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995年冬,丈夫顧城南下經商成了全縣首富,回鄉大擺酒席,請遍了十里八鄉唯獨漏了我跟女兒。
我帶着女兒頂風冒雪趕到飯店,迎接我的是殘羹冷炙和衆人嘲弄的目光。
顧城口中需要照顧的“合夥人遺孀”坐在主位,理所當然地拿走我攢了三年的醫藥費,然後轉手要給她兒子買金鎖。
我的女兒蹲在後廚門口,看着那個野種嚼着本該屬於我女兒的巧克力,氣得渾身發抖。
顧城冷着臉呵斥我不識大局,還要我把祖傳的房子過戶給那個女人遮風擋雨。
前世我病死在冰冷的病牀上,才明白那所謂的合夥人根本沒死,顧城養了他們整整二十年。
重回這一天,我一把掀翻了那桌昂貴的魚翅。
“顧首富,這頓飯,等着去牢裏喫吧。
……
我重回到了1995年那個冬天。
我抱着女兒念念站在鼎泰大飯店的旋轉門口,懷裏的小身子在發抖。
不是冷,而是餓。
六歲的孩子,餓了一天,胃袋裏只有早上我喂的那半碗稀粥。
“媽媽,”念念把臉埋進我肩頭,“我聞到肉味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大廳裏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脆響,還有男人粗獷的笑聲。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厚重的擋風簾,熱浪裹着紅燒魚翅的濃香撲面而來。
猩紅桌布上,冷盤熱炒堆成小山。
中間那盆魚翅還在冒熱氣,金鉤銀絲,油汪汪的。
我的丈夫顧城坐在主位,深色西裝筆挺,金邊眼鏡襯得他一副儒雅做派,正舉着酒杯接受衆人的敬酒。
他旁邊坐着他的情婦那個叫李梅的女人,聽顧城說她老公因爲救他犧牲了,所以他可以名正言順的“報恩”。
狐皮大衣,珍珠耳環,正低頭剝開一塊進口巧克力,塞進她兒子嘴裏。
那孩子嚼着巧克力,一臉挑釁地看着門口的我們。
滿桌酒席,沒有我們的位置。
“喲,顧大哥,嫂子怎麼來了?”李梅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全桌人聽見,
“是不是我不該在這裏?”
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射過來。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起酒杯看戲。
顧城的目光越過衆人,落在我的破棉襖上。
那眼神裏的厭惡,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誰讓你來的?”他放下酒杯,動作緩慢而冷漠,
“我不是給了你兩百塊錢,讓你帶着孩子回鄉下待着嗎?”
兩百塊。
那是念唸的醫藥費。
三個月前她突發急性貧血,我爲了籌住院費,去黑診所賣了三次血。
一毫升一毫升攢出來的命錢。
昨天被顧城以"公司需要週轉"爲由,強行拿走,最後卻塞給了李梅,然後給那個孩子買了長命金鎖。
滿桌酒席,用的是我的血錢。
“顧城,”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這桌酒席,多少錢?”
他皺眉,“甚麼?”
我問你,這桌魚翅宴,多少錢一桌?"
顧城的臉色沉下來。
他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上一世,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別把老宅子給出去。
這一世,我要讓他自己把繩子套進脖子裏。
“沈悅,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他壓低聲音,“有甚麼事回家說。”
“回家?”我笑了,指着李梅,“回哪個家?
是你跟這個情婦住的家,還是我跟女兒住的那間漏風的平房?”
李梅的臉色變了。
滿桌賓客開始交頭接耳。
那個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搖着酒杯,“這女人真是瘋了,也不看看甚麼場合。”
“這位老闆,”我轉向他,“您說得這麼好聽,要不您借我點錢?
念念治病急需,顧首富不肯給,您這麼有錢,肯定不在乎這點小錢吧?”
那男人被我噎得臉色一僵。
“既然不關您的事,”我冷冷掃視全場,“那就請把嘴閉上。
各位都是體面人,喫着顧城用詐騙錢擺的宴席,就不怕硌得慌嗎?”
