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只有我爹那種千年難遇的奇葩,才能把造反幹得像搬家一樣隨意。
也就是睡了一覺的功夫,我家黑雲寨成了大慶皇宮,我爹成了開國皇帝,而我,從負責收保護費的二當家,成了最尊貴的鎮國長公主。
進宮第一天,太傅教導我:「公主當溫婉賢淑,笑不露齒,行不擺裙。」
我看着手裏剛啃了一半的醬肘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被我一腳踹進荷花池的一品誥命夫人,陷入了沉思。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貼心地遞給我一塊帕子擦手,溫柔地問:「娘子,那老太婆身上有三千兩銀票,要不要順手撈上來?」
我嘆了口氣:「算了,咱們現在是皇族,要講究喫相——讓兒子放水蛇去撈吧。」
滿朝文武都等着看我們這窩土匪的笑話,想把我們趕回山溝溝。
呵,他們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大慶的江山,既然進了我姜家的口袋,誰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1
我們一家四口進宮那天,日頭挺大,但這宮門口的風,卻吹得人心裏發涼。
正陽門大開着,卻不是給我們走的。
一溜兒鑲金嵌玉的依仗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只留旁邊一個供倒夜香用的側門開着,那味兒,隔着三里地都能把人送走。
爲首的大太監鼻孔朝天,捏着嗓子喊:「奉蘇貴妃娘娘懿旨,鄉野之人身上濁氣重,怕衝撞了正門的龍氣,特許從側門入宮沐浴更衣。」
我掀開馬車簾子瞅了一眼。
好傢伙,那頂轎子比我家以前聚義廳的虎皮座椅還氣派,這哪是轎子,簡直是座移動的金山。
我回頭看了眼我家那口子。
柳如煙......哦不,柳長風這會兒正縮在角落裏,捂着心口咳得那是撕心裂肺,一張小白臉慘白慘白的,活像下一秒就要斷氣。
「娘子,」他虛弱地抬起眼皮,眼裏全是水霧,「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就忍忍......」
說着,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顫巍巍地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只有我們山寨精英才配發的「破甲錐」,塞進我手裏。
這錐子磨得鋥亮,專門用來撬那些硬骨頭的。
我掂了掂分量,心想還是我夫君懂我。
「忍個屁。」
我把裙襬往腰上一別,跳下馬車。
那太監見我下來,還以爲我要鑽狗洞,下巴抬得更高了:「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爲俊......哎哎哎你幹甚麼!」
我壓根沒理他,徑直走向那頂金燦燦的轎子。
裏頭那蘇貴妃估計是聽見動靜了,剛掀開簾子露出一張抹了三斤粉的臉,正準備開口嘲諷:「喲,這就是那個土......」
「土你大爺!」
我一把薅住她衣領子,跟拎小雞崽子似的,直接把人從轎子裏拽出來,隨手往旁邊草垛上一扔。
蘇貴妃這輩子估計沒體驗過這種「起飛」的感覺,落地的時候髮髻都散了,像個瘋婆子一樣尖叫:「反了!反了!來人啊!護駕!」
那羣侍衛剛想拔刀。
車簾子一掀,我兒子姜小狗探出個腦袋,手裏把玩着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蜘蛛,笑眯眯地問:「各位叔叔,要跟我的小寵物玩親親嗎?只要一口,保準全身僵硬,想怎麼擺姿勢都行哦。」
侍衛們的腳瞬間釘在原地。
我這邊也沒閒着。
這轎子擋路是吧?
