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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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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沈家二公子選妻,設了三年“品行冊”。

每季一評,從針腳疏密到請安時辰,共計七十二項考覈。

我連過十一輪,只差最後一季便能拜堂。

他翻開冊子,指着第三頁:

“中秋宴上你多夾了一筷子蓮藕,貪食,不端莊。”

“臘月你給門房多添了半碗炭,僭越,不知分寸。”

“再延一年。”

我等了四年才進沈家的門。

婚後第三年,我害喜吐得昏天暗地。

他坐在對面喫完了整桌菜,放下筷子只說了一句:

“孕中失儀,傳出去丟的是沈家臉面。”

當夜我跪在淨房的青磚上,血順着裙角淌了一地。

沒人來叫大夫。

再醒來,我站在第十一輪評覈的廳堂。

沈硯卿正蘸着硃砂,在我的品行冊上批一個“待”字。

他頭也不抬:

“蓮藕那一筷子,你打算如何同我解釋?”

這回我笑了,伸手將那本冊子從桌上拿起來。

一頁一頁,當着滿堂賓客的面,撕得粉碎。

“沈二公子,這門親事是我不要了!”

......

“你這是在發甚麼瘋?”

沈家三小姐沈婉最先反應過來。

她猛地一拍桌案,指着地上的碎紙。

“這可是我二哥親自爲你定的規矩,你平日裏當寶貝一樣供着,今日竟敢撕了它?”

碎紙片洋洋灑灑落在青石板上。

我沒有看她,目光直直越過廳堂,落在首座的沈硯卿身上。

他手裏還握着那支硃砂筆。

筆尖懸在半空,一滴紅墨搖搖欲墜。

“沈初微。”他微微蹙眉。

聲音依舊是平日裏那般清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念在今日賓客衆多,我不算你失儀。”

他太篤定了。

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我像過去三年一樣,只要他稍微冷下臉,我就會立刻跪下認錯。

我看着他那張端方如玉的臉。

胃裏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噁心。

前世那晚,我也是這樣看着他。

我疼得在青磚上打滾,求他叫個大夫。

他卻只留給我一個冷漠的背影,嫌我裙角的血污了淨房的地磚。

“二哥讓你撿起來,你聾了不成?”

沈婉幾步走到我面前,揚起下巴。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我二哥肯給你機會考覈主母之位,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還敢拿喬?”

“婉兒,別這麼說初微姐姐。”

坐在沈母身側的表姑娘姜雪吟柔聲開了口。

她生得嬌柔,蹙着眉看向我。

“姐姐定是最近學規矩太累了,一時氣急。二表哥向來寬宏,姐姐只要服個軟,這事兒便過去了。”

一番話,看似替我解圍,實則坐實了我無理取鬧。

我冷眼看着這滿堂的人。

一個個衣冠楚楚,高高在上。

“姜姑娘既然覺得學規矩不累,這福分便留給你吧。”

我語調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這沈家的主母,我不當了。”

廳堂裏瞬間安靜下來。

連竊竊私語的賓客也都停了動作。

沈母終於放下了手裏的紫砂盞。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初微,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講。”

她板起臉,拿出了當家主母的款。

“你十二歲父母雙亡,被接到我侯府。這六年來,喫穿用度哪一樣短了你的?”

“如今不過是硯卿對你要求嚴苛了些,爲的也是你日後能撐起這侯府的門庭。”

“你倒好,當衆撕毀冊子,簡直是毫無體統。”

我聽笑了。

喫穿用度沒短我的?

父親當年救過沈老侯爺一命,臨終前將我託付給沈家,並帶了十萬兩白銀的家產。

這些年,沈家拿我的銀子填補虧空。

卻對外宣稱是在大發慈悲養着我。

我伸手拔下頭上的玉簪。

“噹啷”一聲,丟在沈硯卿面前的桌案上。

接着是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耳垂上的明月璫。

每落下一件,沈硯卿的臉色就沉下一分。

“你在幹甚麼?”他終於放下了筆。

語氣裏帶了一絲薄怒。

“沈家的東西,我還給你們。”

我將最後一件配飾卸下,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

“至於這門親事,本就是老侯爺生前的一句戲言。既然二公子覺得我處處不合規矩,那便作廢。”

我迎上他的目光。

“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硯卿看着桌上的首飾。

下頜線緊緊繃着。

片刻後,他竟然氣笑了。

“沈初微,你以爲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就能逼我免了你最後一年的考覈?”

他身子向後靠去,眼神輕蔑。

“我生平最厭惡被人要挾。”

“你今日若是踏出這扇門,便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別指望過兩日又哭着來求我。”

我轉身便走。

沒有半分猶豫。

裙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初秋的涼風。

“你站住!”沈婉在身後尖叫。

“你把話說清楚,誰稀罕你的破銅爛鐵?你一個孤女,出了我侯府的門,只怕連要飯都沒地方去!”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沈婉,明日一早,我會讓牙行的人來侯府清算賬目。”

“我父親留下的那十萬兩白銀,你們吃了多少,就給我吐出來多少。”

身後傳來沈母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跨出廳堂。

陽光明晃晃地刺痛了眼睛。

真好。

我還活着。

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用再做那個被困在方寸之地、活活憋屈死的女鬼。

我沿着迴廊往自己的住處走。

路過花園的假山時,腳步忽然頓住。

假山的石桌上,放着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大氅。

大氅上壓着一塊半月形的玉佩。

玉佩底下,露出一張紙條的邊角。

我走近。

抽出那張紙條。

字跡龍飛鳳舞,透着張狂。

“這侯府的規矩太臭,若過不下去,城東定北侯府,來找我。”

落款,裴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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