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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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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許女士,您不是已經退出家庭照護了嗎?”

社區長護險窗口把名單推到我面前,語氣有些意外。

“從下個月開始,沈阿姨的照護人變更爲蘇妍,銀行卡尾號也改了。”

我盯着那張蓋了紅章的《居家長護險照護人變更確認單》,只覺得手指一陣發麻。

三年來,給沈母翻身、擦澡、餵飯的人是我。

爲了照顧她,我辭了工作,陪着沈硯州熬到今天,連下週領證的日子都定好了。

可現在,他卻把每個月四千六的照護補貼、三十小時上門護理資格,連同“未來兒媳”的位置,一起改給了剛回來的初戀。

他大概以爲,我還會像從前那樣,低着頭,把他媽伺候好,再替他把這個家撐下去。

可這一次,我不伺候了。

我要讓他在所有人面前知道,拿別人的三年去給初戀鋪路,是要付出代價的。

1.

那天上午,我原本是去社區長護險服務中心領新一輪複評通知的。

沈母三年前腦出血,偏癱在牀,生活幾乎不能自理。

最開始,是沈硯州跪在病房外求我。

他說他爸走得早,他媽又成了這樣,他一個人扛不住。

他說,晚喬,只要你陪我熬過這一陣,我這輩子都不會負你。

我信了。

那一年,我剛從康復醫院辭職,本來準備去外地進修。

可爲了他這句“不會負你”,我留下來,住進了沈家那套老房子。

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裏,我給沈母接過屎尿,擦過身,換過尿墊,翻過夜裏一小時一次的身,生怕她長壓瘡。

我記得她降壓藥幾點喫,記得鼻飼管多久換,記得她哪邊肩膀舊傷一碰就疼,也記得凌晨兩點她痰咳不上來時,得把牀頭搖高几度。

我把一個準兒媳活成了全職護工。

直到上個月,社區終於把她列進長護險居家照護名單。

每個月四千六百塊家庭照護補貼,外加定點上門護理和康復耗材。

沈硯州高興得一晚上沒睡。

他抱着我說,等這筆補貼穩定下來,家裏壓力輕一點,我們就去領證。

我那晚靠在他懷裏,還認真算了一遍。

如果我重新找份工作,加上長護險補貼和他現在的工資,明年也許就能給自己租個離醫院近一點的小房子。

我甚至想好了,等沈母情況穩一點,我就去考回康復治療師資格證。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

今天在窗口,工作人員遞給我的第一張紙,就是一份退出確認單。

退出人那欄,寫着我的名字。

“許晚喬。”

簽名,也是“許晚喬”。

只是那筆鋒歪斜得厲害,尾筆還帶着我從不會寫的勾。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不是我籤的。

窗口大姐還以爲我是來覈對流程的,好心提醒我:

“你們家動作挺快的。”

“昨天剛變更,今天系統就同步了。”

“新照護人還是個有護理員證的,複評通過率會更高。”

“就是你這邊退出得太乾脆了,三年都照顧下來了,說放手就放手,也挺可惜。”

我把那張紙捏得發皺,問她:

“新照護人叫甚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電腦。

“蘇妍。”

“關係備註寫的是:家庭委託照護人。”

“銀行卡也是她本人的。”

蘇妍。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直直扎進我太陽穴。

沈硯州的初戀。

兩個月前剛從外地回來。

他說她是同學會碰到的老朋友,還讓我別多想。

現在,這個“老朋友”,已經頂掉我的名字,成了他媽的照護人。

我問窗口大姐能不能把資料複印一份。

她見我臉色難看,猶豫了一下,還是幫我打了出來。

我拿着那幾張蓋章的紙,走出服務中心時,整個人都像踩在棉花上。

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

我卻只覺得冷。

三年。

我搭進去的不只是青春。

還有一份本來能越走越穩的工作,一身被尿液和消毒水泡出的職業病,和一個越來越低、越來越彎的自己。

沈硯州以前總說,晚喬,你和別人不一樣。

你能喫苦,能扛事,是真適合過日子的女人。

原來在他眼裏,我的“適合過日子”,不過就是適合給他媽擦身,適合替他省掉護工費,適合在他需要的時候把自己熬成一塊舊抹布。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上面還停着他昨晚發給我的消息。

“晚喬,領證那天你穿淺色外套,拍照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抬手把聊天框截了圖。

既然他這麼喜歡一邊畫餅,一邊換人。

那我就先看看。

這一次,他到底能把這齣戲演到哪一步。

2.

我回到沈家時,蘇妍正在廚房給沈母衝營養粉。

她穿着淡藍色針織衫,頭髮低低扎着,耳邊還彆着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的珍珠髮夾。

如果不是我這三年日日夜夜都住在這裏,我幾乎要以爲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見我進門,她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

“晚喬,你回來了?”

