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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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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與趙家長孫的婚事,是祖父臨終定下的。

趙家沒有悔婚,只加了一個條件:

新婦須在趙氏女學讀滿三年,通過宗考,方可入門。

三年間,趙長孫每月親來巡視一回。

從不噓寒問暖,只帶走那月的評分冊。

第三年終考,我以全甲過關。

他終於笑了一次:“不枉趙家等你三年。”

婚後他待我客氣周全。

客氣到我小產次日,他能面不改色地說:

“明日族中有祭祀,你若實在去不了,我便同族老說你染了風寒。”

“切莫叫人知道是滑了胎,不雅。”

我望着帳頂,覺得身上冷得像浸在冰水裏。

那年除夕,我死在無人知曉的後院廂房。

再醒來,我正坐在趙氏女學的課堂上。

趙長孫推門進來,手裏捏着新一月的評分冊。

他翻開第一頁:“上月的考評,你的女誡默寫錯了兩處。”

“趙家不養無用之人。再錯,這樁婚事我便稟明祖母,退了。”

我把筆擱下,站起來,平平靜靜地說:

“不必你退。這樁婚,我今日便不結了!”

......

"你說甚麼?"

趙長孫手裏的評分冊頓住,紙頁翻到一半,懸在半空。

滿室女學生齊刷刷回頭望過來。

我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站得端端正正。

"我說,這樁婚事,不必趙家退。我沈蘅,自己不結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像在辨認我是不是換了個人。

隨即合上評分冊,慢條斯理地笑了一聲。

"沈蘅,你在女學待了兩年半,連說話的分寸都沒學會?"

"退婚是你想退就退的?"

他把評分冊往桌上一擱,轉身對身後的嬤嬤道:

"去請趙氏女學的周教習來。"

嬤嬤應聲而去。

周圍的竊竊私語漸漸大了。

坐我右手邊的趙家旁支姑娘趙令儀,拿帕子掩了嘴,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

"沈姐姐,你可想好了。你家如今就剩你一個,離了趙家,你還能去哪兒?"

我沒理她。

趙長孫也沒理她。

他只是站在那兒,垂眼看我,像在看一道他出的考題——等我自己發現答案荒謬,乖乖改正。

前世他也是這副神情。

每次我稍有忤逆,他便冷着臉等我服軟。

而我總是先低頭的那個。

可這一回不會了。

我死過一次了。

死人是不怕冷臉的。

周教習來得很快,一進門便朝趙長孫行了禮。

"大公子喚我何事?"

趙長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沈蘅方纔當衆說要退婚。勞煩周教習翻一翻女學的章程,看看——在讀學生,可有資格單方面提出退婚。"

周教習愣了一下,看向我,又看向他。

最後翻開隨身攜帶的章程簿,念道:

"趙氏女學第七條:凡因婚約入學之女子,婚約之存廢,須由趙氏宗族與女方宗族長輩共議方可定奪。在學期間,學生本人無權自行解除婚約。"

趙長孫轉向我,笑意很淡。

"聽見了?"

"你沒有這個權利。"

我也笑了。

"那我若不在學了呢?"

他眉頭動了一下。

我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將筆墨紙硯一一收攏,又把三年來抄寫的那些女誡、內訓、女論語——足足二十餘冊——整整齊齊碼成一摞,推到桌邊。

"我今日退學。"

"退了學,我便不再是趙氏女學的學生。第七條管不到我頭上。"

趙長孫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周教習小聲提醒他:

"大公子,章程裏確實沒有......不許退學的條款。當年定章程時,也沒想過會有人主動退學。"

趙長孫沒說話。

他看着我收拾東西的動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評分冊的封皮。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

"沈蘅,你鬧夠了沒有?"

"你以爲退了學,退了婚,你還能有甚麼出路?"

"你父親留下的那點田產,早就被你叔父佔了。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說得沒錯。

前世我就是因爲無處可去,才咬牙忍了三年女學、忍了那場婚姻、忍到死在除夕夜的廂房裏。

可前世我不知道一件事。

這一世,我知道了。

我抱起那摞書冊,走到他面前。

"趙大公子,多謝你提醒。"

"我確實沒有去處。"

"但總好過——"

我頓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總好過死在你趙家後院,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抱着東西徑直往外走。

身後傳來趙令儀尖細的聲音:

"大公子,她瘋了吧?讓她走啊,巴不得她走呢!沒了她,大公子甚麼樣的世家女娶不到?"

趙長孫沒有回答。

我走到門口時,聽見他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沈蘅,你走出這道門,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我頭也沒回。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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