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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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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把飯菜端上桌,喊繼女錢娟喫飯。

她坐下來,用筷子敲打碗邊。

“林叔,我最近找工作壓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你給我七萬塊。”

我愣了一下。

“七萬?家裏開銷挺大的,哪有那麼多錢......”

她臉一沉,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哼!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接私活寫代碼賺了不少錢,你的錢都花哪去了?是不是給外面的野女人了?”

見我不吭聲,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湯碗:

“別裝死,趕緊把錢拿出來!”

1

滾燙的湯汁濺了我一身,燙得我渾身一激靈。

我還想解釋,她衝上來一把薅住我頭髮往下拽,長指甲照着我臉就撓。

我疼得叫出聲,想推開她的手。

繼子錢磊聽見動靜從房間走出來,二話不說一腳踹在我腿彎上。

“裝甚麼?你一個後爸而已!問你要點錢還跟我哭窮!”

錢磊在旁邊罵:“當初我媽要不是看你可憐,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光棍堆裏窩着呢,給你臉了是不是。”

周靜坐在飯桌前,優雅地夾了一口菜。

“行了,差不多得了,別真打出毛病。”

她嘴上說着,屁股都沒挪一下。

錢娟喘着粗氣鬆了手,錢磊又補了一腳才停。

我趴在地上,眼鏡被打飛了,頭髮散亂,嘴角往下滴血。

周靜這才放下筷子,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淡淡看了我一眼。

“老林,你也是,孩子問你要錢去散心,給就是了,至於鬧成這樣?”

“說來說去還是沒把他們當親生的,你這人心胸太窄,真讓人心寒。”

這套房子是我爸媽走的時候留給我的,房產證上只寫了我的名字。

我三十五歲時經人介紹認識了周靜,她離異帶着一雙兒女,但長得斯文白淨,說話溫聲細語,媒人說她溫柔賢惠,是個過日子的好手。親戚都催我別挑了。

我想着男人賺錢養家,家裏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不容易,結婚後她帶着錢磊錢娟直接住進來,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我賺錢養家,還要起早貪黑買菜做飯,把這個家當自己的命來操持。

換來的是甚麼?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撐着牆,慢慢站起來。

膝蓋一片血肉模糊,混着碎瓷片。

臉上也是,火辣辣地疼。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衛生間,路過客廳的時候,他們三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錢磊在打遊戲,錢娟在刷手機,周靜翹着二郎腿換臺。

一片歲月靜好。

好像剛纔甚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地上那一灘血跡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我關上衛生間的門,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

臉上三道血印子,從眉角劃到下巴,皮肉外翻。

嘴脣腫得老高,嘴角還在往外滲血。

我看着鏡子裏這個狼狽的中年男人,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三十五歲那年,我經人介紹認識了周靜。

她比我小几歲,風韻猶存。

媒人說她性格好,會疼人。

我媽催我,說年紀不小了,林家要有後,哪怕是繼子繼女,真心對人家,將來也能養老。

我那會兒在單位被人叫“鑽石王老五”,其實就是老光棍,走到哪兒都有人問怎麼還不結婚。

我累了,也想有個家。

我想着,她那麼溫柔,孩子雖然是別人的,但我真心對他們,時間長了總會處出感情來。

我太天真了。

結婚後周靜帶着錢磊錢娟直接住進了這套房子。

這房子是我爸媽走的時候留給我的。

二老省喫儉用一輩子,攢下的錢全換成了這套三居室。

房產證上只寫了我林修一個人的名字。

我媽臨走前握着我的手說,這是你的退路,誰也別加名。

我答應了她。

這十年我守着這個承諾,沒加過任何人的名字。

我以爲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可我沒守住的是自己。

我把自己搭進去了,做牛做馬,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個下場。

2

我用涼水洗了把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從衛生間出來,客廳裏傳來說笑聲。

“媽,咱明天喫甚麼?讓林叔做個糖醋魚唄,我饞了。”

“行,明天讓他做。”

