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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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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蕭珩失憶了,忘記了關於我的一切。

記憶停留在他最寵愛表妹的那一年。

無論太妃如何勸告,他始終認爲我纔是仗勢欺人、逼走表妹的惡婦。

太醫說失憶有治癒的可能,我就抓着希望不肯放手。

三年的時間,我們和離又復婚,復婚又和離。

成了整個大齊人盡皆知的笑柄,甚至宮中設局,賭我何時放棄,賭蕭珩何時記起。

直到第七次和離,

沈妙宜在我回府路上派下人將我的朝服剝去。

金簪墜地,玉帶被踩斷。下人譏諷的笑着,像在看一隻落水狗。

“王妃娘娘,哦不,如今您已經是一介庶民了,嫁了七回都被休回來,還有臉穿這身衣裳?”

“我們家小姐說了,人貴自重。讓您別再纏着攝政王了。”

我握了握髮顫的手,指尖冰涼。

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們說得對。

這一次,我真的該放棄了。

離宮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我穿着單薄的中衣恍惚地走回王府。

寢殿的門沒關嚴,裏頭時不時傳來蕭珩與沈妙宜的說笑聲。

我頓住腳步。

遍地的狼藉。

我今晨親手插瓶的紅梅被擲在地上,花瓣踩進氈毯,碾成爛泥。

蕭珩親手爲我畫的畫像歪在桌腳——畫中人臉側落着一個灰撲撲的鞋印。

那是他失憶前一個月畫的。

他說我穿騎射服最好看,像雁門關外的天。

沈妙宜正倚在蕭珩身側,纖指拈着他腰間那枚龍紋玉佩。

那是我出嫁時祖母給我的。

見我回來,蕭珩脣邊的笑意淡了幾分。

“還有臉回來。”

六個字,比殿外的雪還冷。

沈妙宜輕輕笑了笑,替他攏了攏大氅。

“表哥,沈姐姐畢竟與你夫妻七載,留些體面。”

她抬起眼睫望向我,眉梢輕輕一挑。

“我想念王府的臘梅了,便來看看。沈姐姐不會介意吧?”

雪水順着我的髮髻淌進領口,涼得人發僵。

我沒有再看殿內相依的兩人。

轉身往東暖閣走。

可當我推開門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對了,忘了告訴你。”

蕭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我既然和離,你便不配再住在王府。你的東西本王已命人扔出去了。”

“此刻應當還在西角門的雪地裏。”

我望着空了大半的暖閣。

妝臺上的螺鈿匣不見了,裏頭放着他寫給我的第一封家書。

書案上的青瓷筆山不見了,那是成婚第三年他送我的生辰禮。

連榻邊那盞陪我熬過無數個夜的長信宮燈也不見了。

還有那隻虎頭鈴。

我猛地轉身。

“我妝臺第三格里的虎頭鈴呢?”

蕭珩眉頭微擰,“甚麼虎頭鈴?”

他沒有印象,他連那個孩子都沒有印象。

我張了張口,喉頭像堵了千斤重的鉛。

“......沒甚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

蕭珩靠着門框,脣角甚至噙着一點笑意。

似乎只要看見我狼狽,他便快意。

我沒有回頭。

“今日宮中的事,是你故意的。”

不是疑問。

身後傳來匣子被踢翻的聲響。

那是我這七年經辦的所有邊關軍械案卷抄本——當年爲了幫他整頓軍備,我女扮男裝在兵器坊熬了三百多個日夜。

圖紙散落一地,踩上灰撲撲的鞋印。

那是我近七年的心血。

“那又如何,你糾纏本王七年惹人厭煩?”蕭珩的聲音挾着不耐。

“我只是向皇嫂秉明事情原委。”

“就算從前真有過甚麼,本王已忘了。”

他頓了頓,像在說一句定論。

“忘了,便是不值。”

我的指尖刺進掌心。

三年前他墜馬失憶,忘了有關我的一切。

明明失憶前三日,他還牽着我的手去城郊看楓葉。

“阿寧,”他說,“等開春,我便向陛下請旨,陪你回一趟雁門關。”

