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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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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有個窮男友,窮到連桶裝泡麪都喫不起。

但他曾在翡麗手錶櫃檯前,站了整整四十七秒。

儘管他一再說不需要,我還是每天饅頭配鹹菜,在他生日那天買了下來。

暴雨天,我去酒館想給他驚喜。

卻撞見他滿身名牌,被衆星捧月。

經理對他點頭哈腰:

“老闆,要把你那窮鬼女友叫來,告訴她真相嗎?”

他不耐煩地扯了扯衣領。

“算了,阿願今天回國,別髒了她的眼。”

我攥緊口袋裏那塊十萬塊的手錶,沒有進去。

悄悄轉身,走進了雨裏。

他不知道,我聽到了全部。

他也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歸宿。

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1

“阿瑾,你跟阿願小姐賭氣也夠久了。”

經理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你那窮鬼女友今天過生日吧?叫她來,當着她的面把話說開,你也能早點回家。”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

“算了,阿願今天回國,別髒了她的眼。”

“等阿願安頓好再說。反正那女的好騙,我說甚麼她都信。”

包廂裏有人笑。

“可不是。你送她個地攤貨手鍊,她戴了三個月沒摘過。”

“上次你在工地裝中暑,她揹着你跑了三公里去醫院。”

“阿瑾,你這戲做得也太真了。”

江瑾沒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玩玩而已。她那種女人,給點甜頭就死心塌地。”

“不過也確實膩了,等她今晚把生日禮物送來,我就跟她說分手。那手錶她攢了半年,不要白不要。”

我站在門外。

手裏攥着那個翡麗的盒子。

裏面裝着十萬塊的腕錶。

我吃了半年饅頭配鹹菜換來的。

他剛纔說“等等吧”。

我以爲他是想等我來了再一起慶祝。

原來他是怕我撞見阿願。

他剛纔扯領口。

我以爲他是熱。

原來他是覺得提到我都髒了他的空氣。

我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走廊地毯上,沒發出聲音。

裏面的笑聲還在繼續。

我轉身,走進雨裏。

暴雨砸在身上,很冷。

我掏出手機,翻到江瑾的聊天記錄。

他今天發了三條消息。

“寶貝,今晚八點酒館見。”

“記得帶禮物。”

“愛你。”

最後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的。

而那個時候,他正坐在包廂裏跟別人說“玩玩而已”。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沒有刪聊天記錄,也沒有拉黑他。

因爲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回家。

回到那個我和他一起住了半年的出租屋。

推開門,屋裏很安靜。

他還沒回來。

大概還在酒館裏跟人慶祝阿願回國。

我打開衣櫃,開始收拾東西。

他送我的手鍊,地攤貨,十五塊錢兩條。

他給我買的拖鞋,超市特價,鞋底已經磨穿了。

他寫的那些情書,用最便宜的筆記本紙。

每一封都說,等我以後有錢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從來捨不得扔。

現在我把它們統統掃進垃圾袋。

然後打開手機,翻到江瑾的微信。

他的頭像還沒換,是我們倆的合照。

我點開,長按,刪除。

刪完微信,他的號碼還躺在通訊錄裏。

備註名是“阿瑾”,我設了一年半。

我改了備註,改成“江瑾”。

然後拉黑。

做完這些,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垃圾袋繫緊,放在門口。

衣櫃空了一半。

這間屋子,我住了半年。

明天開始,不會再住了。

2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翡麗專櫃。

櫃姐認出我,笑着說:“小姐,錶帶不合適嗎?”

“不是。我要退。”

“可是——”

“發票在裏面,保卡也在。沒戴過,沒拆封。”

櫃姐接過盒子,檢查了一下。

“小姐,這款表是限量款,很難買的。您確定要退嗎?”

“確定。”

“錢會在七個工作日內退回您的賬戶。”

“好。”

我把退貨單收好,走出專櫃。

外面陽光很好。

和昨天那場暴雨像是兩個世界。

我站在商場門口,想起三個月前,江瑾第一次帶我去酒館。

他說這是他打工的地方,老闆對他不好,工資總是拖欠。

我信了,然後開始給他送飯,怕他在外面喫不好。

現在想來,那家酒館就是他的。

經理對他點頭哈腰,哪裏像對待一個服務生。

我只是眼瞎。

或者說,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連我這種不太容易相信別人的人,都信了。

手機亮了。

是江瑾。

他用陌生號碼打來的。

我接了,沒說話。

“你昨晚沒來?”

他的聲音帶着怒氣。

“嗯。”

“手錶呢。”

沒有問你爲甚麼沒來,沒有問你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只有“手錶呢”。

我握緊手機,語氣平靜。

“扔了。”

“甚麼?”

