不是故意的，當時情況緊急，他......”

“他做了選擇。”

我打斷他爲賀驍的辯解，語氣平靜。

“在我和林悠悠之間，他選擇了林悠悠。在我們的孩子和他的青梅竹馬之間，他選擇了後者。這是一個事實，不是嗎？”

陳巖沉默了，他無法反駁。

因爲在場的所有消防員，都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了他們的英雄隊長，如何像天神般降臨，又如何精準地、毫不猶豫地，越過了跪在地上、離他更近的妻子。

“對不起。”

他低下頭，聲音裏滿是愧疚。

“是我們沒能保護好你和孩子。”

“不關你的事。”

我搖了搖頭，“你已經盡力了，你救了我的命。該說對不起的，不是你。”

我的話音剛落，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賀驍站在門口，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說，是盯着我和陳巖。

他身後，跟着一個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婦人，是他的母親，周嵐。

周嵐一進門，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衝向陳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你這小同志怎麼回事？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嗎？在這裏吵吵嚷嚷的，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陳巖被罵得一愣，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阿姨，我......”

“還杵在這幹甚麼？隊長夫人需要你一個外人來獻殷勤嗎？我們賀家的人是死光了嗎？”

周嵐的聲音尖銳刻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陳巖，最後落在我身上，充滿了鄙夷和嫌棄。

“媽！”

賀驍低吼一聲，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痛苦。

周嵐這才收斂了些，但依舊沒給我好臉色。

她走到我病牀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弄髒了的昂貴商品。

“白薇，你也別太作了。”

她冷冷地開口，“孩子沒了，我們也很痛心。但這件事能全怪賀驍嗎？要不是你非要跟悠悠過不去，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會失火嗎？”

我簡直要被她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氣笑了。

“阿姨，你的意思是，火是我放的？”

“我可沒這麼說。”

周嵐撇了撇嘴，“但一個巴掌拍不響。悠悠那孩子我從小看到大，善良又懂事，把你當親姐姐一樣。你怎麼就容不下她呢？非要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現在好了，把我的乖孫都給鬧沒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在往我的心口上插刀。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面無表情，卻並未出聲反駁的賀驍，心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是啊，你的乖孫沒了。”

我輕聲說，“可你的‘好兒媳’悠悠還在啊。”

周嵐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八道甚麼！悠悠是賀驍的妹妹！”

“妹妹？”

我笑了，看着賀驍，“賀驍，我怎麼不知道你甚麼時候多了個姓林的妹妹？”

賀驍的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轉向陳巖，聲音冷得像冰。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陳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氣勢逼人的賀驍和周嵐，最終還是選擇服從命令。

他對我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你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和門口扒着門框、一臉擔憂的林悠悠。

“現在，沒人打擾你們了。”

我收回視線，重新躺下，用後腦勺對着他們。

“你們是想罵我，還是想讓我給林悠悠道歉，都隨意。我聽着。”

“你這是甚麼態度！”

周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媽，你先出去。”

賀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不出去！賀驍，你就是太慣着她了！你看她現在像甚麼樣子！沒了孩子，連對長輩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了！”

周嵐不依不饒。

“我讓你出去！”

賀驍猛地回頭，衝着他母親低吼，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周嵐被他吼得一愣，眼圈瞬間就紅了。

“好，好，好......我走！我不管你們了！你自己的媳婦，你自己管！”

她說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氣沖沖地走了出去，順手拉走了門口還在演戲的林悠悠。

病房裏，終於只剩下我和賀驍。

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很久，我聽到他挪動腳步的聲音，一步一步，走到我的牀邊。

“白薇。”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絲破碎的祈求。

“我們......談談。”

我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

他的聲音更低了，“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別用這種方式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好不好？”

我終於緩緩地轉過身，看着他。

他憔悴得厲害，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雙總是閃着光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血絲和痛苦。

他看起來，的確很痛苦。

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的孩子已經沒了。

“賀驍。”

我平靜地看着他，“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談的了。”

我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他茫然地接過去，垂眸看去。

那是一張離婚協議書。

我的名字，已經簽好了。

“在你衝向林悠悠的那一刻，”我看着他瞬間僵硬的身體，和驟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地說道，“賀驍，你就已經簽下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