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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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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進這個家之前,我媽說,低頭做人,別給人挑理。

我低了五年頭。

五年裏,我學會了用正確的刀叉,學會了在正確的場合說正確的話,學會了把自己活成他們家想要的樣子。

昨天家宴上,婆婆向遠親介紹我,說這是知巖的太,孃家是做小生意的。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農村來的,但是人還算懂事。"

滿桌人禮貌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

我想起我媽送我出嫁那天,把她唯一的金鐲子摘下來給我,說壓箱底,別讓人小看了去。

那個鐲子我一直戴着。

今天第一次想摘掉。

......

家宴定在週六。

婆婆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說是遠嫁海外的姑奶奶回國探親,難得一聚,要擺一桌像樣的。

我請了半天假趕回來幫忙備菜。

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兩點,洗菜、切配、調味,廚房裏的油煙把頭髮燻得發黏。婆婆進來過一次,掃了眼竈臺,說了句"這個火候不對",轉身就出去了。

我把火調小,沒有說話。

客人陸續到齊,我換了身衣服出來,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傳菜。

婆婆坐在主位上,笑容滿面,聲音清亮,像換了個人。

"來,這是我兒媳,知巖的太太。"

她在向一位穿藏青旗袍的老太太介紹我。那是從溫哥華回來的姑奶奶,年輕時嫁了個華僑,後來生意做得很大,是這個家族裏說話最有分量的人。

我端着一盤清蒸魚走過來,朝她微微點頭,笑着叫了聲:"姑奶奶好。"

婆婆接着說:"孃家是做小生意的。"

她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故意留出一個空隙,讓後面那句話落地更響。

"農村來的,但是人還算懂事。"

滿桌人笑了笑。

那種笑容我見過很多次——禮貌的,疏離的,帶着一點居高臨下的寬容,像在誇一件擺在櫥窗裏的普通擺件。

我也笑了。

把那盤魚放在桌上,退回到角落,繼續去廚房端下一道菜。

手腕上的金鐲子碰到了竈臺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我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是我媽出嫁那天給我的。她把它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來,套進我手裏,說:"壓箱底的東西,帶着,別讓人小看了去。"

我媽的手比我細,鐲子有點松,她用紅繩在內側繞了兩圈,說這樣就不會掉了。

那根紅繩現在還在。

我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出去。

窗外是小區的花園,幾個老人在廊下打牌,笑聲隱隱約約飄進來。

我想起我媽送我出門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目送大巴車開遠。我回頭看她,她還站着,手搭在額前擋光,像一個剪影。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裏,我學會了在飯桌上用正確的刀叉,學會了在甚麼場合該說甚麼話,學會了把自己的口音壓下去,把背脊挺直,把笑容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婆婆說,知巖的事業要往上走,我這個做太太的,要撐得起場面。

我撐了五年。

今天是第一次,我站在這個廚房裏,看着手腕上那隻鐲子,覺得它很重。

不是金子的重量。

是另一種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最後一道湯,走出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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