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湊除夕返鄉的車票錢,我找兼職時誤入一個撒錢直播間。

穿高定針織衫的男孩皮膚白皙,身後是豪華裝修的別墅。

“被關着太悶了,金主姐姐給的錢多到沒處花,你們幫我分擔分擔。”

我激動地連搶幾個大額紅包,眼看我和女友的車票錢就要湊齊。

男孩突然湊近鏡頭:

“她總說我的淚痣像她男朋友,真晦氣,居然和一個窮鬼撞痣。”

我手指一顫,我眼下有一顆位置相同的淚痣。

彈幕飄過疑問:“金主姐姐的男友怎麼會是窮鬼。”

男孩嗤笑着抓了抓頭髮:“談着玩唄,騙他負債百萬,他還傻乎乎地打工幫忙還債。”

我心涼了半截,我女友也是負債百萬。

“最可笑的是,她剛拉着我做了三天,走的時候我問你還有力氣陪他嗎。”

“她說只要說去火鍋店洗盤子,那傻子就會心疼地連夜去跑外賣。”

又一個大紅包,錢湊齊了。

手機響起,溫妍聲音疲憊:

“阿衍,車票錢不夠......我洗盤子賺了兩百多,這就回家。”

1

此刻凌晨一點,我險些沒握住手機。

撒錢直播間所說的金主姐姐,是溫妍?

覺察到我沒回應,溫妍的語調高了半分:

“怎麼不說話,不舒服嗎?”

我喉嚨乾澀:

“哪個火鍋店,忙到這麼晚。”

“就是......老城區附近。”

她的語速加快:“我馬上到家,錢先轉你。”

電話掛斷,直播繼續。

“姐姐又給我轉了一百萬,讓我買最新款的腕錶。”

“她對金錢沒概念,這塊腕錶最多二十萬......好煩,又多了八十萬,全給你們吧。”

鉅額紅包一個接一個,我像是麻木了,一個接一個的點。

餘額從五百到兩千五,到三千,到四千。

認識溫妍後,我們的工資和兼職費都由我攢着,我每攢到兩千就讓她去還債,只留一點飯錢和房租。

四千閒錢,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手機震動,溫妍轉來212塊,備註洗盤子的錢。

手一抖,我按了息屏,屏幕立刻映出我蒼白的臉。

右眼下的淺褐色小痣,像白牆上的一抹蚊子血,顯眼地厲害。

半小時後,溫妍回來了。

她穿着三天前的那身服務員工服,褲腿上沾着水漬,從懷裏拿出一個袋子:

“阿衍,我留8塊給你買了烤紅薯,趁熱喫。”

我沉默着接過,溫熱的觸感透過袋子傳到掌心。

她總說是她的債務連累了我,所以一到冬天她就想辦法多賺錢,給我買最喜歡的烤紅薯。

我心疼錢,也心疼她,所以我們一邊分喫紅薯,一邊聊着哪裏有更好的兼職,哪裏買菜更便宜。

烤紅薯是我們困窘生活裏,最讓我心安的食物。

可今天我咬了一口,卻覺得卡在嗓子眼,怎麼都咽不下去。

是溫妍嗎,是巧合吧,怎麼可能是她。

“我昨天出差回來就想給你買,但朋友說24小時火鍋店缺洗盤子的服務員,我着急賺錢就跑去幹活了。”

“今晚結了工錢,我跑了好幾條街找,幸好夜市收攤晚,你喜歡喫的那家還開着。”

溫妍說的合理合據,連三天沒回家的原因都解釋了。

她湊過來,笑着撒嬌要我喂她。

可我沒動,只是問她:

“火鍋店遠嗎,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笑意戛然而止,轉身去洗手間:

“那裏暫時不招人了,我先去洗澡,一身汗。”

洗澡。

主播下播前,最後說的是:

“我們約好她洗澡的時候打視頻,一會給你們分享姐姐的絕佳小細腰!”

不出五分鐘,他更新了。

女人的A4腰上沾着水珠,沒有露臉,可背後的瓷磚正是我們家的衛生間,收納筐裏還有我買的廉價洗髮水和香皂。

是溫妍。

此時此刻在我們租住的小房子裏,她一邊洗澡,一邊和自己包養的情人打視頻。

流水聲始終沒停,我閉了閉眼,竭力想告訴自己不要慌,要冷靜分析。

可事實擺在這裏,根本不需要分析。

再睜眼,我看到主播淩策回覆了熱評:

【一個被包養的小白臉還秀上恩愛了,人家有男朋友,你說破天也是個小三。】

他回覆:【姐姐把窮鬼當寵物養着玩的,空有一個頭銜,她愛的是我,你信不信我一個信息,她立馬就能從男朋友家跑來找我?】

下一秒洗手間的門開了,溫妍穿着睡裙匆匆往外跑:

“阿衍,有點急事我出去一趟......”

