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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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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帝派人找到趙硯舟時,我正帶着他清點走鏢的貨物。

他們說趙硯舟是流落民間的皇子,要接他回宮繼承大統。

“宋小姐是聰明人,想必知道日後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我點點頭,明白我和趙硯舟的緣分要盡了。

趙硯舟卻緊緊的攥住我的手腕,告訴對方:

“我可以回去,但她要和我一起!”

衆人面面相覷,我垂眼看了看趙硯舟的手,一根根掰開,往後退了一步:

“殿下,你自己回去吧。”

“我在宮外自由慣了,宮裏規矩太多,我不喜歡。”

趙硯舟,我不是沒陪你去過皇宮。

只是上一世死的太慘,這一世我長記性了。

1.

許是風太大,吹的趙硯舟眼眶都泛起了紅。

他看着我的眼神委屈又難過:

“宋鳶,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嗎?”

“這些,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記得。

我是記得的。

但是我更記得,上一世我在冷宮被幽禁致死,我宋家被滿門抄斬。

我閉了閉眼睛,不去看他,冷着聲音說道:

“不過少時之言,不諳世事,殿下怎麼也當真了?”

那是我五歲那年,撿到趙硯舟發生的事了。

那時,我不知道他是流落民間的皇子,只以爲他是個快要被凍死的小乞丐。

一時心軟,便將其帶回了家。

十三年的時間,我們朝夕相處。

我讀書,他陪着我讀書;我走鏢,他陪着我走鏢;我被兄長責罰,他陪我一起跪祠堂。

確實,我們曾拉鉤說要一輩子在一起。

所以前世,我陪他去了皇宮。

我以爲人間自有真情在,我以爲我們情深可抵萬難,我以爲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可當上了皇帝的趙硯舟,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乞丐了。

所以,與其之後相看兩厭,不如現在就斬斷一切。

而此時的趙硯舟卻很不理解:

“甚麼殿下?我不做這勞什子的皇子了!”

“你不願意跟我去皇宮,那我也不去了。”

此話一出,奉旨帶他回宮的太監宮女立即跪成一排,齊聲喊着:

“殿下萬萬不可。”

可趙硯舟不管,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道:

“宋鳶,我們就當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還是那個小乞丐,我還是你的童養夫,你的跟屁蟲......好不好?”

這話,他前世也跟我說過。

但最後,都變成了:

“宋鳶,朕是皇帝。”

想到這些,我笑了,殘忍的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不好。”

“趙硯舟,我跟你說實話,其實我早就膩了你了,就算是今天沒這一出,我也會把你趕走。”

“而現在,你的家人找到了你,正好兩全其美。以後,我們就當從未見過好了。”

趙硯舟聞言,呆楞了好幾秒。

他完全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

但我沒關心他。

只是轉身,看向那些要帶他走的人:

“還不趕緊把你們殿下帶走?”

“好好想想,今天要是帶不走他,你們拿甚麼跟陛下交差?”

一聽到這話,身後的人七手八腳的就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趙硯舟往馬車上拉拽。

“放開!”

本來愣住的趙硯舟奮力地反抗,朝着我大喊:

“我不走,宋鳶,我告訴你,你現在跟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不信我們這些年的感情都是假的,我不信你就這樣輕易的拋棄我!”

“宋鳶,是不是他們威脅你了,宋鳶,你告訴我。”

可我只是轉身,閉上了眼睛。

聽着耳邊趙硯舟的聲音漸行漸遠。

趙硯舟,你不知道。

這些話都是我的真心話。

是我上輩子眼睜睜的看着,我宋家被滿門抄斬時,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絕對不會跟你去皇宮。

2.

趙硯舟被帶走後,我自己一個人清點完貨物,回到了宋家。

一進門,貼身丫鬟便迎了上來,滿臉的喜色: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奴婢都聽說了,趙公子竟是流落民間的皇子!”

“如今陛下膝下只此一子,那豈不是......”

她拽着我的袖子,眼睛亮得驚人:

“小姐,您往後可就是皇后娘娘了!”

院子裏掃灑的婆子們也湊過來奉承:

“小姐好福氣啊,從小撿回來的童養夫,竟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殿下!”

“可不是嘛,我就說那孩子生得龍章鳳姿,一看就不是平常人。”

院子裏,你一句我一句,熱鬧得很。

可我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色:

“這種話日後不許說了。”

“趙公子已經回皇宮了,跟我也再無關係。”

我知道,他們是想着我當上了皇后,自己也能雞犬升天。

可上輩子,他們一個個的,都是上的斷頭臺。

聽到我這樣說,所有人都震驚的看着我,議論紛紛。

我正想出聲喝斥,身後傳來一道沉冷的聲音:

“主子的事,輪得到你們嚼舌根?”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丫鬟婆子們紛紛低頭噤聲,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出去。

我回頭,看見大哥從廊下走過來。

他身量極高,眉目冷峻,看人時總帶着幾分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是我大哥,宋昭。

是我上輩子被滿門抄斬的大哥。

是那個替我擋了所有風雨的大哥。

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好好的。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大哥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他走到我面前,目光仔細地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沉默了半晌,他纔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小子成了皇子,就不要你了?”

