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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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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世我散盡嫁妝,在京郊建了棲院,供養了八十個寒門學子。

後來我被夫家誣陷通敵,秋後問斬時,那八十個已入朝爲官的門生,無一人替我求情。

這輩子,我重回開院招生的那一天。

我當衆將那本厚厚的名冊扔進火盆。

拿着準備買筆墨紙硯的十萬兩白銀,一口氣盤下了京城最繁華的十八間商鋪。

很快,我在茶樓雅座上,聽到了樓下的哭喊聲。

那些上輩子曾發誓結草銜環的書生們,正對着圍觀百姓抹眼淚。

“謝大娘子說過會供我們的,她反悔了,聽說去買了十八間鋪子。”

“如今,我們只能賣字畫乞討。”

“我們只想問一句,謝大娘子斷人仕途,不怕天打雷劈嗎?”

1

劊子手的大刀落下時,後頸傳來的劇痛還停留在骨髓裏。

我驚醒過來,大口喘氣,汗水溼透了裏衣。

眼前沒有刑場,也沒有監斬官,只有古色古香的拔步牀。

丫鬟春華端着銅盆走進來,面帶喜色。

“少夫人,您醒了?吉時快到了,棲院那邊八十個學子都眼巴巴等着您去發津貼呢。”

“世子爺也早早出門去應酬了,說今日侯府的大善舉,定能讓他在朝堂上揚眉吐氣。”

我盯着春華遞過來的一本名冊。

封面寫着《棲院學子錄》。

翻開第一頁,裴硯之的名字在列。

前世,這八十個寒門學子是我傾盡全部嫁妝供養出來的。

我給他們請最好的西席,買最貴的徽墨,包攬所有的花銷。

只盼着他們金榜題名,能成爲我夫君宋承璟在朝堂上的助力,也爲我掙幾分臉面。

後來,宋承璟爲了將青梅竹馬的表妹迎娶進門。

他僞造了謝家通商敵國的信件,判了我謝家滿門抄斬。

秋後問斬那天,大雪紛飛。

我跪在刑臺上,看着監斬席上那八十個已經穿上官服的門生。

我聲嘶力竭地喊着裴硯之的名字,求他替謝家說一句公道話。

裴硯之只是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對着百姓說話。

“謝氏通敵叛國,死有餘辜。我等雖受過其恩惠,自當大義滅親,絕不徇私。”

那一刻,我的心比落雪還要冷。

“少夫人?您怎麼了?”春華見我臉色不好,出聲喚我。

我回過神,接過那本名冊。

沒有猶豫,直接扔進了屋子中央燒得正旺的火盆裏。

“少夫人!”春華驚呼出聲,想去撈已經來不及了。

火苗吞噬了紙張,化作一陣黑煙。

“把準備送去棲院的十萬兩銀票拿來。”

我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看着銅鏡中的臉。

“備車,去西市。”

春華滿腹疑惑,照辦了。

我帶着十萬兩白銀,走遍了京城最繁華的地段。

趕在正午之前,一口氣盤下了十八間地段最好的商鋪。

拿到厚厚一沓地契時,我懸着的心才落回肚子裏。

我坐在西市最大的茶樓雅座上,品着今年的新茶。

很快,聽到了樓下傳來的動靜。

正是裴硯之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帶着另外七十九個書生,在街口站成一排。

他們不吵不鬧,紅着眼眶,對着來往的百姓深深作揖。

然後用隱忍又委屈的聲音,控訴我的背信棄義。

路過的百姓停下腳步,對着茶樓的方向指指點點,罵聲不絕於耳。

我放下茶盞,看着樓下裴硯之那張看似清高實則貪婪的臉。

這齣戲終於開場了。

2

我帶着春華回到永寧侯府時,天色剛黑。

大門外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那八十個書生從西市一路跪到了侯府門口。

裴硯之舉着一張寫滿血書的橫幅,上面四個大字:泣血求公。

見到我的馬車停下,書生們齊刷刷地磕頭,哭聲震天。

“求謝大娘子發發慈悲,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百姓羣情激憤,有人撿起地上的爛菜葉和石子朝馬車砸過來。

春華用身體護着我,額頭被石子砸中,青紫一片。

我踩着腳踏下了馬車,沒看裴硯之等人,徑直走入侯府大門。

剛踏進內院,還沒來得及換下外氅,管家便急匆匆趕來。

“少夫人,老夫人和世子爺在榮壽堂等您,讓您過去。”

榮壽堂內,氣氛冷凝。

我跨進門檻,一個青花瓷茶盞迎面砸來。

我偏頭躲過,茶盞在腳邊碎裂,茶水濺溼了裙襬。

“跪下!”坐在上首的老侯夫人臉色鐵青。

手中的柺杖將青磚地面杵得篤篤作響。

“你這個丟人現眼的喪門星!我永寧侯府百年清譽,今日全毀在你手裏了!”