成婚幾年我還沒回過孃家。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那樣暖。

“往後年年陪你回去。”他說。

可後來他忘了。

只記得沈妙宜。

“你只是忘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

“你根本不知道,當年沈妙宜——”

“夠了。”

蕭珩驟然沉下臉。

他大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重,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本王不管妙宜做過甚麼。”他逼近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憎。

“本王只記得愛她。”

“這便夠了。”

他把我推出殿門。

大雪兜頭澆下,我踉蹌着站穩,回身望去。

蕭珩立在門內,眉間是三年來從不曾變過的疏離。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低頭去解腰間那枚龍紋佩。

那是成婚那夜,他親手從我祖母手中接過的。

他戴了七年,一次也不曾摘下。

玉墜劃過他的指骨,濺開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把玉佩擲到我腳邊。

“別再來求本王了。”

他頓了頓,涼薄道,

“真是下賤。”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久到肩頭的落雪積了薄薄一層。

最後我彎下腰拾起那枚龍紋佩。

玉碎了。裂痕像刀鋒劃過掌心。

像我和他這七年。

有腳步聲逐漸靠近,我抬頭,

是太妃宮中的內侍。

“王妃娘娘,”小內侍喘着白氣,“太妃娘娘命奴婢來報信——王爺的脈案出來了!”

“太醫說王爺的失憶症有鬆動之兆。若繼續施針,七成能愈!”

我捏緊了袖中那枚碎玉。

到嘴邊的“好”字,像雪一樣化在喉嚨裏。

“......不必治了。”

我輕輕說。

“忘了,便忘了吧。”

第二日,我去了壽康宮。

將七道和離詔書整整齊齊擺在太妃面前。

太妃望着我,眼眶漸漸泛紅。

良久,她長嘆一聲。

“是珩兒對不住你。”

她頓了頓。

“當年你們新婚,他領着你去太廟給先帝上香,回來同本宮說,此生只認你這一個媳婦。”

“他說沈家阿寧是菩薩賜給他的。”

我垂着眼睫,沒有說話。

“可如今......”太妃聲音哽住。

她將一張名帖推到我手邊。

“珩兒近日想起一些舊事了。上回太醫施針,他記起了先帝駕崩那夜的事。”

“再治些時日,興許......”

“母妃。”

我打斷她。

“王爺想起許多人,許多事。”

我頓了頓。

“唯獨沒有想起過我。”

太妃望着我,眼眶漸漸泛紅。

“阿寧,”她握住我的手,聲音發哽,“你要是走了,等他恢復記憶定然要發瘋。”

這三年每次和離我想離開,傅母都會說這句話。

我也因爲這句話心軟了許多次。

復婚了一次又一次。

沒等我回應,

殿外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蕭珩掀簾而入。

他望見我,眉宇間立時擰出幾道深痕。

“你又來母妃這裏告狀?”

太妃霍然起身,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那聲響脆生生落在蕭珩臉上。

“你鬧夠了沒有!”

“沒有沈寧,你早就死在雁門關外的亂軍之中了!”

我望着蕭珩如今滿是厭惡的眉眼,

不由得想起了七年前,

雁門關一戰我隨父親赴援,

趕到時蕭珩已被困在狼牙谷三日。

我是在死人堆裏找到他的,他被我背進軍帳時,太傅撲上來,哭着喊王爺。

太醫說再晚半個時辰,神仙難救。

他癱瘓半年,沈妙宜以爲他治不好了,

連忙找了個理由離京而去,

他質問時也只輕飄飄的說:“表哥行行好吧,你如今癱瘓在牀,難道要讓我嫁去伺候你一輩子?”

“爹孃不會讓我嫁給一個癱子。”

蕭珩捂着臉,沒有辯駁。

他只是望着太妃眉頭緊鎖。

“母妃,兒臣知道她救過兒臣。”

“可那又如何?”