我搖頭,拼命忍住眼淚。

“是我不要他了。”

大哥皺起眉,顯然不信。

“宋鳶,你從小到大,甚麼東西捨得拋下?養條狗死了都要哭三天,你會捨得把他丟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軟了幾分:

“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看着他,眼眶裏蓄着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大哥,我做了一個夢。”

3.

夢裏,我跟着趙硯舟去了皇宮。

那裏的城牆高得遮天蔽日,硃紅色的大門像是野獸的嘴,吞進去的人,就再也吐不出來。

我緊緊攥着趙硯舟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捏了捏我的手指,笑着說:

“別怕,有我在。”

這話,是我常對他說的。

小時候他剛到宋家,甚麼都不懂,甚麼都怕。

喫飯怕被人搶,睡覺怕被人趕,連走路都縮着肩膀。

是我告訴他,別怕,有我在。

可現在,怕的人換成了我。

宮裏的規矩多得像牛毛,走路先邁哪隻腳、說話聲音高几寸、見甚麼人行甚麼禮,樣樣都有講究。

我記不住,總是出錯,身邊的嬤嬤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耐煩。

只有趙硯舟,還是一如既往地護着我。

我們去拜見皇帝的那天,我換了一身從未穿過的華服,被宮女領着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皇帝已經很老了,病得很重,靠在龍榻上咳嗽不止。

他看見趙硯舟時,渾濁的眼睛裏有了光,可看見我時,那光又暗了下去。

“你就是要帶回宮的那個女子?”

我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趙硯舟握住我的手,替我答話:

“是,父皇。她叫宋鳶,是兒臣的未婚妻。”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要發怒。

“硯舟,你要記住,帝王之道,在於制衡。三宮六院,不可偏廢。獨寵一人,是取禍之道。”

趙硯舟的手緊了緊,朗聲道:

“父皇,兒臣此生只娶宋鳶一人,她會是兒臣唯一的妻子。”

我看着他的側臉,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五歲那年把他撿回家。

皇帝沒有接話,只是看着我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他咳了很久,又說了很多話,

大意是說,他子嗣凋零,幾個皇子死的死、殘的殘,只有趙硯舟流落民間才保全了性命。

如今天下無主,只能將他召回繼承大統。

我們退出寢殿時,身後傳來皇帝幽幽的聲音:

“但願你們,真能像說的那樣,情比金堅,年少情深。”

最初的三個月,確實是這樣。

趙硯舟一邊處理皇帝的喪事,一邊陪着我熟悉皇宮。

他知道我認牀,就讓人把寢殿佈置得和宋家一模一樣;

他知道我怕冷,冬天還沒到就讓人燒了地龍;

他知道我不喜歡身邊全是人,就只留了兩個話少的宮女在身邊伺候。

皇帝駕崩後,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我爲皇后。

那天夜裏,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我們小時候偷看的星星:

“宋鳶,以後你想喫甚麼就喫甚麼,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沒人再敢欺負你了。”

我笑他:“我又不是貪喫鬼。”

他也陪着我笑。

那時候,我以爲這就是我們故事的結局了。

年少情深,終成眷屬。

可故事從來不會在最好的時候停下。

彼時,趙硯舟剛登基,朝堂不穩,四方不寧。

他需要有人替他領兵,替他征戰。

他說,他只信我哥。

大哥領兵出征的那天,我站在城樓上送他。

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那個意思。

照顧好自己。

大哥走後,趙硯舟越來越忙。

開始還能每天回來陪我喫飯,後來變成三天一次,再後來七天一次,再再後來,我半個月都見不到他一面。

宮裏的掌事嬤嬤開始教我規矩,怎麼走路、怎麼行禮、怎麼說話、怎麼坐。

她們說,皇后要有皇后的樣子,不能像在民間時那樣隨性。

我學得很痛苦,但咬着牙忍了。

因爲我想,等他忙完這一陣,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直到他生辰那日,我纔再次見到了他。

宴會上觥籌交錯,我坐在他身邊,看着他被大臣們輪番敬酒。

他變了很多,眉眼間的少年氣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沉穩?威嚴?還是別的甚麼。

我說不上來。

中途我起身去更衣,回來的路上,被人攔住了。

是丞相的女兒,沈若棠。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福了福身:

“皇后娘娘安好。”

我點點頭,想走,她卻側身擋住了我的路。

“娘娘知道嗎?陛下要選秀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朝中勢力盤根錯節,陛下需要後宮來制衡各方,三宮六院,本就是帝王家應有的格局。”

她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父親已經陛下談了,下個月,我就會入宮。位份已經定好了,貴妃。”

我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你說甚麼?”