宋承璟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神中滿是厭惡。

“謝挽霜,你今日到底發甚麼瘋?”

“棲院之事,我早在一個月前便向滿朝文武誇下海口,說我永寧侯府樂善好施,願爲天下寒門廣開進身之階。”

“你今日當衆毀約,拿着錢去買那些低賤的商鋪。”

“你可知同僚們今日是如何嘲笑我的?御史臺的彈劾摺子怕是已經遞到皇上案頭了!”

我看着眼前這個曾與我海誓山盟的男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前世,我也以爲他是真心想幫寒門學子。

後來才知道,他不過是拿我的錢去買他的政治資本。

好讓他從一個空頭世子坐上實權尚書的位置。

“我的嫁妝,我想怎麼花便怎麼花。”我抬起頭,直視宋承璟。

“那十萬兩是我謝家辛辛苦苦經商賺來的血汗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不願意打水漂了,有錯嗎?”

“放肆!”老侯夫人氣得發抖。

“你嫁入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你的嫁妝自然也是侯府的產業。”

“你商賈出身,滿身銅臭,不懂朝堂大義。”

“今日你必須把那十萬兩銀子交出來,親自去門口給那些書生磕頭賠罪!”

我譏笑出聲,覺得荒謬至極。

這就是百年世家的做派。

一邊嫌棄我滿身銅臭,一邊理直氣壯地要霸佔我的錢財。

“老夫人說笑了。”

“大晏律例明文規定,女子嫁妝歸個人所有,夫家不得動用。我若是不交呢?”

宋承璟上前一步,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力道極大。

“謝挽霜,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3

宋承璟繼續道:

“你若不把買鋪子的地契交出來,換成銀子去安撫外面那些學子,我便以七出之條休了你!”

“你若是被休棄回孃家,不僅謝家顏面掃地,你那病重的父親怕是也會被你活活氣死!”

我看着他反問。

“你威脅我?”

“來人!”宋承璟根本不給我辯駁的機會,厲聲喝道。

“少夫人得了失心瘋,需要靜養。將她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她送一滴水一粒米!”

“春華身爲貼身丫鬟,沒有盡到規勸之責,拖下去重責三十大板!”

幾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將我往外拖。

春華哭喊着求饒,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沉悶聲和慘叫聲在院子裏迴盪。

我被推倒在柴房陰冷潮溼的乾草堆上。

鐵鎖落下的聲音沉悶。

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淒冷。

我摸着自己被擦破的手心,沒有流一滴眼淚。

我必須保存體力。

侯府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他們越是氣急敗壞,說明外面裴硯之那些人的鬧事給了宋承璟極大的壓力。

整整兩天兩夜。

沒有水,沒有食物。

到了第三天晌午,我呼吸都覺得肺部隱隱作痛,嘴脣乾裂滲出血絲。

門鎖響動。

陽光照進來,伴隨着一股劣質的脂粉香氣。

一個穿着水紅色掐花綾襖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端着托盤的丫鬟。

沈知微,宋承璟的遠房表妹,我前世的催命符。

她掩着口鼻,嫌惡地打量着四周的灰塵。

然後看着我,臉上掛着虛僞的擔憂。

“表嫂,你這又是何苦呢?承璟哥哥脾氣急,你服個軟不就行了。”

她示意丫鬟將托盤放在地上。

裏面是一碗發餿的清粥和一碟酸臭的鹹菜。

“快喫吧,這可是我瞞着老夫人端來的。”

我靠在牆上,看着她作秀。

前世這個時候,她還在江南老家。

今生她這麼早就進了侯府,看來宋承璟那十萬兩銀子的缺口,真是逼得他們不要遮羞布了。

“怎麼?表嫂嫌棄啊?”沈知微嘆了口氣,蹲下身湊到我耳邊。

“表嫂,你還不知道吧。外面的局勢失控了。”

“裴硯之昨夜在京兆尹衙門外撞了柱子,雖然沒死,但血濺當場。”

“現在全京城的讀書人都在聯名上書,罵你爲富不仁,逼死國朝棟樑。”

她看着我,眼中閃着惡毒的光。

“承璟哥哥已經被停職查辦了。”

“老夫人說,若是今日再不能平息民怨,就不是休妻那麼簡單了。”

“侯府會告你忤逆不孝,讓你謝家也跟着抄家滅族。”

她的話鑽進我的耳朵。

“把十八間商鋪的地契交出來吧。”

“承璟哥哥說了,只要你交出地契,建好書院,他念在往日情分上,還是會讓你繼續做這個侯府主母的。”

4

我看着沈知微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反脣相譏。

“你這麼賣力地做說客,是因爲你以爲我交出地契,你就能順利進門做平妻了?”

