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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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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高考結束剛出考場,記者就舉着話筒問我:“這位考生,感覺考得怎麼樣?

不等我回應,我媽直接擠到鏡頭前搶話:

“她當然考得好了,畢竟我親眼看着她帶着小抄進去呢。”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這可是高考啊!

我知道媽媽平時愛亂說話,所以高考前千求萬求讓她別來接我。

可她不僅來了,還在記者圍過來問情況時。

又犯老毛病......

1.

腦子“嗡”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在裏面炸開了。

記者手裏的話筒僵在半空,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考場門口投射過來,有考生的,有家長的,還有那些扛着攝像機的。

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爸爸,他正費力地撥開人羣想擠過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昨天我還在家裏一遍遍求他:

“爸,千萬別讓媽來,求你了,就這一次,就高考這一次。”

他拍着我的肩膀,信誓旦旦地保證:

“放心,爸爸知道,爸爸不會讓她來的。”

可現在,我媽不僅來了,還說出了這樣的話。

記者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料”驚住了:

“阿姨,您是說......您女兒高考作弊?帶了小抄進去?”

“我不是......”

我急得往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她做沒作弊她不知道?”

我媽搶在我前面,聲音抬高了八度:

“我親眼看見她收拾文具和證件的時候,偷偷往筆袋裏塞了張摺好的紙,就這麼大——”

她用手比劃着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塊,“塞進去的時候還東張西望的,不是小抄是甚麼?”

我的臉“唰”地一下沒了血色。

“媽!”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你在胡說甚麼!”

爸爸終於擠了過來,一把拽住我媽的手臂,額上青筋都隱隱浮現:

“李桂芳!你瘋了嗎?這種話能亂說?你想害死女兒啊!”

周圍“譁”地一聲炸開了鍋。

“高考作弊?真的假的?”

“天啊,這要是真的,一輩子就完了......”

“這當媽的怎麼回事?有這麼說自己孩子的嗎?”

“不會是爲了博眼球吧?”

而我眼尖地發現已經有好事的家長快步朝考場裏跑去,大概是去找監考老師或者負責人了。

幾個記者互相交換着眼神,其中一個女記者上下打量着我媽,眉頭微蹙。

從小到大,類似的場景我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回。

小學時我手工課得了獎,她逢人就說“那是我熬夜幫她做的”;

初中第一次考了年級前十,她在家長會上大聲謙虛:“肯定是運氣好,抄了同桌的”;

高中分班考進重點班,她在樓道里跟鄰居感慨“哎呀,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師批錯卷子了”

......

每一次,我解釋,我爭辯,我哭鬧。

換來的永遠是周圍人將信將疑的目光,和背地裏“這孩子怎麼這樣,媽媽說說而已,這麼較真”“沒準媽媽說的是真的呢”的竊竊私語。

爸爸臉色鐵青,猛地一拽我媽,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給我閉嘴,別再害女兒了,回家!”

我媽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她甩開爸爸的手,聲音尖利起來:

“我怎麼害她了?我就是說着玩的,開個玩笑不行啊?你這孩子怎麼回事?”

她指着我,語氣裏滿是委屈和指責:

“一點玩笑都開不起?記者同志你們看看,現在的小孩,說都說不得!”

那個最開始提問的男記者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同情。

他把話筒稍稍移開,對着我,語氣緩和了些:

“同學,你先別急,冷靜一下,高考是人生大事,這種玩笑確實不能亂開。”

說完,他就帶着其他幾個記者,準備轉身離開。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媽居然還有些委屈。

她看記者們要走,又看見監考老師過來了,連忙上前一步,高聲大喊:

“她真的做了弊,你們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監控!”

2.

“這位家長,請你冷靜一點,把話說清楚!”

監考老師戴着眼鏡,神色嚴肅,胸前掛着“考點負責人”的牌子。

他身邊站着我的班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擔憂,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先看向了我媽。

“你說你女兒高考作弊,還帶了小抄進去,”考點負責人緊皺眉頭,“這是非常嚴重的指控,你有證據嗎?還是僅僅憑你看見她塞了張紙?”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

“考場監控不是隨便調的,需要嚴格的程序和充分的理由,如果查了監控,沒有發現任何作弊行爲,你知道浪費考務資源、干擾考試秩序、對考生名譽造成損害,是需要負責任的嗎?”

“是啊阿姨,這話可不能亂說!”

“曉盈怎麼可能作弊?”

“她成績一直很好啊!”

幾個同班同學也擠了過來,臉上帶着憤憤不平。

“蘇曉盈每次模擬考都是年級前五十,數學物理尤其好,她用得着作弊嗎?”

“就是!” 同桌挽住我的胳膊:“阿姨,你是不是看錯了?曉盈進考場前我們還一起檢查了東西,筆袋裏除了筆、尺子、橡皮,甚麼都沒有!”

“曉盈不是那樣的人!”

“我們都相信她!”