全場死寂。
顧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場合直接撕破臉,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你胡說甚麼!”他猛地站起來,酒杯撞翻,酒液灑在桌布上。
我抱着念念,往前走了兩步。
滿桌酒席的香氣燻得人頭暈。
“顧城,”我看着他的眼睛,“李梅的老公林大志真的死了嗎?”
李梅手裏的巧克力掉在地上,沾滿灰塵。
她眼神慌亂地看向顧城,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顧城眼底閃過驚恐,但很快被憤怒掩蓋。
“保安!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
幾個保安猶豫着上前。
我後退一步,“不用趕,我自己走。”
我轉身,面向滿桌賓客,“各位,這頓飯,等着去牢裏喫吧。”
我掀翻了那桌昂貴的魚翅宴。
我知道他沒敢追出來。
他害怕,害怕我真的捅破那層遮羞布。
但我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上一世,我死之後纔想明白。
顧城所謂的“合夥人犧牲”,根本是個騙局。
林大志沒死,他在老家蓋了新房,開了磚窯廠,用顧城寄去的錢逍遙快活。
顧城用這個名義騙取政策扶持,挪用公款私養同夥,還把我賣X的錢、祖產的房,統統填進這個無底洞。
這一世,我要讓他親手把自己送進去。
我抱着念念,走到巷口的包子鋪,買了兩個剛出籠的熱包子。
用我最後僅剩的幾塊錢。
念念捧着包子,熱氣燻得她眼睛紅通通的。
她咬了一口,卻先往我嘴裏送。“媽媽,我不餓,你喫。”
我接過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念念喫,媽媽不餓。”
“媽媽騙人,肚子叫了。”
我把她往懷裏摟了摟。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受這種苦。
但在此之前,我得忍。
忍到顧城把自己作死,忍到李梅和林大志露出馬腳,忍到我攢夠一擊致命的證據。
回到破舊的平房,屋裏冷得讓人無法忍受。
我開始收拾東西。
老宅的房產證藏在竈臺後的磚縫裏,那是我的命根子,也是顧城盯着的東西。
我把房產證揣進懷裏,又把家裏僅剩的一點值錢東西打包。
半小時後,木門被重重撞開。
顧城帶着一身酒氣和戾氣衝進來,反手反鎖了門。
“沈悅,把房產證交出來!”
他步步緊逼,“那不僅是爲了李梅,也是爲了我們公司的貸款抵押。
你懂不懂商場上的規矩?要是資金鍊斷了,我們都得死!”
我坐在椅子上,手裏握着一把切菜用的鐵尖刀。
“你的商場規矩我不懂,”我聲音平靜,“我只懂我要守護我女兒的救命錢。”
顧城被我眼裏的兇狠逼退兩步。
他大概從未見過那個溫順如水的妻子,會突然鼓起勇氣對抗他。
“沈悅,你別衝動。”他語氣緩和下來,帶着騙小孩的誘哄,“你要是聽話,回頭我在省城給你買套大的。
念念也能去省城讀書,多好。”
“省城?”我站起身,刀尖指着他的鼻尖,“顧城,你連念念的救命錢都拿去給野女人買金鎖,你還會給我們買房子?”
