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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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令姿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港城的街頭。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多年，此刻卻陌生得像從未屬於過她。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傅雲深第一次教她開槍。他站在她身後，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溫熱而有力，聲音低柔：“阿姿，別怕，有我在。”

她想起十八歲生日，他送她一條紅寶石項鍊，說紅色襯她，像血一樣豔麗，也像玫瑰一樣帶刺。

她想起結婚那天，他當着全港城的面說“她是我的命”。那三個字讓她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可她還記得更多。

婚後的第一個月，傅老夫人把她叫到老宅，當着傭人的面把一杯滾燙的茶潑在她身上：“一個從難民營裏撿回來的野種，也配進我傅家的門？你以爲替雲深做了幾件髒事，就能洗乾淨你身上的賤骨頭？”

她沒有告訴傅雲深。

婚後的第一個春節，傅家的族老們逼她跪在祠堂裏，說她是“不祥之人”，手上沾了血，會壞了傅家的風水。她跪了整整一夜，膝蓋腫得走不了路。

她還是沒有告訴傅雲深。

婚後的每一年，傅老夫人都變着法地折磨她——讓傭人把她的飯菜換成剩的，在太太圈的聚會上當衆羞辱她，甚至找人調查她的出身，把她在難民營裏的照片印成冊子發給所有親戚。

她全都忍了。

因爲傅雲深說她是他的命，因爲她覺得只要他愛她，這一切都值得。

可現在她才明白——他說的“命”，不是心尖上的命，而是手裏握着的命。是他給了她命，所以她的命就是他的，他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想怎麼毀就怎麼毀。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是成績最好的那一個。

傅雲深請了港城最好的老師教她，她的成績從來都是第一。她本可以去劍橋讀犯罪心理學，那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

可那天晚上，傅雲深把她叫進書房，說有一個任務需要她去做，說傅氏正在洗白的關鍵時期，他身邊沒有別人可以信任。

她說好。

她以爲自己是在爲兩個人的未來拼命，以爲等到傅氏洗白的那一天，她也能跟着一起站在陽光下。

可傅氏洗白了，她卻沒有。

她只是從一把暗處的刀，變成了一把擺在明處的刀。傅太太的身份不是獎賞，是另一副枷鎖。

白令姿停下腳步，抬頭看見一棟熟悉的房子。

到家了。

白令姿還沒反應過來，閃光燈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白小姐！白小姐看這邊！”

“請問白小姐，傅氏集團剛剛發佈公告，說夏思雨小姐纔是傅雲深先生的正牌女友，多年前出國留學，而你趁虛而入插足他們的感情，請問這是真的嗎？”

“白小姐，傅氏的公告裏說你利用不正當手段脅迫傅先生結婚，你對此有甚麼回應？”

“聽說你之前替傅先生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手上沾了很多人命，現在又做小三，你怎麼對得起傅先生對你的栽培？”

白令姿愣在原地。

記者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話筒幾乎戳到她臉上。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甚麼公告？甚麼小三？甚麼正牌女友？

“你們看，她心虛了，不敢說話！”

人羣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緊接着，一羣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女人衝了上來。她們手裏舉着橫幅，上面寫着“蕩婦滾出港城”“小三不得好死”。

爲首的一個女人抬手就扇了白令姿一巴掌。

“不要臉的東西！勾引別人的男人！”

“夏小姐是耶魯的高材生，人家門當戶對，你算甚麼東西？”

“一個從難民營裏撿回來的野種，也配做傅太太？真是笑話！”

更多的拳頭和巴掌落了下來。白令姿被推倒在地，有人扯她的頭髮，有人用腳踢她的肚子——那裏剛剛纔做過手術，傷口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幾乎昏厥。

她想解釋，想說她纔是傅雲深的妻子，想說是她先嫁給他的。可她的聲音完全被淹沒了，那些罵聲、快門聲、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一臺絞肉機，把她最後的一點尊嚴絞得粉碎。

白令姿忽然不掙扎了。

她明白了。

這是傅雲深的意思。

那個公告，那些關於“白月光”和“小三”的謊言，都是他授意的。

他爲了讓夏思雨安心留下，不惜把她推出去，讓她成爲全城的靶子。

他明明知道她剛失去了孩子，明明知道她的身體虛弱得像一張紙，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她丟進了輿論的絞肉機。

白令姿閉上眼睛，任由那些拳腳落在身上。

疼嗎？疼。

但比不上心裏的疼。

意識越來越模糊，周圍的喧囂聲漸漸遠去。

她最後的念頭是——原來他從來都沒有愛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