聽着一句句維護的話,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趕緊低下頭,死死咬着嘴脣,把那股酸澀憋回去。

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

從小到大,因爲我媽那些“不合時宜的玩笑”和“無心的謊言”,我遭受過太多白眼和孤立。

小學時,因爲我媽說我偷拿了同桌的漂亮橡皮,我被全班孤立了整整一個學期,直到班主任偶然在洗手間撿到那塊橡皮。

初中時,因爲我媽謙虛地說我考試抄了別人,儘管我解釋了很久,還是有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心機重”“會裝”。

我習慣了在媽媽信口開河後,獨自面對旁人懷疑的目光,費力地、蒼白地解釋,然後收穫將信將疑的回應。

我習慣了在誤解中變得沉默,甚至有時候會懷疑,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才讓媽媽總是這樣貶低我。

我從未想過,在我人生可能被徹底毀掉的時刻,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相信我一秒,願意爲我說話。

“謝謝......謝謝你們。”

我連忙抬起頭,擦掉眼眶裏的眼淚,轉頭對着各位老師保證:

“各位老師,各位領導,我真的沒有作弊,我媽說的那張紙,也根本不存在,如果你們不相信,我願意配合你們的一切調查,哪怕是重新考一次,甚至是復讀,我也願意,我只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考點負責人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語氣嚴肅地說道:

“這位同學,我們相信你,但是爲了嚴謹起見,我們還是會去調取考場監控,覈實一下情況。”

“如果監控證明你沒有作弊,那麼這位女士,你需要爲你剛纔的言論,向你的女兒和我們道歉,因爲你的隨口一說,不僅影響了你的女兒,也干擾了我們的正常工作。”

我媽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通紅,像是被人當衆打了一巴掌,又羞又惱。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我爸一把拉住了。

我爸對着考點負責人連連點頭,語氣愧疚地說道:

“領導,對不起,是我沒看好她,她就是隨口胡說,沒有別的意思,等查清楚了,我們一定給曉盈道歉,也給你們道歉。”

我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們不信我?你們都被她騙了!”

她猛地抬頭,幾步衝到我面前,在我和周圍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狠狠將我的校服袖子往上一擼!

“這就是證據!”

“我親眼看見她把小抄寫在這兒的,她肯定是考完試出來以後,找地方擦掉了,不然怎麼會這麼紅,這紅印子就是證據!”

我的手臂上,從手腕上方到肘關節,確實有一片不正常的紅痕......

3.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撞擊着耳膜,帶來一陣陣空洞的迴響。

我轉過頭,看着我媽。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早上,她一反常態地沒有睡懶覺,而是早早起來,在廚房裏忙活,給我準備了營養滿分的早餐。

我受寵若驚,雖然覺得那粥味道有點怪,但還是在她慈愛的注視下喝完了。

怪不得出門前,她堅持要幫我最後檢查一遍筆袋和證件,嘴裏唸叨着“別落下東西”,手指卻在我的文具和書本間摸索了許久。

我還以爲她是緊張過度。

怪不得她破天荒地要幫我整理校服袖子,手指用力地在我小臂上蹭了好幾下,當時有點刺痛,我沒太在意,只當是她手重。

現在,那片紅痕火辣辣地疼了起來,連帶着心口某個地方,一起潰爛、流血。

我對芒果嚴重過敏,一碰就會起這樣的紅疹,甚至更嚴重。

家裏人都知道,所以從來不喫,也儘量不買。

她是故意的。

“我到底哪裏惹你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你要這樣害我......”

眼淚終於失控地滾落。

“我這手怎麼紅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將那片紅痕狠狠懟到她眼前,聲音陡然拔高,全場只有我淒厲的質問。

“你告訴我,你早上給我吃了甚麼?你碰我手之前,手上沾了甚麼!李桂芳,你是我媽,你是我親媽啊!”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圍一片死寂。

記者的鏡頭無聲地對準着我們。

爸爸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欄杆,臉色灰敗,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我媽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僅僅是一下。

隨即,那絲慌亂被她自以爲是的正義所取代。

“你不要再撒謊了,你平時這兒過敏嗎?怎麼以前不過敏,偏偏今天過敏了?”

“我沒有!”

我崩潰地尖叫,轉向已經完全嚴肅起來的主任和劉老師:

“老師,求求你們,去查監控吧,我有沒有在手上寫字,有沒有看小抄,監控一看就知道!”

我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另一隻手顫抖着指着自己的手臂。

“這個紅痕,是過敏,我對芒果嚴重過敏,我可以現在就去醫院,做任何檢查,皮膚科檢查,過敏原檢測,隨便甚麼檢查都可以!”

“如果查出來不是過敏,是我自己弄的,我甘願承擔一切後果,取消成績,終身禁考,我都認!但如果是過敏,如果是......”

我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攫住了我,讓我幾乎窒息。

我環顧四周,那些曾經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同情、憐憫、懷疑、好奇、純粹的看戲......

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凌遲着我所剩無幾的尊嚴。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爸站在一旁,卻只能急得直跺腳。

他一向這樣。

強勢又“正義”的媽,老實又耙耳朵的爸。

這就是我的家。

我媽看着我搖搖頭,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你看,你又急。”

說着,又對着老師說:“她平時成績好,都是因爲作弊,都是抄別人的!以前小測驗,她就經常作弊,我都沒好意思說她,可現在是高考,關係到她的一生,我不能看着她一錯再錯,我必須把她揭發出來,讓她改邪歸正!”

考點負責人的臉色越來越嚴肅,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沉默了片刻,對着身邊的監考組長說道:

“走,帶他們去監控室,調取今天上午的考場監控,仔細覈實一下情況,另外,聯繫一下附近的醫院,讓醫生過來,檢查一下這位同學手臂上的痕跡,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就我媽又開口了,她對着考點負責人擺了擺手,笑道:

“不用那麼麻煩了,調監控又費時間,找醫生也麻煩,我早就知道,她不會輕易認錯,會找各種藉口狡辯,所以我早就存了證據!”

說完,她得意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手機屏幕上,赫然是我的身影。

視頻裏,我正坐在書桌前,低着頭,手指在手臂上不停地寫着甚麼,動作看起來確實有些鬼鬼祟祟,像是在偷偷寫小抄。

緊接着出現了我媽的聲音:“曉盈,你別這樣,高考作弊是要被抓的,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然後,是我的聲音:“你別管,不這樣我考不好,我必須這樣做!”

那一刻,全場徹底愣住了。

就在大家都愣住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教育局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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