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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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孃開始養那道影子。

她沒告訴任何人。

只說自己病了，不許丫鬟進內室。

可她讓廚房做了很多東西。

桂花糕，酥酪，棗泥山藥糕，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麪。

都是我小時候愛喫的。

春杏在門外端着托盤，小聲問：“夫人，今日不是大小姐生辰。”

阿孃隔着門說：“我知道。”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去年沒給她過，今年補上。”

我站在窗邊，聽見這句，想起去年今日。

宋明枝夜裏咳血，阿孃把滿府人都叫去她院裏。

我端着春杏偷偷給我煮的面，剛吃了一口，就被嬤嬤叫走。

阿孃讓我去淨慈庵跪經。

她說空照師太算過，妹妹那場病要親姐姐誠心祈福才能壓住。

我在庵裏跪了一夜。

第二日回來，面早就坨了。

那天阿孃也說：“今年先不過，明年娘補你。”

她補了。

補給了影子。

影子坐在桌邊，身形比昨夜清楚了些。

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低垂着頭，長髮鋪在肩上，還是沒有臉。

阿孃給它夾了一塊桂花糕。

“瀾兒，從前你最愛喫這個。”

我飄在旁邊，想說我後來不吃了。

十四歲那年，我替宋明枝取完腕血，被送去偏房休息。廚房忘了給我留熱飯，只剩一盤冷透的桂花糕。

我餓得發暈，吃了三塊，夜裏胃疼到直冒冷汗。

那以後我聞見甜味就犯惡心。

可阿孃不知道。

她只記得我小時候喜歡。

影子把桂花糕放進嘴裏。

它沒有嘴。

那塊糕卻一點點消失了。

阿孃看着它，眼淚掉進碟子。

“慢些喫，沒人同你搶。”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淡了點。

很輕的一層，像被雨水衝過的墨。

我忽然想不起來，我小時候爲甚麼喜歡桂花糕。

是因爲甜？

還是因爲那年阿爹從江南迴來，給我帶過一盒？

我想不清了。

影子喫完糕，乖乖坐着。

阿孃給它點了一根小蠟燭。

燭火亮起來的時候，影子的頭髮長出了一寸，垂到腰間。

阿孃伸手摸了摸，哭着笑。

“瀾兒長大了。”

我看着她的手。

活着時，我十七歲了，她還總說我不懂事。

死了之後，一道影子吃了我一塊糕，她就覺得它長大了。

門外傳來咳嗽聲。

宋明枝來了。

她披着淺粉斗篷，臉色蒼白，扶着丫鬟站在廊下。

“娘，你在裏面嗎？我胸口疼。”

阿孃下意識起身。

影子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那隻手沒有溫度。

阿孃一頓。

宋明枝又咳了兩聲。

從前只要她這麼咳，阿孃會立刻趕過去，把她抱進懷裏。

這次，阿孃沒有馬上開門。

她回頭看影子。

影子低着頭，很輕地說：“娘，我也疼。”

這句話落下，屋裏安靜了。

阿孃的眼淚又掉下來。

“瀾兒，娘知道你疼。”

門外宋明枝的臉色變了。

她伸手推門。

門沒栓嚴，一下開了。

她看見桌邊那道影子。

看見滿桌糕點。

看見阿孃半跪在影子面前，正拿帕子擦它並不存在的嘴角。

宋明枝的咳嗽停了。

“娘。”

她聲音輕得發冷。

“這是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