我抬起腳,運足了內力,對着那黃花梨木的轎槓就是一記橫掃。
「咔嚓!」
一聲脆響,那據說價值連城的轎子橫樑直接斷成兩截,整個轎廂轟然塌陷。
周圍一片死寂。
那太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踩着那堆廢墟,叉腰大喊:「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既然正門不讓過,那這頂轎子就當是過路費了!小的們,幹活!」
話音剛落,我家那兩個小的就跟聽見衝鋒號似的,哧溜一下竄出來。
姜小貓雖然才四歲,那手速快得只剩殘影,瞬間就把蘇貴妃腰上的玉佩、頭上的金釵擼了個乾淨。
「孃親,這塊玉成色不錯,能抵咱寨子一個月的伙食費!」
「這個這個,這金鎖是實心的!」
我滿意地點點頭,回頭招呼馬車裏的夫君:「當家的,路通了,進宮!」
柳長風這時候也不咳了,掀開簾子,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看着那一地狼藉,笑得格外寵溺:「娘子辛苦了,這木頭看着不錯,帶回去燒火也是極好的。」
我們一家大搖大擺地進了正門,留下蘇貴妃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地在風中凌亂。
2
進宮第一天就幹了票大的,內務府那邊自然不會讓我們好過。
分給我們的宮殿,叫「幽篁館」。
名字聽着挺雅緻,實際上就是個荒廢了十幾年的冷宮。
離皇上的寢宮十萬八千里不說,牆皮脫落,窗戶漏風,院子裏的草比人還高。
帶路的太監陰陽怪氣地捂着鼻子:「公主殿下,這可是好地方,清淨。就是吧......以前這兒死過三個妃子,聽說晚上不太太平,您一家子可得小心着點,別被甚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
說完,這太監也不等賞錢,逃命似的跑了。
我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柳長風拄着柺杖走過來,眉頭微皺:「娘子,這地方......」
「這地方簡直太棒了!」我一拍大腿,兩眼放光,「夫君你看,這牆高院深,易守難攻,周圍連個鬼影都沒有,咱們想幹啥就幹啥,誰也管不着!」
「而且你看這地勢,背後靠山,前面有水,只要在門口設個絆馬索,再在牆頭撒點鐵蒺藜,這不就是個天然的山寨堂口嗎?」
柳長風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娘子說得是,這地形確實適合埋伏。」
我們在冷宮安頓下來。
到了半夜,果然不出所料,「不乾淨」的東西來了。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緊接着就是一陣淒厲的鬼哭狼嚎,白色的影子在窗紙上飄來飄去。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我睡得正香,被這動靜吵醒,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剛想摸刀,就聽見旁邊的小牀上,姜小貓興奮的聲音:「孃親!孃親你快看!那個飄着的叔叔褲腰帶上掛着個好大的錢袋子!」
我定睛一看,嘿,那白影雖然飄得挺歡,但那沉甸甸的墜感確實藏不住。
「兒子,」我推了推上鋪,「來活了。」
姜小狗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竹筒,把蓋子一拔:「去吧,小花,咬屁股。」
一條通體翠綠的小蛇「嗖」地一下竄了出去。
下一秒。
窗外的「鬼哭」變成了真哭。
「哎喲!媽呀!甚麼東西咬我屁股!救命啊!有蛇啊!」
那白影瞬間也不飄了,連滾帶爬地在院子裏亂竄,那慘叫聲比剛纔的配音真實多了。
第二天一早。
內務府的總管太監帶着人來「收屍」,本來想着能看見我們要麼被嚇瘋,要麼被嚇死。
結果一進院門,就看見昨晚裝鬼那個小太監,正被倒吊在房樑上,跟個風鈴似的晃晃悠悠。
他身上那件扮鬼的白袍子已經被扒了,只剩下一條紅褲衩,臉腫得跟豬頭一樣,正哭爹喊娘地求饒。
我正帶着孩子在院子裏練五禽戲,看見總管太監,熱情地招招手:「喲,公公來得挺早啊。您這手下昨晚迷路了,非要給我們表演雜技,我看他挺辛苦,就留他掛一宿風乾一下。」
總管太監臉都綠了,指着上面那人:「這......這......」
「對了,」我從懷裏掏出昨晚那人身上的錢袋子,掂了掂,「這出場費我們收了。不過這人您要想領回去,還得交點贖金。畢竟我們也出了場地費和......蛇毒費不是?」
柳長風坐在一旁的破石墩上,手裏端着杯茶,溫溫柔柔地補了一句:「公公,這贖金也不多,就按昨晚這驚嚇程度算,五千兩銀子,少一個子兒,我們就把這『鬼』送到皇上面前,讓他給大夥兒講講,內務府是怎麼在宮裏養鬼的。」
總管太監看着柳長風那笑眯眯的眼睛,明明是大夏天,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3
冷宮一戰成名,宮裏人都知道新來的這窩土匪不好惹。
皇上爲了緩和氣氛,或者說是爲了顯擺他那些失散多年的兒女,特意辦了場認親家宴。
這宴會擺得那是相當講究,金盃玉盞,珍饈美味。
但我那個爹,顯然不太適應這身龍袍,坐在上頭扭來扭去,活像屁股底下長了瘡。
底下的皇親國戚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裏卻全是戲謔。
酒過三巡,禮部尚書的夫人,一個穿得像只花孔雀的老太太,站起來提議:「皇上,今日大喜,不如行個飛花令助興?輸了的就要罰酒。」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我。
誰不知道我姜未央大字不識一籮筐,讓我作詩,那不是逼張飛繡花嗎?