他頓了頓。

“兒臣只記得妙宜,也只愛妙宜。”

太妃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扶着桌沿緩緩坐下,側過臉不敢看我。

蕭珩按了按眉心,像是忍耐到了極限。

他抬眸,語氣中帶着最後一絲施捨般的妥協。

“你若要復婚,本王依你便是。”

他頓了頓。

“橫豎不過是再和離一次,丟人的是你不是本王。”

“你都和離七回了。”

我輕輕扯了扯脣角。

實在沒辦法將眼前這人與那個將我護在身後的人重合。

“今日來,兒臣是同母妃把話說清楚的。”

我站起身。

“王爺,你自由了。”

蕭珩愣住。

他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地顫了顫,望着我的目光裏有一瞬間的茫然。

隨即那茫然被熟悉的譏誚蓋過。

“欲擒故縱。”他冷聲道,“可惜在本王這裏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竟有些發啞。

“既然你自己這麼說了。”

“那往後莫要再來糾纏。”

他不顧太妃的呵斥,將手中甚麼東西擲在地上,轉身離去。

是一枚同心結。

褪了色的紅線,是他失憶前系在我劍穗上的。

“阿寧,”那時他把同心結繫上我的劍穗,指腹蹭過我的手背。

“等我們老了,解甲歸田,就把它掛在老宅的門楣上。”

他望着我,眼底映着城樓的火光。

“年年歲歲,朝朝暮暮。”

太妃的聲音追着他的背影。

“蕭珩!你會後悔的——”

蕭珩會不會後悔。

我已不在意了。

徹底放棄之後我繃了五年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下來。

離京的手續需用到戶部的度牒與路引。

而我所有的印信都在蕭珩手中。

我去王府尋他。

剛行至西角門外,額角驟然一涼。

緊接着是劇痛。

溫熱的液體順着眉骨滑下來模糊了視線。

有人從暗處撲上來,扯着我的髮髻將我摜倒在地。

“就是她!就是這惡婦當初逼走了沈姑娘!”

“攝政王與沈姑娘青梅竹馬,她仗着將門嫡女的身份橫刀奪愛,也配做王妃?”

拳腳如雨點落下。

我蜷起身子護住心口。

耳邊是鼎沸的喝罵聲、唾棄聲。

沒有人阻攔。

路過的人遠遠站着,交頭接耳。

我聽見他們在笑。

混亂中我望見了蕭珩。

他站在王府角門處,旁邊沈妙宜挽着他的手臂,不知在說甚麼趣事。

他微微低着頭看她,脣邊含着淡淡的笑意。

四目相對時,他看見我了。

看見我渾身是血被人踩在雪裏。

蕭珩神色僵了一瞬。

他腳步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表哥,”沈妙宜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

“不會又是姐姐自導自演,故意博你同情吧。”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

“瞧着嚇人罷了,不礙事的。”

蕭珩頓住。

那半步終究沒有邁出去。

他將目光收回,隨着沈妙宜轉身離去。

沈妙宜轉身時輕飄飄掃過來一眼,

那一眼滿是惡毒與挑釁。

血還在流。

我自己撐着牆根爬起來。

一步一踉蹌,往醫館走。

雪落在傷口上,涼得發疼。

老大夫替我止血時長長嘆了口氣。

“王妃娘娘,你這寒毒入骨本就棘手,今日失血過多,若再有下次——”

他頓了頓。

“老朽也無力迴天了。”

我點點頭。

太妃得知此事,親自來了王府。

她處置了那幾個動手的潑皮,將我的印信從蕭珩書房取回。

送到我暫居的別院時,她握着我的手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她開口。

“阿寧。”

她改了稱呼。

“珩兒他只是忘了。”

我淡淡笑了笑。

“娘娘。”

我也改了稱呼。

“我與王爺,再無瓜葛了。”

“我要回雁門關了。”

太妃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望着我,像望着自己遠嫁的女兒。

許久她輕輕點頭。

“好。”她聲音很輕。

“你想做甚麼,母妃幫你。”

我的印信仍在戶部走流程,需他親筆簽押。

我派人去催。

三次。

回話皆是:“王爺陪沈姑娘聽戲,無暇。”

第四次是我親自去的。

蕭珩醉醺醺被人從席間扶出來。

他看見我,眉頭便皺起。

“你又來做甚麼。”

“簽押。”我將文書遞過去。

他接過。

看也不看。

隨手丟在雪地裏。

“簽押可以。”

他睨着我,脣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後日妙宜想去城外跑馬。”

“她記得你騎術最好,邀你同去。”

我望着他。

他眼中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七年前他也是這樣。

將我所有的去路堵死。

逼我留在他身邊。

那時我以爲那是愛。

“......好。”

我彎腰拾起沾了雪的文書。

沈妙宜組的馬球局,來的皆是京中貴眷。

她們見了我像見了馬戲班子的猴兒。

“攝政王妃還敢來呢?聽說又和離了?”

