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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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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贅

三天後。

清晨的靈脈城籠罩在一層淡灰色的薄霧下,日光穿透不了那層霧,只在天穹上留下一個模糊的亮斑。

陸沉騎着一匹灰馬,身穿大紅喜袍,獨自一人向城東走去。

沒有迎親隊伍,沒有鞭炮鑼鼓,沒有沿街喝彩的人羣。

只有他一個人,一匹馬。

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敲出沉悶的節奏。

他身後三十步遠的地方,鄭管事抱着一方木盒,不緊不慢地跟着,臉上掛着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昨天下午,宗門的契書已經簽好了。

六年的貢獻點摺合靈石,加上修行束脩和將來可能的金丹境資源——白紙黑字,蓋了青雲宗的大印。

陸沉沒有回頭看過一次。

半個時辰後,一座高門大宅出現在前方。

門楣上掛着“蘇府”兩個字,大紅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門前還零星立着幾個僕人。

但再仔細看,門漆有些剝落,石獅子的耳朵缺了一隻,臺階的縫隙里長着雜草。

熱鬧是有的,但那種熱鬧像是硬撐起來的,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非要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出門見客。

門前站着兩個人。

男的身材高大但微微佝僂,面容俊朗卻遮不住眉間的疲憊。

女的穿着暗紅色的長裙,氣質溫婉,但眼角有細紋,笑起來的時候藏着一股苦澀。

正是蘇伯淵和沈若蘭。

沈若蘭遠遠看到那邊過來了一人一馬,對蘇伯淵低聲道:“來了一個人。”

蘇伯淵抬起頭,皺了皺眉,“怎麼就一個人?迎親的隊伍呢?”

“大概在後面吧。”沈若蘭踮起腳向遠處看了看。

遠處甚麼都沒有。

只有鄭管事慢悠悠地跟在馬匹後面,手裏抱着個盒子,像是在逛街。

蘇伯淵的臉色沉了下來。

陸沉策馬行至門前,翻身下馬。

他站在蘇府臺階下,抬頭看着這兩個素未謀面的人。

“蘇家主,沈夫人。”他抱了抱拳。

蘇伯淵沒有動,只是盯着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看向後面的鄭管事。

“鄭管事,陸雲霄呢?”

鄭管事快步走上來,臉上堆着笑,“蘇家主,容我介紹一下,這位便是陸家的長子陸沉,也是這次聯姻的新郎。”

蘇伯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若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丈夫的衣袖。

“長子?”蘇伯淵的聲音低了下來,“陸傢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長子?”

鄭管事的笑容不變,從懷裏掏出一份聘書遞過去,“婚約上寫的是陸家長子與蘇家長女結姻,這位陸沉公子,正是陸天恆長老流落在外多年的親生長子,一個月前方纔尋回。”

蘇伯淵沒有接那份聘書。

他死死盯着鄭管事的臉,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所以,陸家把雲霄換成了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廢物,然後讓他上門入贅?”

廢物二字,說得毫不客氣。

陸沉站在旁邊,面無表情,沒有反駁。

他不覺得被這麼叫有甚麼好生氣的,事實就是事實,在所有人眼中,他確實是個廢物。

“蘇家主說笑了。”鄭管事面不改色,“婚約上寫的清清楚楚,陸家長子。陸沉公子就是長子,陸家不過是照約行事。”

沈若蘭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接過聘書,看了兩眼後,一字一句地說:“好一個照約行事。”

她的手在發抖。

蘇伯淵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裏面的怒意已經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鄭管事,你回去告訴陸天恆——”

“爹。”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伯淵轉過頭。

蘇挽月從府門內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襲嫁衣,鳳冠霞帔,面如凝脂。

但她的步子走得很快,嫁衣的裙襬被風帶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不像是去拜堂,倒像是去打架。

“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

蘇挽月走到蘇伯淵身邊,看了一眼陸沉,又看了一眼鄭管事,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嘴脣抿得很緊。

“這婚不結了。”

她對蘇伯淵說,“聘禮退還,藥田我來想辦法。”

蘇伯淵的眼神動了動。

沈若蘭也看向女兒。

鄭管事在一旁笑着不說話,就像在看一場戲。

“蘇家主——”鄭管事終於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提醒,“退婚的話,聘禮是要還的,蘇家目前的情況,恐怕——”