顧城臉色一變,“你知道甚麼?”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盯着他的眼睛,“滾。”
這一晚,顧城因爲害怕我做出過激行爲,睡在縣招待所。
我守着女兒,睜着眼睛坐到天亮。
手裏那把刀,我一直沒放下。
我不能走。
走了就看不到顧城怎麼把自己作死,走了就抓不住他的把柄。
我要留在這裏,留在他的視線裏,讓他以爲我還像上一世那樣好欺負,讓他繼續肆無忌憚地作惡。
天剛矇矇亮,我帶着念念去了火車站。
但不是去省城,而是去了林大志的老家,鄰省的一個偏僻山村。
上一輩子我死前才知道,林大志根本沒死。
他就在老家蓋了新房,用顧城寄去的錢開了一家磚窯廠。
顧城所謂的“合夥人遇難”,不過是爲了名正言順給情夫家送錢的幌子,也是爲了掩蓋他們做的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一次,我要親手撕開這出騙局。
大巴車在崎嶇的山路上晃了整整十個小時。
念念在我的腿上睡了又醒,小臉被顛得蒼白。
到了山村口,天已經完全黑透。
村頭豎着一座簇新的紅磚大房,在一衆土坯屋裏顯得格外扎眼。
門口停着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那在1995年的鄉下是了不得的大物件。
我牽着念念,敲響那扇刷着紅漆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皮膚黑紅,胸口橫着一道扎眼的疤痕。
那正是“犧牲”了三年的林大志。
他看見我的一瞬間,眼裏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你是誰?找錯人了吧?”
我看着那張在顧城口中被說成死無全屍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林大志,”我從包裏掏出一張報紙,上面是顧城南下經商首富回鄉的新聞,旁邊配着林大志見義勇爲犧牲的報道。
“顧城在縣裏大擺宴席,說你救他犧牲了,連撫卹金都發到李梅手裏了。
你怎麼還在這兒活得好好的?”
林大志臉色煞白,猛地伸手想把我拽進屋,“你小點聲!進來說!”
我敏捷地躲開,手裏那把鐵尖刀露了出來,寒光逼得他不敢動彈。
“就在這說。
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就喊全村人來看,看看烈士是怎麼復活的。”
林大志僵在原地。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威脅:“沈悅,那是顧城欠我的!
他在南方做的那檔子事,沒我幫他頂着,他早就進號子了!
我只是拿點補償,有甚麼錯?”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我只以爲顧城是婚外情,卻沒想到他手裏還沾着違法勾當。
他用我賣X的錢,用我祖產的房,去填補林大志這個知情人的血盆大口。
這三個人,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唯獨我和念念是犧牲品。
我冷笑一聲,退到馬路上。
“林大志,咱們走着瞧。
這錢你拿得穩嗎?”
我偷偷從包裏掏出一臺借來的黑白相機,那是我託了不少關係才借到的。
“咔嚓。”
我趁着林大志不注意,偷偷按下快門。
閃光燈在夜色裏亮了一下,嚇得他往後一縮。
我又拍了幾張,他在磚窯廠的照片,那輛摩托車,那棟紅磚房都一一拍了。
“這些照片,足夠讓顧城喝一壺了。”
拍完照片後,趁林大志還沒反應過來,我就立馬溜了。
我沒在山村久留,當晚就租了驢車趕往縣裏。
第二天,我去照相館把膠捲洗了出來。
看着照片上林大志的樣子,我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一半。
回到縣城時,顧城已經在家裏等我了。
他坐在沙發上抽菸,菸灰落在我的地毯上,滿屋子都是嗆人的味道。
見到我,他掐滅菸頭,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悅,最後一次機會,把房產證拿出來,咱們還有日子過。
念念也需要爸爸,你別把事情做絕了。”
我把那一疊剛洗出來的照片扔在他面前,散落在茶几上。
“顧城,你看看這是誰。”
顧城拿起照片,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
他手抖得厲害,照片撒了一地。
“你去哪了?”
“你說林大志死了,那照片上這個活生生的人是誰?”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顧城,你利用烈士家屬的名義騙取政策扶持,挪用公款私養同夥,這數額夠你喫一輩子牢飯了吧?”
顧城突然癱坐在地上,汗水順着額頭流進眼睛裏。
他不敢相信,那個只會圍着竈臺轉的女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狠絕。
“沈悅,你聽我解釋,那是誤會……”
“誤會?”我撿起一張照片,甩在他臉上,“林大志活着,李梅拿着撫卹金,你拿着烈士的名頭騙貸款。
這也是誤會?”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顧大哥,我來看看嫂子。”是李梅的聲音。
我走過去,猛地拉開門。
看着門外那張虛僞的臉,她手裏還拎着一袋水果,笑得像個賢妻良母。
我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我替上輩子的自己打,也替那三個月賣掉的鮮血打。
李梅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手裏的蘋果散落一地。
她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悅你敢打我!”