“這都第七回了罷?真是王府門楣不幸。”

“甚麼王妃,誥命都奪了,不過是個邊關來的武夫之女。”

沈妙宜騎在馬上,挽着弓。

她笑盈盈望向我。

“沈姐姐騎術冠絕京城,妙宜一直想領教。”

“不如我們比一場。”

她頓了頓。

“若我贏了,姐姐日後莫再纏着表哥。”

“若姐姐贏了——”

她彎起眉眼。

“我便將表哥還你。”

我沉默片刻。

“......好。”

哨聲響起。

起初一切順利。

我策馬領先將沈妙宜遠遠甩在身後。

直到第二個彎道。

胯下的馬忽然發狂,

我整個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緊接着是劇痛——

馬蹄踏過我的小腿。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人尖叫。

有人喊太醫。

混亂中我看見沈妙宜勒住馬。

她居高臨下望着我。

脣角彎起一抹惡意的笑,

然後她翻身落馬,跌坐在地上。

“好疼——”

她捂着腳踝,聲音帶了哭腔。

蕭珩撥開人羣衝進來。

他徑直越過我奔到沈妙宜身邊。

“妙宜,傷着何處了?”

“表哥,我沒事......沈姐姐剛剛可能太害怕輸了,踢了一腳我的馬......”

蕭珩聞言憤怒回頭,

我的小腿已經痛到麻木。

鮮血浸透騎裝,在雪地上洇開一片深紅。

像三年前我失去孩子那夜,褥子上洇開的血。

他眼中的憤怒有幾分滯澀。

“你......”

“表哥......”沈妙宜痛呼一聲。

他瞬間又沉下臉,“自作孽不可活。”

“讓你存心害妙宜,如今自食惡果。”

他瞥了我一眼。

扶着沈妙宜上了回府的馬車。

可明明是她動的手腳,否則馬怎麼可能個突然發狂。

太醫趕到時,我的血已流了小半盆。

老大夫面色凝重。

“斷骨可接,但這血......”

“王妃娘娘,你寒毒之症本就兇險,今日失血過多,需要血茸滋補......”

他話未說完。

王府管事匆匆趕來。

“王爺口諭。”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沈姑娘說她受了驚嚇,需要太醫署的血茸。”

太醫愣了愣,“可這血茸太醫署只一顆,如今王妃娘娘失血過多,急需......”

“王爺說......她與王府無關,這血茸自然先緊着沈姑娘用。”

管家支支吾吾的說着。

太醫氣得渾身發抖。

“荒唐!荒唐!王妃娘娘這是要命的事——”

“甚麼王妃,她也配!”

蕭珩的聲音突然響起,他背手走進來,

眼神厭惡的看着我,“一介庶民能進太醫院已經是恩典。”

“更何況還是你心思歹毒想害妙宜才落得如此下場。”

“今日這血茸必須給妙宜。”

他說,“她受了驚,合該補一補。”

“至於你,”

他轉頭看向我,“死了也是活該。”

心裏一抽一抽的痛,

那夜我躺到子時。

腿上的斷骨已接好,裹着厚厚的麻布。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望着窗外的雪。

想起那年狼居山他也是這樣躺着。

砍傷貫穿肩胛,軍醫說再深半寸便救不回來。

我守在他榻邊。

三天三夜沒有閤眼。

可如今我失血到近乎昏死,他卻執意要用我的救命藥去給沈妙宜。

天快亮時,我託人去王府取我的文書。

去的人回來。

將一個小匣子放在我榻邊。

還有一紙已簽押好的放妻書。

我望着那紙放妻書,撐着坐起身。

小腿的劇痛還在。

心口卻像被甚麼掏空了。

蕭珩,這一次我們徹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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