“那塊手錶,我扔了。”

“你瘋了嗎?你知道那表多少錢嗎?你攢了半年——”

“我攢了半年,關你甚麼事。你不是富家子弟嗎?你不是有阿願嗎?你去讓她給你買。”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昨天晚上,我站在包廂外面,全聽到了。你說玩玩而已,你說別髒了阿願的眼,你說等手錶到手就跟我分手。江瑾,你連分手都要等手錶到手。你是覺得我這半年攢的錢,不拿白不拿,對吧。”

他沒說話。

“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南枝——”

“沒有的話,我掛了。以後不用再聯繫了。”

“你聽我解釋——”

我掛了電話。

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然後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高鐵站。

老闆的外派任務下週纔出發,但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改簽了車票,最早的班次,下午兩點。

候車室裏人很多。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手機又亮了。

是陌生號碼,江瑾換了一個號打來的。

我沒接。

他又打,我又掛。

反覆五次,他終於不打了。

然後發來一條短信。

“對不起。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但我還是想說。我騙你是真的,但喜歡你也是真的。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工具。”

我看着這條短信,一個字都沒回。

然後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下午兩點,高鐵準時出發。

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後退。

這座城市,我待了三年。

第一年遇見他,第二年和他在工地外的小攤上喫炒麪,第三年攢錢給他買西裝、買手錶、過生日。

然後第四年還沒開始,我就走了。

列車駛出城區,兩側的樓房變成了田野。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裏面有一條我很久以前寫的筆記。

“江瑾喜歡喫辣,不喜歡喫香菜。下雨天膝蓋會疼。生日是八月十七。”

我看了一遍。

然後逐字刪掉。

空白。

3

到北京是晚上八點。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冷風迎面灌過來。

和南方的溼冷不一樣,北方的冷是幹冽的,像刀片刮在臉上。

公司安排的公寓在四環,一室一廳。

比出租屋大,也比出租屋乾淨。

我打開門,燈亮着,冰箱裏有牛奶和麪包。

桌上放着一張字條,是北京這邊的同事留的。

“歡迎來京,冰箱裏有喫的,樓下有超市,缺甚麼自己買。”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打開行李箱時,看到角落裏有一個小盒子,是那個翡麗手錶的盒子。

空的。

我拿起它,想起昨天站在雨裏攥着它的感覺。

冰涼,沉重,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現在石頭沒了。

我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

然後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坐在牀邊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和以前那座城市不一樣,燈更多,馬路更寬。

一切都很陌生,但我沒覺得不安。

因爲比起陌生,更可怕的是熟悉到骨子裏卻被人當笑話。

手機又亮了。

是酒館的經理。

他發了一條消息。

“嫂子,老闆今天發了好大的火,把辦公室東西摔了一地。你是不是跟他說甚麼了?”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嫂子,你在哪?老闆讓我查你的住址。”

我看着這條消息,打了一行字。

“別叫我嫂子。告訴他,不用找了。”

發完,我把經理也拉黑了。

然後關燈,躺下來。

北京的夜色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灰濛濛的。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的不是江瑾的臉,是那碗紅燒肉。

我用電飯煲燉了兩個小時的紅燒肉。

他吃了一塊,說太鹹了。

我說下次少放鹽。

他沒再說話,放下筷子去泡麪。

那碗肉我一個人吃了三天。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因爲還愛他。

是因爲我終於明白,這三年我以爲的相互取暖,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在冷。

4

週一報到,新公司在國貿。

三十八樓,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東三環。

帶我的人叫蘇姐,四十出頭,短髮,說話很乾脆。

“南枝是吧?之前在上海那邊看過你的履歷,能力沒問題。北京這邊節奏快,能不能適應?”

“能。”

“那就好。明天開始跟項目,不懂就問。”

“謝謝蘇姐。”

她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

桌面是一張默認的藍色壁紙,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和之前公司的那臺電腦不一樣。

那臺電腦桌面是江瑾的照片,穿着地攤買的T恤,在工地門口喫冰棍。

我拍的。

當時覺得他側臉好看,洗出來塑封好塞在手機殼裏。

那張照片後來被我扔進了那個出租屋的垃圾袋。

連着地攤手鍊、超市拖鞋、筆記本情書,一起。

午休的時候,蘇姐叫我一起喫飯。

食堂在二十一樓,自助餐,菜色很多。

我端着餐盤走了一圈,最後只夾了兩樣菜。

蘇姐看了一眼:“你就喫這點?”

“不太餓。”

“剛來北京都這樣,過幾天就餓了。”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盤子裏。

“多喫點,瘦成甚麼樣了。”

我沒說話,低頭喫肉。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和那碗鹹得發苦的紅燒肉不一樣。

“對了,你之前在上海那家公司的背調,今天早上有人打來電話。”

蘇姐忽然說。

我抬起頭。

“甚麼人。”

“一個男的,說是你之前的同事。問你現在在哪,我說你已經離職了,來了北京。他問我具體地址,我沒給。”

“謝謝蘇姐。”

“不用謝。那人語氣不太好,你自己注意點。”

我點頭,繼續喫飯。

下午兩點,手機又響了。

不是江瑾,是一個陌生女聲。

很輕,很柔,帶着一點鼻音。

“請問,是宋南枝嗎。”

“是。你是。”

“我叫阿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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