那夫人還假惺惺地笑着:「奉國公主若是不會,也不打緊,自罰三杯便是,我們這些做臣婦的,自然會體諒公主出身......那個,寒微。」
我放下手裏的大豬蹄子,擦了擦嘴上的油。
「作詩我是真不會。」我坦誠地說。
底下一陣竊笑。
「但是行令我會啊。」
我從袖子裏掏出一把不知盤了多少年的老算盤,「啪」地往桌上一拍。
「既然大家都要才藝展示,那本宮就給大家表演個絕活——算賬。」
全場安靜了。
我撥弄着算盤珠子,噼裏啪啦一陣脆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刺耳。
「在座的各位,咱們也別裝甚麼生分了。當初我爹還在黑雲寨的時候,各位家裏爲了保命,爲了贖人,那可是沒少跟我們打交道。」
我從懷裏掏出一本發黃的賬本,慢條斯理地翻開。
「李大人,」我指着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慶元三年,您的小妾被我們綁了,您當時哭着喊着要贖人,花了五千兩銀子。怎麼今兒個帶的是正妻啊?那小妾呢?」
李大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旁邊的正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還有張大人,」我又指了指另一個,「您當初爲了贖回那個私生子,可是連祖傳的玉觀音都抵押給我們了。怎麼,現在那私生子認祖歸宗了嗎?我看您這官運亨通的,是不是忘了還沒把玉觀音贖回去啊?」
柳長風坐在我旁邊,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古琴,「錚」地撥弄了一聲。
那聲音難聽得像鋸木頭,把大家都嚇了一哆嗦。
他一邊調着根本調不準的弦,一邊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溫柔語調補充:「娘子記性真好。李大人那個小妾,聽說還是從王大人府上偷出來的,嘖嘖,這關係亂得,我都替王大人心疼那五千兩。」
這下好了,李大人和王大人差點當場打起來。
底下的官員們臉都綠了,一個個坐立難安,生怕我點到他們的名字。
「夠了夠了!」
禮部尚書趕緊站出來打圓場,腦門上全是汗,「公主殿下真是......真是記憶超羣!這飛花令咱們就不行了,喝酒,喝酒!」
我笑着合上賬本:「別介啊,我這兒還有不少好東西呢。」
我給姜小貓使了個眼色。
這丫頭立刻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大麻袋,「嘩啦」一聲把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全是些破銅爛鐵,還有幾個缺了口的碗。
「這都是我們在冷宮裏挖出來的,聽說都是前朝皇帝用過的寶貝。」我拿起一個豁了口的夜壺......哦不,花瓶,「張大人,您看這成色,這包漿,一萬兩銀子賣給您,算是給您那個玉觀音的利息,不過分吧?」
張大人看着那個明顯是尿壺的東西,嘴角抽搐,但看看我手裏的賬本,只能咬着牙點頭:「不......不過分!臣買了!多謝公主賞賜!」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就好辦了。
那晚的宴會,硬生生被我辦成了銷贓大會。
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貴族們,一個個排着隊給我送錢,還得陪着笑臉誇這破爛真值錢。
我爹坐在龍椅上,一開始還在裝睡,後來實在憋不住,肩膀一聳一聳的。
等人都散了,這老頭子悄咪咪地湊過來,搓着手:「閨女,見者有份,分爹一半唄?」
我白了他一眼:「想得美,這可是我的精神損失費。」
4
收了錢,日子過得滋潤了不少。
但好景不長,爛桃花找上門了。
那天我在御花園帶孩子挖蚯蚓,準備去太液池釣錦鯉加餐。
忽然聽見假山後面傳來一陣哭聲,那是真叫一個梨花帶雨,聽得我都想給她鼓掌。
「長風哥哥,當年你被賊人擄走,我日日以淚洗面,只恨自己是女兒身,不能去救你......」
我探頭一看。
只見柳長風正靠在假山上曬太陽,面前站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長得那叫一個弱柳扶風,比我夫君還能裝病。
