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穿越接盤
天花板上的黴斑畫成了一幅地圖。
陳墨盯着那片灰黑色的紋路看了好一會兒。像非洲板塊,又像他前世凌晨三點看到的bug堆棧,模模糊糊,層層疊疊,盯着盯着就看出重影來。
他坐起身,後腦勺撞到上鋪的牀板,疼得嘶了一聲。
出租屋。十平米。窗戶上糊着泛黃的報紙,透進來的光線灰撲撲的,像摻了水。牆角堆着幾箱泡麪。白象的,老壇酸菜味,箱子上印的生產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比記憶中的白,指節分明,指腹上有老繭。那是握筆寫字留下的痕跡。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塊皮膚微微發硬,按下去有輕微的刺痛感。
鍵盤繭。
記憶像踩碎的暖水管,斷斷續續地往外滲。前世最後的畫面停在加班到凌晨三點那一幀。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睜開眼,就是這間發黴的出租屋,還有一屁股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債。
他摸到牀頭的手機,按亮屏幕。
鎖屏是一張賬單截圖。數字刺眼得很。他眯着眼數了兩遍,確認沒看錯。
欠債:八十萬。
借款人:陳墨。
備註:因作品《末日天王》太監導致違約,平臺追償推薦貸本金及利息,罰息按日萬分之五累計。
他盯着「萬分之五」那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日息萬分之五,年化十八點二五,加上推薦貸的罰息條款,實際利率奔着三十六去了。這利率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網貸都狠。
但他沒有摔手機,也沒有罵娘。只是把賬單截圖看了又看,像在檢查合同漏洞一樣,逐字逐句地掃了一遍。
然後放下手機。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黴味,混着泡麪的調料味,還有一股酸腐氣。像有甚麼東西堆在角落一直沒處理,發酵了。
他循着味道看過去。
牆角堆着六個快遞紙箱,規格統一,都是四十乘三十的標準箱。最上面一個敞着口,露出裏面的內容物。銀閃閃的,碼得整整齊齊。
刀片。
滿滿一箱刀片。
陳墨下了牀,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過去蹲下來。扒拉了一下箱子裏的東西。底下壓着信,標準的A4打印紙,字跡各不相同:
「不寫完就去死。」
「太監不得好死。」
「我充了錢你斷更?地址已查到你小區了。」
「陳墨,我追了三年的書你說太監就太監?你等着。」
他翻了翻,大概有四十多封。每一封都帶着一股義正詞嚴的憤怒。那種「我花了錢你就得給我把故事講完」的底氣,隔着信紙都能感覺到。
陳墨把信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表情很平靜。
像一個體檢報告寫着「晚期」的病人,反而鬆了一口氣。至少說明前身是真太監。這八十萬裏,有好幾萬是讀者打賞了然後斷更的,人家罵兩句也正常。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
桌上擺着一臺鍵盤。機械鍵盤,青軸,鍵帽上的字母早就磨沒了。空格鍵塌陷着,像被甚麼東西砸過。準確地說,是被砸了之後沒修。邊緣還有一道裂紋,從F8鍵一路裂到方向鍵上邊。
他按了兩下。手感還行,青軸的脆感還在,但有幾個鍵的回彈明顯慢了。
桌子另一頭放着一摞稿紙。前身寫的《末日天王》大綱。他翻了翻。字跡剛開始還算工整,越往後越潦草,從第87章開始,就只有幾行字了。
「寫不下去了。」
「寫不下去。」
「對不起。」
最後一筆劃破了紙。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撕裂的口子。
陳墨把大綱合上。他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心裏某個地方堵了一下。像看到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伸了伸手,最後還是掉下去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種刺撓感從後腦勺一路蔓延到脊椎。像指尖劃過黑板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癢。他低頭,看見桌上放着一塊巴掌大的羅盤。
銅製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走近了纔看清楚,那些紋路是代碼。他認出了幾行:
if(斷更)then 電擊
if(水文)then 扣款
if(完本)then 升級
每一行都是用十六進制寫的彙編指令。但他就是能看懂。像這玩意兒天生就該被他看懂一樣。
羅盤中間嵌着一小塊液晶屏,屏幕上閃爍着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已甦醒。啓動一級監工模式。」
「今日未達標字數:3000。」
「倒計時:23小時59分。」
「懈怠即電擊。」
陳墨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把你鍵盤給我。」他對着羅盤說。