我拎起李梅的衣領,把她拽到顧城面前。
“你們這對野鴛鴦,帶着你們那個還沒死的男人,滾出我的視線!
不然,明天全縣都知道林大志沒死!”
李梅聽見“沒死”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軟塌塌地靠在門框上。
顧城猛地抬頭,眼裏露出困獸般的瘋狂。
“沈悅,你以爲拿了幾張照片就能拿捏我?
在這縣裏,還沒人敢動我顧城!
我有關係,我有錢!”
我退後一步,看着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行啊,那咱們就看看,這縣城到底是你姓顧的一個人的,還是法治的!”
但我沒真的去公安局。
至少現在不去。
我要讓顧城以爲我手裏只有這些,讓他繼續放鬆警惕,讓他繼續作惡。
他每多行一步惡,就是往自己脖子裏多套一道絞索。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暗中佈局。
我去找了顧城在縣裏商業局的死對頭,一個姓張的科長。
以前顧城壓着他,現在他等着翻身。
我把照片給他看了,但沒全給,只給了一張。
"張科長,"我說,“這東西值多少,您心裏有數。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張科長眼睛發亮,“沈女士,您想要甚麼?”
“我要顧城繼續作妖,”我說,“作得越大越好。
等他把自己作死了,這功勞就是您的。”
張科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沈女士,您比顧城狠。”
“不,”我說,“我比他聰明。”
顧城果然還在繼續變本加厲的對我。
他以爲我手裏的證據只有那幾張照片,以爲我不敢真的撕破臉。
他開始變本加厲地逼迫我。
先是斷了我住處的煤氣和水電。
寒冬臘月,我和念念在屋裏凍得瑟瑟發抖,只能燒撿來的木柴取暖。
然後是找人騷擾。
幾個地痞半夜來砸門,喊着讓我還錢,說顧城欠他們工程款,讓我這個老婆替他還。
我把念念護在懷裏,手裏握着那把鐵尖刀,一聲不吭地忍到天亮。
再然後是李梅上門。
她不再裝賢妻良母了,露出了真面目。
帶着她那個喫巧克力的兒子,大搖大擺地走進我的平房。
“沈悅,顧大哥說了,這房子他也要收回。”
她扔給我兩張鈔票,“這是兩百塊,拿着滾去鄉下。
不然,下次來的就不是我了。”
我看着她,沒說話。
她以爲我怕了,更加得意。“你知道顧大哥現在有多少錢嗎?
全縣首富!
你這種黃臉婆,識相的就該自己消失,幹嘛非要等人趕?”
我接過那兩百塊,收進兜裏。
我要讓她繼續囂張。
隔天晚上顧城親自上門。
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腳踹開我的門。
念念嚇得躲進牀底,我擋在前面。
“沈悅,”他指着我的鼻子,“我給你臉你不要臉。
明天,要麼簽字過戶,要麼我就讓念念去鄉下寄宿學校,一輩子你也見不着!”
這是他的S手鐧。
上一世,他就是這麼做的。
把念念送去鄉下,一年也見不着一面。
我求他讓我見女兒,他讓我跪在地上學狗叫。
這一世,我看着他,眼裏沒有恐懼,只有憐憫。
“顧城,”我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怎麼?你還敢反抗?”