“硯州說你上午去社區辦事了。”

她說話時手很穩,像是在努力營造一種熟悉又無害的感覺。

可她腳邊放着的那隻紙袋,已經把一切都說透了。

裏面裝着新的護理員證複印件、銀行開戶單和一套居家照護上門拍照用的工裝。

我連鞋都沒換,直接走過去把紙袋拎了起來。

“你來當照護人?”

蘇妍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硯州沒跟你說嗎?”

“我之前在外地做養老護理,比你更專業一點。”

“這次長護險複評有評分標準,他也是爲了阿姨能順利通過。”

我差點笑出聲。

“所以,讓我幹了三年的活,最後把名字和錢都換成你?”

蘇妍抿了抿脣,還沒來得及說話,沈硯州就從臥室走了出來。

他大概是聽見動靜,眉頭一皺,先看了我一眼。

“你去社區了?”

我把那份變更單拍到茶几上。

“不去,我怎麼知道自己被退出了?”

沈硯州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冷靜。

“晚喬,你先別鬧。”

“這件事我本來打算今晚跟你說。”

“你說。”

他走到我面前,像往常一樣想拉我的手,被我直接避開了。

他頓了一下,只能壓低聲音:

“媽這輪複評很關鍵。”

“你沒有護理員證,很多操作雖然會做,可系統認的是資質。”

“蘇妍正好有證,又熟悉流程,把名字先掛在她那邊,更穩。”

“等補貼和服務小時數批下來,照顧媽的人還是你。”

我定定看着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活我繼續幹,錢她拿?”

沈硯州眉心一跳。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甚麼叫她拿?”

“都是一家人,錢到了也是花在媽身上。”

蘇妍站在旁邊,也輕聲接了一句:

“晚喬,我也不是爲了錢。”

“硯州說你太辛苦了,我只是想幫幫你。”

幫我?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噁心得厲害。

如果她真想幫我,爲甚麼偏偏要幫到我的名字上?

爲甚麼要幫到我的銀行卡上?

爲甚麼要幫到那份僞造的退出確認單上?

沈母大概聽懂了,躺在牀上咳了一聲,沙啞着開口:

“晚喬啊,你別鑽牛角尖。”

“你以後遲早要嫁進來,照顧我是應該的。”

“這補貼掛誰名下,不都還是這個家的嗎?”

我看着牀上那個曾經被我一口一口餵飯、半夜抱去醫院插管的老人,心裏像被甚麼重重壓了一下。

原來連她也覺得,我三年的照護是“應該的”。

沈硯州見我不說話,以爲我鬆動了,聲音也軟下來。

“晚喬,你別總盯着那點錢。”

“你不是一直想領證嗎?”

“等複評過了,下週我們照樣去。”

“蘇妍這邊只是臨時幫忙,不會影響你甚麼。”

我盯着他,一字一頓問:

“那退出確認單上的簽名呢?”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當時忙,我就替你簽了。”

“社區又不是不認識你,走個流程而已。”

替我籤。

他說得那樣輕巧。

像僞造我的名字,替我退出三年照護換來的身份和補貼,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胸口一陣發悶,忽然想起這三年自己爲了照顧沈母,連生理期肚子疼到直不起腰,都不敢在他面前喊一句累。

因爲他說過,他最欣賞我的,就是懂事。

可現在,我突然不想再懂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行。”

沈硯州明顯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我卻沒再看他。

我只是把那份變更單收回包裏,淡淡開口:

“既然你們都覺得這是小事。”

“那明天覆評,我也去。”

沈硯州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去幹甚麼?”

我扯了扯嘴角。

“看看專業的人,是怎麼照顧病人的。”

3.

晚上十點多,我還沒睡。

沈硯州說要送蘇妍回去,我站在陽臺收衣服,正好看見樓下車裏兩個人一直沒下來。

車窗降了一半。

夜風把他們的聲音一點點送上來。

蘇妍先開的口。

“你今天太冒險了。”

“許晚喬要是真鬧到社區去,補貼就黃了。”

沈硯州不以爲意地笑了一聲。

“她不會。”

“她照顧我媽照顧慣了,哪捨得真撒手。”

“再說了,她這三年工作都丟了,離開我還能去哪?”

我扶着陽臺欄杆的手,一點點收緊。

下一秒,蘇妍又問:

“那你到底準備甚麼時候跟她攤牌?”

“下週不是還說要領證?”

沈硯州沉默了兩秒,語氣裏帶着那種讓我陌生又噁心的算計。

“證當然不能真領。”

“至少不是跟她。”

“你也知道,你舅舅那邊的康養中心項目快定了。”

“只要長護險這一塊能跑通,再把我媽做成居家照護示範案例,我就能拿到第一批耗材配送單。”

“到時候你再以護理負責人身份進來,我們倆纔是真的綁死。”

蘇妍輕輕“嗯”了一聲。

“那許晚喬呢?”