沈知微臉色一變,站起身,一腳踢翻了那碗餿粥。

“給臉不要臉!謝挽霜,你真以爲你能熬得過去?”

“外面那些學子已經去砸你剛買的鋪子了。你護得住嗎!”

門外傳來宋承璟的聲音。

“微兒,跟這種冥頑不靈的毒婦廢甚麼話。出來吧。”

沈知微輕嗤出聲,轉身離開。

鐵門重重關上。

我聽着遠處的更漏聲,算着時間。

飢餓和乾渴在吞噬我的理智。

但我知道,最猛烈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我要等,等到他們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第四天清晨,柴房的門被踹開。

陽光下,宋承璟穿着一身官服,面沉如水。

他身後,跟着京兆尹衙門的總捕頭和十幾個佩刀的官差。

“把她拖出來。”宋承璟下令。

兩個婆子走進來,將我拽到了院子裏。

初秋的青石板透着寒意。

我被按跪在地上,渾身虛弱,視線依然清明。

院子角落裏,春華被打得皮開肉綻,趴在長凳上。

“謝挽霜,你的死期到了。”宋承璟將幾張紙扔在我面前。

“裴硯之帶頭,八十名學子在太廟前長跪不起,更有太學生聲援。”

“皇上震怒,下令京兆尹徹查此事。”

“你謝家一介商戶,突然豪擲十萬兩買下十八間商鋪,京兆尹懷疑你的資金來路不明,涉嫌私造鹽鐵。”

京兆尹的總捕頭上前一步,掏出搜查令和拘捕令。

“少夫人,有人實名舉報你謝氏商行偷稅漏稅,私通敵寇。”

“這十萬兩,就是贓款。”

“衙門奉命,依法查扣你名下所有新置辦的商鋪地契。若敢反抗,就地正法。”

我看着宋承璟,好狠的手段,好惡毒的心腸。

爲了逼我拿出錢來填他的窟窿,他連私通敵寇這種罪名都搬出來了。

宋承璟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別以爲我不知道地契被你藏在謝家的錢莊裏。”

“我已經派人把謝家錢莊圍了。謝挽霜,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寫好的文書。

“這是一份自願捐獻產業以資助寒門學子的文書。”

“只要你簽了字,畫了押。這十萬兩就是做善事的清白錢,你謝傢俬通敵寇的罪名就不存在了。”

“否則,今日捕頭帶走的不僅是地契,還有你,和你謝家滿門。”

我轉頭看向門外,侯府的大門敞開着。

裴硯之帶着一羣書生站在門外的臺階下往裏看。

他們臉上帶着悲憤的面具,眼神裏藏不住對那十萬兩的貪婪。

“若是你簽了,我這還有一封休書。”宋承璟將休書拿了出來。

“簽了捐獻文書,我燒了休書。你還是永寧侯府的少夫人。”

“如若不然,你拿着休書滾出侯府,去詔獄裏等着秋後問斬吧!”

捕頭的刀拔出了一寸。

婆子按着我的肩膀,強行抓起我的右手,要往那印泥上按。

遠處,傳來鋪子被暴怒的百姓和書生打砸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們篤定我無路可退。

篤定我爲了保全家族,只能嚥下這口帶血的黃連。

我被按在青石板上。

婆子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手腕,將我的大拇指按向硃砂印泥。

宋承璟眼中露出勝利的快意。

“慢着。”

我出聲,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發力,一把掙脫了婆子的鉗制。

不僅沒有反抗,反而順勢藉着婆子的力道,將那份捐獻文書撕了個粉碎。

碎紙片在院子裏紛紛揚揚。

“你瘋了!”宋承璟勃然大怒,反手要給我一巴掌。

我沒有躲,看着他發問。

“宋承璟,你真以爲,我一個商賈之女,敢拿着十萬兩現銀,去盤下十八間鋪子,會不留後路嗎?”

在衆人驚疑的目光中。

我從緊貼心口的裏衣夾層中,抽出了一張泛黃的羊皮契約。

這張契約,纔是保命的底牌。

我將羊皮契約展開,舉到京兆尹總捕頭面前。

“捕頭大人看清楚了,這十八間鋪子,現在的東家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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