我的神經瞬間繃緊,猛地抓住她的手:

“溫妍,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2

她後背僵了僵,隨後輕柔地推開我的手。

“不用,外面很冷的。”

我不死心又抓住,盯着她鎖骨處的紅色痕跡,顫着嗓音問:

“這裏怎麼了。”

她低頭看過去,眼角抽了一下:

“大概是洗盤子的時候被蟲子咬了,我先走了,你早點睡。”

我一下脫了力。

直播裏,有彈幕問主播的黑色耳釘是不是金主送的禮物。

他仰頭笑着,很是得意:

“不是,是衝刺的時候姐姐太興奮,咬破了我的耳垂,賠我的。”

“不過我也沒饒過她,在她這個位置吸了個吻痕,用了十成力,沒個三天消不掉。”

他指的位置就是鎖骨。

溫妍離開了。

徒留我站在玄關,用力摩搓着指肚,像是要磨出一層皮。

這麼久了,我竟然才發現。

她的手指細嫩光滑,連個乾裂都沒有,怎麼會是常年洗盤子的手。

凌晨三點,淩策更新了。

【我就說姐姐愛的是我吧?】

照片裏,他長臂摟着嬌小的女孩,嘴角勾起。

女孩的頭部用表情包蓋住,可那身睡裙是我買的,也是我看着她穿出去的。

我抿緊嘴脣放大照片,看到牀頭掛着一件白襯衫。

襯衫胸口有WY的字母,這是去年我一針一線,親自給溫妍縫上去的生日禮物。

她收到後視若珍寶,說甚麼都要留到我們領證那天再穿。

結果,她掛在了包養情人的別墅裏。

這一夜,我睜着眼直到天亮,行屍走肉般去上班。

等下了班,又照例去送外賣。

11點到家時,溫妍已經回來了。

桌上擺着兩盒盒飯,她換了身家居服:

“火鍋店剩了好幾份套餐,我求着老闆都要來了,其他的在冰箱。”

“這樣我們能省兩天飯錢,還喫得飽。”

我沉默着走到餐桌,看着兩份油膩的火鍋店盒飯套餐。

可腦中卻是淩策所炫耀的,今天溫妍把法國廚師帶到別墅,面對面給他做的“普通午飯”。

胃裏湧出一股酸澀,我徑直回了房間:

“我累了,你喫吧。”

躺下沒多久,溫妍鑽進我的懷裏,嘆着氣:

“阿衍,對不起,因爲我的債務,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我含糊不清“嗯”了聲。

她繼續說:“後天除夕,我們的錢不夠兩人的車票,你回去吧,我在這等你回來。”

我睜開眼,點開購票軟件:

“昨天我進了一個撒錢直播間,錢湊齊了,我們一起回老家。”

透過手機亮光,她眉頭皺起,眸子裏閃過一絲煩躁。

她沒想到我會湊齊。

畢竟我昨天一早就把所有的錢給她還債,身上應該只有她晚上給的212塊洗盤子的錢。

可煩躁也只是一瞬間,她抱緊我,臉頰埋在我脖頸:

“真好,我們又能一起回家了。”

“阿衍,謝謝你。”

她還是不說實話。

我按下鎖屏,臥室陷入黑暗。

她的手指摸索到我的淚痣,輕輕摩挲。

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

3

除夕前一天,我請了假,但沒告訴她。

淩策說他埋怨在別墅待膩了,金主爲了哄他,要帶他去逛街。

等我來到商場時,一輛邁巴赫剛好停在門口。

司機恭敬地打開後門,溫妍走了下來。

她沒穿那身服務員工服,而是一身高端定製長裙,外面套着一件高奢圍巾。

我怎麼都想不到,早晨出門時還嘟囔要去火鍋店洗盤子的窮困女朋友,實際上是京圈有名的房產大亨溫家的獨生女。

正恍惚時,另一側的車門打開,淩策笑着向她伸手。

“你帶我來逛街,不怕你男朋友看到?”

溫妍踮起腳,當衆咬住他的嘴脣。

我站在不遠處的樹後,就這麼看着我的女朋友,和別的男人動情深吻,難捨難分。

良久她才鬆開,卻又忍不住啄了兩下。

“怕甚麼,他今天要上班,我親眼看着他坐上了公交車。”

“那萬一他看到了呢?”

“看到了......”

溫妍微微迷起眼,不以爲意:

“大不了把他賺的那點錢還給他。”

淩策笑得張揚,摟着她雙雙進了商場。

我應該追進去的。

我應該抓着她的衣服,質問她爲甚麼欺騙我,爲甚麼背叛我。

可短短兩天,我的心就麻木了。

這雙腿怎麼都邁不動,只是站在遠處,看着淩策一條條發動態。

【這家法餐一般,比不上姐姐給我請的法國廚師的手藝。】

【姐姐帶我來逛街了,說我想要甚麼就買甚麼,她又給我轉了一百萬,今晚十點準時開播,給你們撒錢!】

評論裏有人問他:

“這麼高調,不怕金主男朋友捉姦?”