羅盤沒理他。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羅盤屏幕上的倒計時,在他說話的瞬間,跳了一下。像有某種感應機制被觸發了,正在評估他說話的內容是否屬於「有效碼字」。
「這也算KPI?」他虛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
羅盤沒回答,但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
「檢測到宿主正在嘗試交流。經評估:非有效碼字。當前進度:0/3000。請儘快開始創作。」
陳墨把鍵盤拖過來,試着敲了幾個字。
咔嗒。咔嗒。
青軸的聲音在十平米的房間裏迴盪。清脆,帶着一點空腔音。他連續打了十幾個字,手感意外地不錯。雖然外觀慘了點,但回彈力度還在,軸體也沒怎麼壞。
「檢測到宿主開始碼字。已記錄。當前進度:17/3000。請繼續努力。」羅盤上跳出一行新字。
「還真帶計數。」
他放下鍵盤,重新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十平米,一張上下鋪。他睡下鋪,上鋪堆着雜物和書。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櫃門半開着,掛着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全是超市打折款。地上散落着幾雙鞋,鞋底磨得厲害。
房租欠了三個月。水電費欠了兩個月。手機裏躺着十三條催債短信,發件人從「信貸專員王經理」到「催收組劉組長」,語氣越來越不客氣。
最後一條是三天前發的:
「陳墨,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八十萬不是小數目,但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個月底之前,至少還兩萬,利息我們可以商量。劉」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回過去:「知道了,月底想辦法。」
發完他就後悔了。但轉念一想,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着也不是辦法。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種奇怪的鐵紅色。鐵板燒到發紅時的那種顏色,透着說不出的詭譎。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從右下角斜着延伸上去,像是甚麼東西從外面撞過。
他盯着那道裂紋,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
這個世界的天空偏了。那種紅色帶着一種字跡感。像是一行巨大的文字映在天幕上,只是他離得太遠,看不清內容。
遠處傳來一聲嘶吼。
低沉。沙啞。那聲音裏帶着鐵鏽和潮溼的味道,有甚麼東西在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嚎叫。
陳墨的後背一緊。
那聲音很遠,但他聽得很清楚。因爲他寫過這種聲音。
《末日天王》第三章,喪屍出場的音效描寫:
「嘶啞的嚎叫聲在廢墟上空迴盪,像一臺生鏽的發動機在最後一點機油中掙扎運轉。」
他想起來了。每一個字都想起來了。
「規則一:聲音吸引。」他脫口而出,像在背誦自己寫過的設定,「喪屍憑聲音定位,但只對活人的呼吸頻率和心跳有反應。規則二」
他停住了。
因爲羅盤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信息: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負面情緒值+100。累計:100。可兌換:100字的一次性『文字具象化』。是否兌換?」
文字具象化。
這個詞像一顆石子丟入平靜的湖面,在他腦子裏盪開一圈漣漪。
他把寫出來的東西變成真的?哪怕只是短暫的?
「兌換。」他說。
羅盤上閃過一道光。整個羅盤表面那層銅色紋路在發光,像電流通過電路板一樣從中心向邊緣蔓延。然後他感覺有甚麼東西落進了腦子裏。像一塊拼圖嵌進了正確的位置。他知道怎麼用了。寫一千字,可以換來一分鐘的實體化。限制條件:必須是自己原創的文字,且不能改變生物的本質結構。
他還沒想好這玩意兒具體能幹甚麼,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這世界沒那麼正常。
窗外又傳來一聲嘶吼,比剛纔近了不少。陳墨轉頭看向那道裂紋,鐵紅色的光從縫隙裏滲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血色的光斑。
他坐下來,把鍵盤擺正。
管這世界是甚麼鬼東西。管那八十萬怎麼還。管窗外那嘶吼聲到底是甚麼。先把今天的三千字碼出來。
不然那羅盤說電擊,怕是真的會電。
咔嗒。咔嗒。咔嗒。
鍵盤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裏響起來。單調,用力,像一個人在黑暗裏敲門。
窗外,鐵紅色的天空下,那道裂紋裏滲進來的光越來越亮。
嘶吼聲又近了。
但陳墨沒有抬頭。
他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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