“讓她繼續照顧着唄。”

“等項目落穩了,我再跟她說清楚。”

“她這種女人,最值錢的就是肯喫苦。”

“而且我媽也離不開她。”

“真要現在把人趕走,我們去哪找一個不要錢、二十四小時待命、連屎尿都能嚥着噁心去收拾的人?”

車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那笑聲不算大。

卻像兩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我臉上。

原來這三年,在他眼裏,我不是未婚妻。

不是伴侶。

不是和他一起熬日子的女人。

我只是一個“不要錢、二十四小時待命”的護工。

我站在陽臺上,忽然覺得很冷。

可我沒有哭。

哭已經太浪費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那段對話,被夜風吹得有些散,卻仍舊足夠清楚。

我聽了三遍,確認每一句都能辨認後,轉身回房。

桌上攤着我這三年的護理筆記。

哪天翻身幾次,哪天換過甚麼藥,哪天去醫院複查,哪天墊付了紙尿褲、吸痰管、營養液和褥瘡貼。

一本又一本,堆得像小山。

這些年,沈硯州總笑我太較真。

說家裏人照顧家裏人,記那麼細做甚麼。

我那時候怕自己忘,也怕醫生問起來答不上。

現在才明白。

原來命運早就替我把證據留好了。

我把所有護理筆記、藥店付款記錄、醫院繳費單、上門醫生回訪表,一樣一樣拍照歸檔。

又把家裏客廳、臥室和護理角那三個舊監控的存儲卡全翻出來,接到電腦上。

三年視頻太長。

我沒法每一幀都看。

可只要快進幾下,就能看到絕大多數夜裏,出現在監控畫面裏的那個人,始終是我。

而不是蘇妍。

更不是沈硯州。

我一直忙到凌晨兩點,才把最關鍵的證據整理成一個文件夾。

文件名我起得很簡單。

“三年是誰在照顧她。”

做完這一切,我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社區發來的複評時間。

明天上午十點,評估組會來家裏。

我盯着那條短信,忽然輕輕笑了。

沈硯州不是想把我從名單上抹掉嗎?

那我就等他在評估老師面前,把這場戲唱到最熱鬧的時候,再親手替他把幕布掀開。

4.

第二天一早,蘇妍果然穿上了那套淺藍色工裝。

她連頭髮都梳成了利落的低馬尾,看起來像個再專業不過的護理員。

沈硯州把客廳收拾得很乾淨,護理牀旁邊還擺上了新買的血壓儀和翻身墊。

甚至連沈母牀頭櫃上的藥盒,都被他刻意按早中晚擺得整整齊齊。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過那份變更單,我幾乎都要以爲這一家人從來沒有騙過我。

九點五十,評估組準時上門。

來了三個人。

一位組長,一位護士,一位社區協理員。

蘇妍主動迎上去,笑着打招呼:

“老師您好,我是家屬委託照護人蘇妍。”

她說得流暢自然,還拿出護理員證複印件和培訓結業材料。

組長點點頭,又簡單詢問了幾個問題。

“病人最近翻身頻率?”

“褥瘡風險點在哪?”

“夜間嗆咳怎麼處理?”

蘇妍顯然是提前背過。

她回答得不算完美,但也過得去。

一旁的沈硯州則像個孝順又配合的兒子,時不時補上一句。

“她很細心,這陣子都是她在盯。”

“我工作忙,幸虧有她。”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這一幕,只覺得好笑。

三年來,真正夜裏起牀的人是我。

真正跪在牀邊給沈母扣背的人是我。

真正因爲搬動她而傷了腰,連着貼了半個月膏藥的人,也是我。

可現在,他們站在那兒,堂而皇之地把我的三年,演成了別人的“這陣子”。

評估護士走到牀邊,問沈母:

“平時主要是誰照顧您?”

沈母看了看沈硯州,又看了看蘇妍,咳了一聲。

“小蘇。”

“她好,懂得多。”

我一點都不意外。

連這句臺詞,他們大概都提前排練過。

護士做完簡單查體,朝組長點了點頭。

組長低頭在表上寫了幾筆。

“初步沒問題。”

“如果沒有異議,我們就按新照護人信息錄入......”

他說到這裏,已經準備蓋章。

就在這時,我從廚房走了出來。

“老師。”

所有人同時回頭。

沈硯州臉色一變。

“晚喬,你幹甚麼?”

我沒看他,只是把手裏的筆記本、醫院票據和一個U盤輕輕放到茶几上。

然後看着評估組長,平靜地開口:

“您先別蓋章。”

“退出確認單上的簽名,不是我寫的。”

“另外,真正照顧了沈阿姨三年的人,也不是她。”

屋子裏瞬間靜了下來。

蘇妍先白了臉。

“許晚喬,你別胡說......”

我笑了笑,抬手把客廳電視打開,插上U盤。

“我胡不胡說,老師看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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