“我還巴不得他來捉,姐姐說了,他要是發現了就把這些年賺的那點錢還給他,真廢物,五年才賺了六十五萬零三千。”

六十五萬,原來這五年我賺了這麼多啊。

我覺得可笑,可扯了扯嘴角,卻扯不出笑意。

兩小時後,淩策發了今日賬單:

【兄弟我啊,日薪可是一百二十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坐在沙發上,溫妍剛剛進門,又換回那身服務員工服,頭髮凌亂。

“阿衍,還沒喫晚飯嗎?”

她挽起袖子:

“我去把冰箱裏的盒飯熱一熱,馬上就好。”

她的語氣和平時無異,依然是溫柔的、貼心的。

我握着筷子,心底堵了很多話。

我想問你爲甚麼騙我,說你跟我是老鄉,也是蘇市小縣城的窮孩子,家裏負債百萬。

我陪着你從大一到畢業,再到來京市漂泊。

我省喫儉用,一份正職三份兼職,把我賺的所有錢都給了你,只想讓你早點還完債,然後輕輕鬆鬆同我結婚。

可實際上,你卻是京圈千金小姐,隨隨便便就是花光幾百萬,明面上和我談戀愛,背地裏高調養着別的男人。

這些年你真的愛過我嗎,還是隻把我當寵物養着玩?

對面,她吃了兩口就停下,眉眼間是竭力掩飾的嫌棄。

我盯着她的眼睛,開口問:

“溫妍,你家裏的債,還差多少?”

4

溫妍手一僵,眼神飄忽:

“我媽說,應該還有個......九十多萬。”

我面色平靜:

“大一的時候你說負債一百萬,現在五年了,怎麼還有九十多萬。”

她終於想起當年騙我時說的是多少,急忙扔下筷子跑過來,蹲在我面前:

“對不起阿衍,是我瞞着你......”

“我爸生病了,媽媽借錢給他治病,所以又欠了一些......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們家的債務實在太多......”

她懊惱地不斷道歉,手指抓着我的手腕。

可就是這隻手在商場刷了一百多萬,只因爲另一個男人在別墅待膩了,想哄他開心。

我嚥了口唾沫,把喉嚨裏的哽咽憋了回去。

“我沒有生你氣,我只是覺得一直還下去不是個辦法。”

“不如這次回老家,我們安排兩家家長見面,然後我們就結婚吧,結了婚,我會擔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全心全意幫你還債。”

她的手指在顫抖,掌心滲出了冷汗。

那雙眸子直直的看着我,明明愛了她五年,我今天卻看不出她的眼神裏包含了甚麼。

是心煩,還是憤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冷靜下來,摸了摸我右眼下的淚痣:

“嗯,等這次過年回家,我們就商量結婚。”

還是那麼真誠。

可真誠之下,又是多少謊言。

我反手握住她,用力點了點頭。

溫妍,這是我給你的,最後的機會了。

車票是除夕下午四點,我們拖着行李箱,坐公交車去火車站。

路上溫妍不斷回覆信息,每一條都讓她眉頭緊皺。

我權當看不到,側過身去點開淩策主頁。

【死窮鬼敢把我的金主搶走,真不要臉!】

【等着吧,看看在她心裏,是我重要,還是你重要!】

溫妍的信息更多了,她坐立難安,在到一站時突然起身:

“阿衍,我朋友在火鍋店出事了,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你先回家,別讓叔叔阿姨等着急。”

我也站起來:

“我陪你一起去吧,多個人多個幫手。”

“不用!”

她反應激烈,回頭才發現我只是說話,並沒有出手去攔。

她面上有些尷尬,剛好門開,她毫不猶豫下了車:

“你先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打了輛出租車,向着反方向開去。

公交車繼續開往火車站,我扶着椅背坐下,目視前方。

淩策贏了,是他更重要。

眼淚落下,我點開手機對準自己拍了一段無奈哽咽的片段,然後將這些年和溫妍的所有合影都放進同一個視頻。

“和女朋友戀愛五年,我打四份工幫忙還債,可她家百萬的債務卻越還越多。今天原本約好一起回家過年,她說火鍋店出事又走了。唉,我這個男朋友做的真失敗......也不知道她的債甚麼時候還完,我們每天喫饅頭鹹菜的日子真的太難了......”

火車開動時,我點擊發表。

把我從淩策直播間搶到的幾千塊紅包,全部投了進去。

溫妍,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從今天起,你慢慢吞。

我就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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