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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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家裏別做花生了，她過敏。”

江嶼說這話的時候，我正端着一盤宮保雞丁。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我。那個“她”叫林知意，是江嶼車禍去世戰友的遺孀。江嶼承諾要照顧她一輩子。

我把那盤菜直接倒掉了，還把我愛喫的花生醬，零食櫃裏的花生牛軋糖，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廚房的調料臺上，我用便利貼寫下了林知意不能喫的東西：花生，芒果，還有蝦。——全是她的忌口。

我想我的忌口是甚麼呢？江嶼還知道嗎？我們結婚第一年，他記得我不能喫香菜，每次都會把面裏的香菜全挑出來放進自己碗裏。

今年春節家宴，江嶼在廚房忙了三個小時，做了八個菜。我默默的看了一遍，沒有一道是我愛喫的。每一道菜的口味，都精準的繞開了林知意的每一個禁忌。

大家喫的很開心，林知意紅着眼眶說：“江哥，你比我老公還細心。”

我嚥下一口米飯，嚼了很久，像在嚼棉花。

第二天，我把冰箱裏的東西全都清了出來，然後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竈臺上只剩一張便利貼：我對你過敏很久了。

1.

我把最後一件大衣塞進行李箱，拉鍊拉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特別刺耳。

茶几上那份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看着名字上按着的那枚紅手印，我沒哭，反而覺得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喘勻了。

其實，這場無聲的告別，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胃疼得直不起腰，一個人打車去醫院掛了消化內科。醫生看了看我的單子，皺着眉說：“做個無痛胃鏡吧，一千五。”

一千五。我平時買件衣服都要猶豫半天，但那天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我咬着牙點了點頭。

走到繳費窗口，我點開微信裏江嶼給我開的“親屬卡”。結婚那年他信誓旦旦的說，這卡里每個月有一萬額度，讓我平時買點好喫的，別委屈自己。

結果掃碼槍“滴”了一聲，窗口的護士頭都沒抬：“餘額不足，換個付款碼。”

我愣住了。今天才五號，怎麼可能沒額度了？我忍着胃痛退到隊伍旁邊，哆嗦的點開親屬卡的賬單明細。

一長串的消費記錄跳了出來。消費人是一個備註叫“知意”的子賬號。

【市兒童醫院急診：850元】

【進口兒童免疫營養針：3200元】

【同仁堂特級孕產婦燕窩：4800元】

我盯着那筆燕窩的消費單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變暗。胃裏的痙攣一陣陣往上翻，我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江嶼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小孩看動畫片的聲音。

“喂？怎麼了？”江嶼的聲音透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靠在醫院冰涼的瓷磚牆上，聲音很輕：“你給林知意開了親屬卡的家庭權限？”

“啊，你說這個啊。”江嶼頓了一下，語氣瞬間變得理直氣壯，“知意一個人帶孩子去醫院，掛號繳費弄不明白，急得直哭。我就順手把她拉進賬號了，掃碼圖個方便。”

“掃碼方便？那四千八的燕窩也是急診必備的嗎？”我握緊了手機，指骨發白。

江嶼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來，帶上了他慣用的說教口吻：“她最近貧血，身子虛，營養跟不上怎麼帶孩子？就幾千塊錢的事，你別這麼敏感行不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劉是爲了救人沒的，她一個寡婦帶個孩子多不容易。我們作爲哥嫂，大度一點能怎麼了？一家人非得計較這幾千塊錢？”

他一句“大度一點”，讓我的胃狠狠抽痛起來。

江嶼心疼林知意貧血，怕她帶孩子累着。卻忘了他的妻子有常年的老胃病，此刻正一個人站在醫院的走廊裏，疼得連站都站不穩。

“知道了。”我回了一句，沒力氣再跟他掰扯誰纔是一家人。

我直接掛了電話。

我沒有爭吵，平靜的點開設置，把自己退出了那個叫“家庭共享”的親屬卡。

那天，我沒做無痛胃鏡。我用自己僅剩的一點零錢買了兩盒普通的止痛藥，頂着雨坐公交回了家。

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車上，我以爲這幾千塊錢，就是江嶼偏心的底線了。

可等我拿鑰匙推開家門才發現，林知意不止刷爆了我的卡，還要霸佔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