她沒有回答,而是突然攥住我的手,整個人往後一倒。

“啊——”

她摔在地上,臉上瞬間掛滿了淚。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就響起了趙硯舟的聲音:

“宋鳶!”

4.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幾步之外,臉色鐵青。

沈若棠哭着爬起來,捂着手腕:

“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是臣女自己沒站穩......”

“我沒有推她。”我下意識地解釋。

趙硯舟沒有看我,他看着沈若棠被宮女扶起來,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宋鳶,你當了皇后,爲甚麼還是沒有半點長進?”

我愣住了。

“朕每日操勞國事,你在後宮就不能讓朕省點心?”

他看着我,目光裏沒有責備,但也沒有溫度。

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是失望。

“既然你做不到掌管後宮,那朕便納妃,若棠擇日入宮,協理六宮。”

“趙硯舟!”

我叫他的名字,像從前那樣叫他。

可他並未回頭,只是帶着沈若棠走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來我的寢殿。

我坐在窗前,等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都沒有來。

我去找他,太監攔在門口,說陛下在批摺子,誰也不見。

我站在門外,聽着裏面傳出的說話聲、笑聲,有沈若棠的聲音。

從前趙硯舟再忙,也會抽空見我一面。

他說,再忙也要喫飯,喫飯的時候就能見我。

可現在,他連喫飯都不願意和我一起了。

後來,沈若棠還是入了宮,封了貴妃。

整個後宮都在傳,說陛下寵愛貴妃,夜夜留宿。

我不信,讓人去打探,回來的宮女紅着眼眶點了點頭。

我氣得發抖,開始和他冷戰。

從前我們吵架,從來不會超過三天。

每次都是他先低頭,跑到我面前認錯,說再也不敢了。

可這一次,他沒有來。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我們就這樣僵着,整整半年。

直到沈若棠來找我。

她站在宮門口,臉上帶着笑,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您。”

“不想說就滾。”

她不惱,反而走近了幾步,聲音壓得很低:

“宋將軍要謀反了。”

“不可能。”

“娘娘覺得不可能,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覺得是。”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娘娘應該比我清楚,功高震主是甚麼下場。”

“宋將軍手握重兵,功勳赫赫,這半年來又連戰連捷,威望越來越高。”

“陛下坐在龍椅上,夜裏都睡不安穩。”

她笑了一下:

“娘娘,宋家滿門,怕是保不住了。”

我渾身發冷,跌跌撞撞地跑去找趙硯舟。

太監攔我,我一把推開,闖進了御書房。

趙硯舟坐在案後,面前堆着小山一樣的摺子。

他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半年不見,他瘦了很多,也陰沉了很多。

眉眼還是那張眉眼,可我卻覺得我已經不認識他了。

“你來做甚麼?”

“我哥不會謀反。”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

“宋鳶,我是皇帝。”

我難以置信的看着他:

“趙硯舟,可那是我哥啊,你不是不知道我哥是爲了甚麼纔去領兵打仗的,他是爲了替你鞏固皇位!”

“夠了。”

他站起來,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

“來人,皇后失德,禁足冷宮,無詔不得出。”

我被拖出去的時候,看見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甚麼都沒有。

我忽然就明白了。

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我哥的命。

讓我哥領兵,是因爲我哥有這本事,能替他打天下。

等仗打完了,最主要的就是收軍權,S雞儆猴,震懾人心,我哥是最好的選擇。

謀反?

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縱使我苦苦哀求,可我哥還是死了。

宋家,也被滿門抄斬。

消息是沈若棠帶來的,她站在冷宮門口,臉上帶着憐憫的笑:

“娘娘,陛下說,念在舊情上,留您一命。”

她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冷宮裏很靜,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十二月的風,從破了的窗紙裏灌進來,又溼又冷。

我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想起小時候在宋家,冬天大哥總會讓人多燒一盆炭火放在我房裏。

趙硯舟也會把他的那份讓給我,說他不怕冷,其實他的手指凍得通紅。

那些日子,好像已經很遠很遠了。

我握着碎瓷片,割開了手腕。

血很熱,流出來的時候是溫的,可很快就冷了。

冷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鑽進骨頭縫裏,比死還要冷。

那種冷,我現在還記得。

好在,只是夢。

這一世,我沒和趙硯舟去皇宮。

大哥沉默地看着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我回頭看去。

站着的,不是別人。

是趙硯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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