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在妹妹大婚前夜。
阿孃說,是我嫉妒妹妹嫁得好,打翻佛堂長明燈,把自己燒死了。
頭七那晚,她房中多出一道影子。
影子會繡我沒繡完的荷包,會端我從前端過的藥,也會伏在她膝上,乖乖喊娘。
阿孃哭着給它梳頭,給它補辦生辰,還把我沒穿過的嫁衣披在它身上。
她說:“瀾兒,娘以後只疼你。”
可她不知道,我的魂就站在門外。
影子每替我受一次疼,我就忘掉一件活着時的事。
直到它穿着我的嫁衣,端着那隻白瓷藥碗問妹妹:
“那這次,還取姐姐的血嗎?”
我才知道。
它不是我。
它是阿孃親手養出來的債。
......
我頭七那晚,侯府沒有點魂燈。
下人把我的牌位擱在偏院小佛堂裏,香也只點了一支。
風從破窗縫裏灌進來,吹得香灰往牌位上落。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上面那幾個字。
宋氏微瀾。
連“侯府長女”四個字都沒有。
丫鬟春杏跪在地上,偷偷給我燒紙。
燒到一半,外頭來了人,她嚇得把火踩滅,紙錢只剩半截黑邊。
“還燒甚麼?二姑娘三日後出嫁,府裏不能見這些晦氣東西。”
嬤嬤的聲音壓得低,還是傳進來了。
春杏不敢頂嘴,只抹了把眼睛,把紙灰收進袖子。
我想伸手扶她。
手穿過她肩膀。
她打了個冷顫,回頭看了看,甚麼也沒看見。
死了之後,我才知道鬼是沒有影子的。
我被困在侯府,走不出後院那堵紅牆。
每日看着阿孃忙妹妹的嫁妝,聽着喜娘試嗓,裁縫送來新衣。沒人再提我。
倒也不是完全沒人提。
妹妹宋明枝咳了一夜後,阿孃坐在她牀邊,給她喂藥時說:
“別怕,明枝,姐姐已經不在了,以後沒人同你爭。”
宋明枝靠在她懷裏,眼圈紅紅的。
“娘,阿姐臨死前是不是還怪我?”
阿孃的手頓了頓。
“她是自己想不開。”
我站在牀尾,聽見這句,差點笑出來。
可鬼笑不出聲。
那晚,侯府下起雨。
雨水打在瓦檐上,滴滴答答到半夜。
我被一陣哭聲引到阿孃房前。
門縫裏透出燈光。
阿孃坐在榻邊,手裏捧着一隻燒焦的荷包。
那荷包是我的。
我死前還沒繡完。
裏面藏着我攢下的銀票、路引,還有一封寫給裴照的信。
現在荷包焦黑,邊角捲起來,銀票沒了,只剩一點碎灰。
阿孃用指腹摸着那塊殘布,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瀾兒。”
她叫我。
我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活着時,我病了三日,她守在宋明枝房裏,說妹妹離不得人。
我想離開侯府,她鎖了佛堂,說我被外頭那些閒話迷了心。
我死了,她終於肯坐下來,好好喊我的名字。
真巧。
總是晚一步。
燈火忽然滅了一下。
屋角的黑影動了。
我抬頭,看見一道細細的影子從屏風後爬出來。
它沒有臉,也沒有腳,像一塊被水泡軟的墨,一寸寸貼着地面往阿孃身邊挪。
阿孃嚇得跌坐在榻上。
“誰?”
影子停在她腳邊。
過了片刻,它抬起頭。
明明沒有嘴,卻發出我的聲音。
“娘。”
阿孃的臉一下變了。
她盯着那道影子,手裏的荷包掉在地上。
“瀾兒?”
影子伏在她膝上,像我小時候發燒時那樣,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
阿孃捂住嘴,眼淚猛地湧出來。
“瀾兒,你回來了?是不是你回來了?”
影子沒有答。
它只是伸出兩隻黑漆漆的手,替阿孃揉額角。
動作很熟。
那是我從前常做的。
阿孃偏頭疼,宋明枝嫌藥味苦,從不肯近身伺候。每次都是我跪在榻邊,替阿孃一點點按。
有一次我手腕剛取過血,疼得使不上力,按得輕了些。
阿孃閉着眼說:“瀾兒,別偷懶,你妹妹還在裏頭病着,娘已經夠累了。”
我當時沒說話。
現在那道影子按得比我好。
又乖,又安靜。
阿孃顫着手,把它抱進懷裏。
“瀾兒,娘錯了,娘以後只疼你。”
我站在門口。
門檻擋不住鬼。
可那一刻,我竟沒往裏走。
影子忽然轉過頭。
它沒有五官。
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它用我小時候的聲音,輕輕說:
“阿姐,你擋着娘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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