我垂着眼睛,從他們面前走過,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見錢磊說:“就得讓他知道點厲害,以後要錢才聽話。”

三個人笑成一片。

我站在門後,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心涼透了。

這個晚上,我沒有睡。

我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了那個紅色的本子。

房產證。

翻開來,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林修。

我抱着房產證坐在牀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門外傳來腳步聲。

然後是敲門。

“開門。”是周靜的聲音。

我沒動。

“林修,你把門打開。”她的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我還是沒動。

門把手被擰了幾下,擰不動,她開始用力拍門。

“你一個大男人躲在屋裏算甚麼意思?有話出來說!”

我坐在牀沿上,看着手裏的房產證。

門外的拍打聲越來越響。

“林修!”

終於,她換了個語氣。

“老林,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受委屈了,但娟娟磊磊他們也是孩子,年輕人脾氣衝,你一個當長輩的大男人別跟他們計較。”

當長輩的。

我在心裏冷笑一聲。

這十年,我甚麼時候被當過長輩?

我就是個掙錢的機器,做飯的廚子。

她繼續說:“你想想,這個家要是沒你,誰來撐着?孩子們還小的時候,是不是你照顧大的?這些年大家一起過日子,舌頭碰牙齒難免的,你宰相肚裏能撐船,別往心裏去。”

宰相肚裏能撐船。

又是這句話。

每次我被欺負了,她就拿這句話來道德綁架我。

“明天我讓他們給你道個歉,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她的聲音軟下來,帶着點她慣有的那種溫柔假象。

“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你要是實在氣不過,我......我給你轉五百塊錢,你買條煙抽,消消氣。”

五百塊。

我被她兒女打成這樣,她覺得五百塊就能打發了。

我沒有說話。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又開口了,語氣變得有些陰沉。

“林修,我跟你好好說話,你別給臉不要臉。”

“娟娟磊磊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可能爲了你跟他們翻臉。”

“你要是想繼續在這個家待下去,就得學會忍讓。”

“這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怎麼今天就矯情上了?”

3

我攥緊了手裏的房產證。

是啊,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錢磊十八歲那年迷上網遊,偷刷我的卡充值了三萬多。

我發現後找周靜理論,她說男孩子玩遊戲正常,讓我別小題大做。

錢娟二十歲那年談了個男朋友,帶回家同居了三個月。

喫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分手之後還賴着不走,我說了一句“該找工作了”,她當着周靜的面罵我多管閒事。

我給他們做了十年的飯,修了十年的家電,通了十年的下水道。

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賺的錢全貼補了家用。

換來了甚麼?

錢娟喊我“林叔”的時候,從來都是頤指氣使的語氣。

錢磊找我要錢的時候,從來不會說一句謝謝。

周靜看着他們對我呼來喝去,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而我今天稍微反抗了一下,不肯給錢,就被打成這樣。

門外的拍門聲又響起來了。

“林修,你到底開不開門?”

“你要是不開,我就當你默認這事翻篇了!”

“明天你早點起來做早飯,娟娟說想喫小籠包。”

我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遠去了。

這一夜,我沒有睡。

反反覆覆地想着一件事。

走。

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半就醒了。

眼睛腫得睜不開,臉上的傷口結了痂,又疼又癢。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做早飯。

戴上口罩和帽子,直奔房產中介。

“康馨苑三居室,學區房。六百萬全款,三天內能過戶的優先。”

憑藉低於市價五十萬的誘惑,中介當天下午就找到了急需學區房的周老闆。

走出中介店,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橙紅色。

我找了一家連鎖酒店,開了一個房間。

躺在陌生的牀上,我拿出手機。

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周靜的。

還有一堆微信消息。

“你去哪了?怎麼還沒回來做晚飯?”

“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甚麼意思?”

“林修你是不是皮癢了?”