這就是京城第一才女,林婉兒。
聽說還是柳長風當年的青梅竹馬,差點就訂了親的那種。
林婉兒哭得那叫一個深情:「我知道你是被那土匪強迫的,那等粗鄙村婦,怎麼配得上你的驚世才華?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你的琴棋書畫,懂你的心中抱負......」
我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泥巴,又看了看林婉兒那纖塵不染的裙襬,心裏那個火啊。
我把鏟子往地上一插,大搖大擺地走過去,直接橫在兩人中間。
「妹子,你這就見外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泥點子,正好甩在林婉兒那潔白的裙子上,瞬間炸開幾朵黑花。
「當年要不是我把他搶上山,就他這小身板,早就在亂軍裏被踩成肉泥了。我這叫『廢物利用』,懂不懂?」
林婉兒被我這一身泥腥味燻得後退了兩步,捂着鼻子,眼淚汪汪地看向柳長風:「長風哥哥,你看她......她如此粗俗,怎麼能懂你?」
她那眼神,充滿了期待,彷彿只要柳長風一句話,她就能立馬撲上去。
我回頭看了眼柳長風。
這貨要是敢動搖一下,我今晚就讓他睡豬圈。
結果,柳長風這廝,身子一軟,直接倒在我懷裏,把頭埋在我頸窩裏蹭了蹭,咳得那叫一個虛弱又幸福。
「婉兒姑娘請自重。」
他聲音悶悶的,帶着一股子撒嬌的味兒,「我生是寨主的人,死是寨主的鬼。而且......你沒我娘子有勁兒,抱不動我,我這身子骨弱,只有娘子這麒麟臂才扛得住。」
我嘴角抽了抽。麒麟臂是甚麼鬼誇獎?
林婉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這時候,姜小狗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手裏還抓着那條蚯蚓,天真無邪地盯着林婉兒的衣服看。
「姨姨,」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臉好奇,「你身上這件衣服的料子,看着好眼熟啊。」
林婉兒挺了挺胸:「這可是江南進貢的雲錦......」
「不對不對,」姜小狗搖搖頭,「這花紋,跟我爹當年在山寨裏不要的那塊擦腳布一模一樣!我爹說那料子太滑,擦腳都不吸水呢!」
「噗——」
我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柳長風也在我懷裏抖個不停。
林婉兒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指着我們一家子:「你......你們......粗鄙!不可理喻!」
說完,捂着臉哭着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聲:「想跟我搶男人?也不看看這男人是誰養活的。」
柳長風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娘子威武。不過那料子確實不好用,還是娘子織的粗布舒服。」
「少貧嘴,晚上回去給我跪搓衣板。」
「好嘞,娘子。」
5
趕走了白蓮花,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更大的麻煩來了。
那天早朝,太監在金鑾殿喊破了喉嚨,龍椅上卻空空如也。
我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帶着人衝進寢宮,掀開龍牀的被子一看。
好傢伙,一隻白白胖胖的大母豬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脖子上還掛着個牌子,上面寫着我爹那狗爬一樣的字:
「閨女,爹回黑雲寨種地去了,這皇帝誰愛當誰當,太累了,連大蒜都不讓喫!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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