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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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

車輪碾過水窪，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着眼睛。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前世坤寧宮裏那股永遠散不盡的藥苦味。

還有那厚厚一沓，每年修撰一次的遺書。

第一年，我寫：【盼殿下珍重龍體，福壽綿長。】

那時候我剛入主中宮。

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會在深夜替我掖被角的少年。

我以爲他待我是有情的。

第二年，謝貴人入宮。

他在養心殿陪她放了一整夜的煙火。

那晚坤寧宮的炭火熄了。

我染了風寒。

第二年的遺書，我把“福壽綿長”劃掉了。

改成了：【望皇上善自珍重。】

第三年，我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謝貴人的貓衝撞了我的步輦，他只是罰了謝貴人禁足半月。

他說：“阿黎，婉兒她不是故意的。你還年輕，孩子日後總會有的。”

那一年，我的遺書只剩下一句。

【請皇上保重。】

後來。

就沒有後來了。

遺書變成了賬本和後宮瑣事的交代。

我把齊衡從我的生命裏，一點一點，剝得乾乾淨淨。

連帶着我自己那顆鮮活的心，也一併埋了。

馬車緩緩停下。

車伕在外面恭敬地通報。

“姑娘，集賢書肆到了。”

我睜開眼，整理了一下裙襬，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車。

書肆裏瀰漫着淡淡的墨香，掌櫃的在櫃檯後打着算盤。

幾個穿着長衫的書生在角落裏低聲探討文章。

我徑直走向最裏排的書架。

那裏擺放着一些前朝的孤本遊記。

前世我被困在深宮，只能靠這些遊記來想象江南的煙雨。

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

最終停在一本《廣陵煙雨》上。

我剛要伸手去拿。

另一隻骨節分明、帶着常年握筆薄繭的手，先一步抽出了那本書。

我順着那隻手看過去。

青色的長衫洗得微微發白。

眉眼溫潤，透着清雅。

沈鶴之。

前世那個因爲替災民請命，觸怒齊衡，被流放嶺南的翰林編修。

也是我前世唯一一次動用私權，匿名求情的人。

他拿着書轉過頭看向我。

“宋姑娘。”

“你也來看遊記？”

我微怔。

他認識我？

前世直到他被流放，我們之間也只有殿試上遙遙的一面之緣。

“沈大人。”

我屈膝回禮。

“大人何以識得臣女？”

沈鶴之垂下眼，將那本《廣陵煙雨》遞到我面前。

“宋尚書家的千金，京城誰人不識。”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裏戴着一串成色極普通的沉香木手串。

“更何況。”

他聲音壓得極低。

“那枚印着‘無風無雨’的私章，沈某在嶺南的苦寒之地，足足看了三年。”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我前世替他求情時，隨信附上的私章。

他怎會記得？又怎會知曉是我？

除非。

他也重活一世了。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宋姑娘。”

“這輩子，你還要做那個事事周全的太子妃嗎？”

這句話。

徹底撕開了我們之間隱祕的薄紗。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發熱。

前世六年，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所有人都覺得我生來就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不做了。”

“此生，我只想爲自己活。”

沈鶴之定定地看着我。

良久，他將那本書塞進我手裏。

“好。”

“姑娘若想看江南煙雨，沈某願爲姑娘引路。”

夜裏。

宋家後院的牆頭傳來細微的響動。

我披着衣服坐在窗前。

沒點燈。

藉着慘白的月光，我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翻過院牆。

他在我的窗外站定，距離我只有一窗之隔。

我甚至能聽到他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齊衡。

堂堂太子，半夜翻Q進臣子家的後院。

若是傳出去，定要掀起軒然大波。

他在窗外站了足足兩個時辰。

幾次抬起手想要敲窗，最終還是放下了。

天快亮時他終於轉身離開，腳步聲有些踉蹌。

我推開窗。

窗臺上，放着一隻用宣紙折成的小貓。

折法極其拙劣。

貓耳朵一高一低，上面還沾着點點墨跡。

前世我剛入宮時，曾小心地問他，能不能在宮裏養只貓。

他皺着眉說：“宮裏規矩大，畜生髒亂，不許養。”

後來謝婉入宮，帶了一隻波斯貓。

他不僅準了，還特意撥了兩個太監專門伺候。

我盯着那隻紙貓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它，扔進了桌上的火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