我一條一條看完,然後退出微信,把手機調成靜音。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看着天花板,臉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腦子裏只有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我要把這一切都結束。

4

第二天早上,我準時到了中介店。

我省去了所有議價環節,籤合同拿定金,第三天準時過戶。

走出中介店,我站在街邊發了會兒呆。

天很藍,雲很白。

我拿出手機,給周靜發了一條微信。

“我要跟你離婚。”

發完之後,我關了機。

然後去了一趟銀行,把卡里這些年攢下的一點私房錢全部取出來,換了個銀行存進去。

又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找了個男律師,把情況大概說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我臉上的傷,眉頭皺起來。

“這是家暴?”

“繼子女打的,我老婆在旁邊看着,沒攔。”

律師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房產證上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是婚前財產?”

“是的,我父母的遺產,繼承的時候我還沒結婚。”

“那這套房子百分之百是您的個人財產,跟您妻子沒有任何關係。”

他抬起頭,看着我。

“林先生,您的情況其實很簡單。房子是您的,您有完全的處置權。離婚的話,共同財產分割也不會涉及到這套房子。”

“唯一的問題是,您妻子可能不會同意離婚。”

“她不同意也沒用。”我說,“我已經把房子賣了,明天過戶。”

律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倒是比大多數人都果斷。”

“行,那我這邊幫您準備起訴材料。就算她不同意,走訴訟程序,六個月內也能判下來。”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我在街邊找了家麪館,要了一碗陽春麪。

吃麪的時候,我腦子裏亂糟糟的。

這碗麪十五塊錢。

付錢掃碼的時候,我習慣性地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十二塊的素面和十五塊的陽春麪之間懸停了半天,心想省三塊是三塊。這一瞬間的本能反應,像個巴掌狠狠抽在我臉上。上個月,錢磊玩遊戲要充錢,我二話不說給他充了三千。前些天,錢娟鬧着要換手機,八千九。

我咬咬牙用年終獎給她買了,換她一句不冷不熱的“謝了”。而我自己,身上這件夾克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白了也捨不得換,此時此刻卻還在爲了三塊錢的差價算計。多諷刺啊,林修,你活得真賤。

這十年像一部漫長的電影,在眼前一幕一幕閃過。

新婚那天,周靜挽着我的手,笑得溫柔動人,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錢磊錢娟站在旁邊,喊了一聲“林叔”,我高高興興地給他們發紅包。

後來紅包越發越厚,他們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我做的飯不是太鹹就是太淡,我買的衣服不是太土就是太老氣。

我說甚麼都是錯的,我做甚麼都是多餘的。

有一年中秋節,我給錢娟買了一條金項鍊,花了我大半個月工資。

她看都沒看就扔在桌上,說這種土老帽的款式也好意思送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去問周靜。

周靜一邊塗指甲油一邊說,你就是個直男,不懂女孩子心思,誰讓你買這麼土的?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走到一個公園門口,我找了張長椅坐下來。

我忽然想起我媽。

她走的那年,我三十歲。

她躺在病牀上,拉着我的手。

“小修,媽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男人要硬氣,也要留個心眼。要是媳婦不一條心,只有自己靠得住。”

媽,你說得對。

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在公園裏坐到天黑,然後回了酒店。

第三天,我和周老闆一起去了房產交易中心。

中介小楊也跟着來了。

流程比我想象的順利。

因爲房子沒有任何貸款和抵押,產權清晰,我又是唯一的產權人,過戶手續很快就辦完了。

周老闆當場拿出手機,轉賬五百九十萬。

我看着銀行的到賬提醒,那串數字刺眼得不真實。

“林先生,合作愉快。”周老闆跟我握手。

他看了看我的臉,雖然已經消腫了不少,但傷痕還是很明顯。

“那個......裏面住的那些人,要是不配合,我可以找人幫忙處理。”

我笑了笑,“謝謝,我想親眼看着他們走。”

周老闆愣了一下,點點頭。

“行,那咱們一起去。”

他打了個電話,十分鐘後,兩輛車停在交易中心門口。

一輛是周老闆的車,另一輛商務車裏下來三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漢。

“走吧。”周老闆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兄弟給你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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