“我說了,我來想辦法。”蘇挽月打斷了他。

陸沉就站在一邊,看着這一家三口,沒有說話。

他其實不太在意結不結婚。

契書已經簽了,不管蘇家同不同意,陸天恆欠他的靈石和修行束脩都得給,那是宗門印章擔保的。

但——

他看了一眼蘇挽月。

鳳冠下的那張臉,確實好看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扎眼的豔麗,而是一種清冷的、像初雪落在竹葉上的好看。

然後他又看了看蘇伯淵和沈若蘭。

這兩個人雖然廢了修爲,站在那裏身形都有些發晃,但脊樑骨是直的。

他們在生氣,但不是衝他生氣。

他們是在替女兒不值。

“藥田不能丟。”

陸沉突然開口。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說甚麼?”蘇挽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說,你們最後那座藥田不能丟。”

陸沉的語氣很平常,“退婚退聘禮,聘禮不夠就得拿藥田頂。藥田沒了,你們蘇家就徹底完了。”

蘇伯淵冷哼一聲,“這不用你操心。”

“我沒操心。”陸沉搖了搖頭,“我就是算了一筆賬,你們拿藥田退婚,陸家拿到藥田轉手一賣,這門親事對他們來說不虧反賺。你們不覺得這恰好是陸天恆希望看到的嗎?”

蘇府門前安靜了下來。

蘇伯淵和沈若蘭對視了一眼。

他們當然想到了這個可能,但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當面說出來,還是有些意外。

鄭管事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

蘇挽月盯着陸沉看了幾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結。”

陸沉看着她,很認真地說了一個字。

“你們需要保住藥田,我需要一個能修行的地方。這樁婚事對你們來說是止損,對我來說是起步。沒人喫虧。”

蘇挽月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她打量着眼前這個男人,長相不算出衆,穿着大紅喜袍倒也齊整,氣息不過是練氣境圓滿,弱得像路邊的野草。

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卑微,也沒有討好。

就像在談一樁生意。

“你修行?”蘇挽月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對。”

“練氣境修了多少年?”

“六年。”陸沉如實回答。

蘇挽月沉默了。

六年纔到練氣境圓滿,這個資質放在哪裏都會被叫廢物。

她轉過身,看向蘇伯淵。

蘇伯淵沉着臉,一言不發。

沈若蘭走到丈夫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陸沉聽不清她說的甚麼,但他看到蘇伯淵的表情從冷硬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苦澀。

最終,蘇伯淵看向陸沉,聲音沙啞。

“從今天起,你與陸家再無瓜葛。”

“本來就沒有。”陸沉說。

蘇伯淵又看了他一眼。

“進來吧。”

鄭管事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將聘書和木盒塞給了一旁的僕人。

他的任務完成了。

陸沉邁過了蘇府的門檻。

沈若蘭走在旁邊,小聲對他說了一句:“元宵......不對,沉兒,我們蘇家窮是窮了點,但多一雙筷子還是養得起的。”

陸沉微微點頭。

他注意到沈若蘭叫了他“沉兒”。

這個稱呼,比他在陸家聽到的任何一聲“沉兒”都要真實。

賓客不多,拜堂很快。

當他和蘇挽月在堂前並肩跪下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了她鳳冠下那半邊側臉。

很白。

很好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拜完了。

他的婚結完了。

蘇伯淵坐在上首,表情像是吞了一口黃連。

沈若蘭在旁邊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好歹笑一下。

蘇伯淵沒笑。

但他也沒有發作。

這就夠了。

傍晚,賓客散去。

陸沉站在新房門前,看着門上的囍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推門進去了。

燭光搖曳。

蘇挽月坐在牀邊,已經摘了鳳冠,露出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她看着他進來,沒有說話。

陸沉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最後還是蘇挽月先開了口。

“你真打算修行?”

“嗯。”

“練氣境圓滿,想築基?”

“嗯。”

蘇挽月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築基有多難嗎?”

陸沉想了想,回答道:“知道。”

蘇挽月又看了他幾秒。

“那你打算怎麼修?”

“先把靈石拿到手,再說。”

蘇挽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一閃即逝。

但陸沉看到了。

“你這個人。”她低下頭,把碎髮攏到耳後,“倒是挺實在的。”

燭光晃了晃。

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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