“我不敢,”我說,“我只是提醒你,做人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終悻悻地走了。
春節前夕,顧城做了一件蠢事。
他爲了證明自己“首富”的地位,也爲了打壓我這個不識大體的妻子,在縣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
邀請全縣有頭有臉的人物,宣佈要成立“林大志烈士基金會”,專門資助貧困學生。
他站在臺上,西裝革履,義正言辭:“林大志同志是爲了救我而犧牲的,他的遺孀李梅獨自撫養孩子,十分辛苦。
我顧城有今天,全靠大志哥的犧牲。
這個基金會,就是爲了紀念他,幫助更多像李梅這樣的烈士家屬。”
臺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角落裏,懷裏抱着念念。
沒人注意我們,或者說,有人注意,但當作沒看見。
李梅坐在主桌衣,珠光寶氣。
她兒子穿着嶄新的羽絨服,手裏攥着一把糖果。
顧城在臺上侃侃而談,說着他和林大志的“兄弟情誼”,說着林大志如何“捨身救他”,
說着他是如何痛不欲生地抱着林大志的遺體痛哭。
我在臺下數着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謊言。
晚宴結束後,顧城找到我。
他喝了酒,滿臉通紅,得意洋洋。
“沈悅,看見了嗎?
這就是實力。
你手裏那幾張照片,能奈我何?
縣裏領導都支持我,老百姓都愛戴我,你一個小女人,拿甚麼跟我鬥?”
我看着他,平靜地說:“顧城,你確定要成立這個基金會?”
“當然!”
“你確定要以林大志的名義?”
“他是我兄弟,當然是他”
“好,”我打斷他,“我支持你。
基金會成立那天,我一定到場祝賀。”
顧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沈悅,你終於想通了?
早這樣多好,咋們也不必要鬧到這一步。”
我沒等他說完,抱着念念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他每多說一句謊言,就是在給自己多挖一鍬土。
那個基金會,那些領導,那些掌聲,都會成爲他日後最沉重的枷鎖。
三月份,“林大志烈士基金會”正式成立。
縣裏來了不少領導,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要拍專題報道。
顧城站在臺上,春風得意,接受着衆人的讚譽。
李梅作爲“烈士遺孀”代表,也被請上臺發言。
她哭得梨花帶雨,說着林大志如何“英勇”,如何“舍小家爲大家”,如何“用生命詮釋了兄弟情義”。
臺下不少人都紅了眼眶。
我坐在最後一排,靜靜地看着這出鬧劇。
儀式結束後,張科長找到我。
他等不及了,“沈女士,時機到了嗎?”
“再等等,”我說,“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還要等?”他急了,“顧城現在風頭正盛,再等他就要競選縣政協代表了!”
“就是要等他競選,”我說,“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張科長,您想要的是徹底扳倒他,還是隻是讓他傷筋動骨?”
張科長看着我,半晌,點了點頭。
“沈女士,我服了您。”
我繼續忍。
顧城開始競選縣政協代表。
他打着“慈善家”的旗號,四處拉票,承諾要給縣裏修路、建學校、扶貧。
他的支持率很高,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個有情有義的首富,是最佳人選。
李梅也更加囂張。
她以“烈士遺孀”的身份,開始在縣裏各種場合露面,接受捐贈,發表演講。
她甚至找到了我,讓我主動把老宅子讓出來,作爲基金會的辦公場所。
“沈悅,這是爲了大局,”她居高臨下地說,“你這種思想覺悟,難怪顧大哥看不上你。”
我看着她,想起上一世她斷我藥、斷我糧,看着我蜷縮在地下室角落裏等死的樣子。
“李梅,”我說,“你確定要這棟房子?”
