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籃途重啓 > 第2章

第2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二章 空蕩工位:抽屜裏的舊籃球護腕

從HR會議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走廊裏的燈光白得刺眼,落在身上有種不真實的冰涼。陳敬東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輕飄飄的,裏面裝着《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和幾張冰冷的說明文件。補償金的數字他掃了一眼,比預想的少,但也足夠支撐家庭一段時間不墜入深淵——如果他儘快找到下一份工作的話。

他回到那片開放辦公區。大部分工位還亮着屏幕,但人已經稀疏了許多。空氣裏瀰漫着一種刻意迴避的寂靜,偶爾響起的鍵盤聲也顯得小心翼翼。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短暫地掃過他,又迅速移開,像碰到滾燙的東西。他經過小李的工位,年輕人低着頭,專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僵硬地懸在鍵盤上方,彷彿在演一出投入工作的戲。

他自己的工位,在靠窗的那排盡頭。五年了,他熟悉這裏每一寸細節:屏幕上貼着的便利貼,邊緣已經卷曲;那個總是不太靈敏的工學椅調節杆;還有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他忘了澆水,葉子黃了大半。

現在,這一切都不再屬於他。

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需要帶走的東西不多。公司配發的筆記本電腦已經上交,技術文檔和代碼都在雲端,有權限就能訪問——當然,他的權限很快會被註銷。私人用品,少得可憐。

一個用了很多年的保溫杯,杯身上印着某次技術大會的logo,漆都磨掉了大半。幾本厚厚的專業書,《分佈式系統原理》《算法導論》,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一個簡易的筆筒,裏面插着幾支已經沒水的簽字筆和一把小小的、用來拆快遞的美工刀。

他拉開抽屜。最上層是些零碎的文具,回形針、訂書釘、一板快要過期的胃藥。中層放着幾份去年的項目總結和績效評估表,“超出預期”的評語還清晰可見。他頓了頓,把它們拿出來,隨手放進了腳邊的紙箱——這些曾經的證明,如今只是廢紙。

最下層的抽屜,很深,也最亂。塞着一些早就不用的充電線、舊耳機、甚至還有一個不知道哪年留下的、乾癟的橙子。他伸手進去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團柔軟、略有彈性、帶着陳舊織物特有手感的東西。

他把它掏了出來。

是一個護腕。深藍色,邊緣已經磨得起毛,布料因爲多次洗滌而微微發硬,顏色也不再鮮亮。正面,用白色的線,繡着四個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的字:

拼到最後。

時間猛地倒流。耳邊“嗡”的一聲,不是HR談話時那種空洞的轟鳴,而是山呼海嘯般的、真實的聲浪——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嘯,籃球重重砸在地板又彈起的悶響,裁判急促的哨音,還有看臺上震耳欲聾的吶喊與嘆息。

二十歲。大學籃球聯賽,華東區決賽。最後十秒,他的球隊落後兩分。球傳到了他的手裏,他是隊長,是核心後衛,是最後一投的不二人選。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他運球,穿過半場,對方兩個人死死貼防,肌肉碰撞,汗水甩進眼睛,刺得生疼。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聽到心臟在胸腔裏擂鼓。教練在場邊嘶喊,但他甚麼也聽不清。眼前只有籃筐,那個在體育館慘白燈光下微微晃動的、紅色的籃筐。

他在三分線外一步,急停,跳起。身體在空中舒展開,那是練習過千萬次的姿勢。指尖撥動籃球,感覺很好。

就在出手那一剎那,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從繃緊的小臂肌肉傳來,順着指尖,蔓延到了球體。

球劃出的弧線依然漂亮。

“砰!”

籃球砸在籃筐後沿,高高彈起,又在框上顛了兩下,最終,滑了出來。

終場哨響。

山呼海嘯變成了巨大的嘆息,然後是對手狂歡的尖叫。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投籃後手型下壓的姿勢,汗水順着鬢角小溪般流下,滴落在嶄新的、印着校徽的地板上。左手腕上,這個深藍色的護腕,被汗水浸透,緊緊箍着皮膚,上面“拼到最後”四個字,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他們拼到了最後。然後,輸了。

隊友們癱倒在地,有人捂住了臉。他慢慢走過去,一個一個把他們拉起來,拍了拍肩膀,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砂紙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場失利,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二十歲青春的某個褶皺裏。後來,他畢業,投身IT行業,在代碼的世界裏奔跑,以爲自己把那個午後連同遺憾一起封存了。護腕被他塞進行李箱最底層,跟着他搬了無數次家,從合租房到自己的小家,最終,不知何時,落進了這個辦公桌抽屜的角落,被歲月和瑣事掩埋。

直到此刻。

陳敬東坐在四十歲失業的工位上,拇指摩挲着護腕上粗糙的繡線。“拼到最後”。拼了嗎?拼了。十年前的技術方案,他拼到團隊解散。這五年的項目,他拼到無數次凌晨三點,拼到胃病纏身,拼到兒子都快不記得爸爸週末在家是甚麼樣子。

結果呢?

他拿起護腕,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它套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布料接觸皮膚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幾乎被遺忘的緊束感傳來,混合着陳舊的氣息和......某種遙遠的熱度。

“陳哥,還沒走?”小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刻意的輕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陳敬東抬起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快了。”他說。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工位,屏幕暗着,綠蘿蔫着,一切痕跡都在迅速褪去。他抱起那個沒裝多少東西、卻感覺異常沉重的紙箱。

手腕上的舊護腕,隔着襯衫袖子,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摩擦感。

他轉身,朝着電梯口走去。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像一個沉默的、被剝離了標識的問號。

拼到了最後。

然後呢?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