“當然,這是爲了宣傳大志哥的遺志”
“好,”我說,我給你。
但不是現在,等基金會正式辦公那天,我親手把鑰匙交給你們。
李梅滿意地走了。
她以爲我終於屈服了,以爲我不敢再反抗了。
她不知道,那把鑰匙,是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四月份,顧城的事業達到頂峯。
他成功當選縣政協代表,基金會收到了大量捐款,他的公司拿到了縣裏最大的基建項目。
他每天出現在報紙上、電視裏,成了全縣的楷模。
他開始飄飄然,開始肆無忌憚。
第一件事,就是把念念強行送去了鄉下寄宿學校。
那天來了兩個男人,說是學校的工作人員,要接念念去更好的環境。
念念哭喊着抱住我的腿,我死死護着她,但最終被他們強行拉開。
“沈悅,”顧城站在門口,冷冷地看着,“這是你自找的。
早點簽字,早點把女兒接回來。”
我看着念念被塞進麪包車,看着她在車窗裏哭喊“媽媽”,看着車子揚塵而去。
我回到屋裏,關上門,憑藉着前世的記憶從竈臺後的磚縫裏取出房產證,又從牀底拖出一個鐵盒子,這是他還沒來得及轉移的證據。
盒子裏是那疊照片,還有一份顧城親筆簽名的“勞務補償協”。
那是他南下前爲了安撫林大志留下的證據,我一直藏着。
我打開協議,看着上面顧城的簽名,看着那行字:"每月支付林大志勞務補償費伍仟元整,連續支付三年,以感謝其在南方事務中的協助與保密。"
南方事務。
協助。保密。
這些詞,足夠讓顧城把牢底坐穿。
但我還是沒動。
我要等,等顧城把自己作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念念被送走後的第三天,顧城又來了。
這次他帶着李梅,還有幾個所謂的基金會理事。
“沈悅,”他扔給我一份文件,“簽字吧。
把老宅過戶給基金會,作爲烈士家屬的永久居所。
這是爲了大局,也是爲了念念能早日回來。”
我拿起文件,仔細看了看。
條款很苛刻,不僅要把房子無償轉讓,還要我承諾“永不追究房子所有權相關事宜”。
“顧城,”我說,“你確定要我籤這個字?”
“別廢話,”他不耐煩了,“籤不籤?不籤你就永遠見不到念念!”
我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心裏冷笑。
他已經完全上鉤了,完全沉浸在首富和政協代表的美夢裏,完全忘了自己腳下的地基是沙子做的。
“我籤,”我說,“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我要見念念一面,”我說,“把女兒還給我,我立刻簽字。”
顧城和李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可以,週末我讓人把她接回來。”
他們走了。
我握着那份文件,坐在冰冷的屋子裏,等到天黑。
然後,我起身,去了縣婦聯。
何主任是個剛正的中年女性。
她看着我遞交的材料,念念被強行送走的事實、我遭受的家暴證據、以及那份“勞務補償協議”的複印件,氣得何主任猛拍桌子。
“小沈,你放心,這官司我們婦聯管到底!”
“何主任,”我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甚麼忙?”
“幫我照顧好念念,”我說,“週末顧城會送她回來,但之後他還會把她送走。
我需要念念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直到這一切結束。”
何主任看着我,眼神複雜。“沈悅,你到底在計劃甚麼?”
“我在等,”我說,“等顧城把自己作死。”
週末,念念被送回來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紅腫,但見到我,還是撲進我懷裏,一聲不吭地流淚。
我抱着她,心裏像被刀割。
但我要忍,忍到最後一刻。
顧城站在門口,不耐煩地催促:“見也見了,簽字吧。”
我拿起筆,準備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但在簽完的時候,我故意把合同不小心掉到地下,這是我故意的。
“怎麼回事?”顧城皺眉。
“沒甚麼,”我說,“手沒拿穩”。
隨後他也沒有多看,就迅速簽下名字。
顧城,字我簽了,鑰匙我也給你。
但我要提醒你,這房子是我外公的祖產,有百年曆史。
你拿去做基金會,要好好對待。"
“少廢話,”他一把奪過文件和鑰匙,“沈悅,你早這樣多好,我不用這麼折騰了”
他話沒說完,帶着李梅和那幾個理事,趾高氣揚地走了。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嘴角浮起冷笑。
他不知道是我真正的簽字,是在另一份文件上,那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剛纔趁掉地上的時候我掉包了合同文件,內容完全一樣的文件。
但有一行小字不同:“本協議簽署前提爲林大志烈士身份真實有效,如有虛假,本協議自動失效,且甲方需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顧城拿走的,是那份有小字的文件是準備給房管局備案的合同,方便我後續重新拿回房產。
但他不會仔細看,他太得意了,太急於拿到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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