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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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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場本該團圓的宮宴,就這樣不歡而散。

回到東宮時,夜色已深。

意料之中,蕭墨塵沒有回來。

我立在階前,望着頭頂那輪圓滿得諷刺的月亮,忽然覺得這偌大的京城,竟無處可去。

“備馬,去慈寧寺。”

管家面露難色:“太子妃,這個時辰......寺門早落了鎖,備車也要些時候。”

我沒應聲,轉身從馬廄親自牽出那匹陪我出山的棗紅馬,取下了牆上的馬鞭:“開門。”

我是山風裏長大的女兒,想去哪兒,從來用不着等別人安排。

夜風掠過耳畔,吹散了宮宴上令人窒息的脂粉氣。

寺院果真靜悄悄的,山門緊閉。

我將馬拴在古樹下,踩着牆邊老藤翻了過去。

禪房裏只燃着一豆青燈。

我在門外站定,拂去肩頭沾着的夜露與草屑,才推門進去。

女人跪在蒲團上,經文唸到一半。她手上捻動的佛珠停了,回身看我。

“阿黛,受委屈了?”

鼻尖驀地一酸。

我別開臉,故意讓語氣輕鬆些:“就想您了,不成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像窗外飄落的葉子:“中秋月圓,本該是家人團聚的日子。你既來到我這裏,便說明......家裏已沒人等你回來了。”

心口像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

我幾步衝過去,跪坐在她身旁的蒲團上,將臉埋進她膝間素淨的僧袍。

“母后,我......”聲音悶在裏面,終於透出哽咽。

溫熱的手掌落在我的發頂,很輕地揉了揉:“所以,他也變了,是嗎?”

七年前的記憶,隨着這句話洶湧而來。

那時先帝爲定邊陲,親率諸皇子入苗疆會盟。

蕭墨塵不知怎麼甩開了隨從,扮成普通侍衛,混進了我們年輕人的射弩場。

他箭無虛發,贏遍了我所有的堂兄弟。

我氣不過,追着他比了三日。

比射弩、比騎馬、比辨識山中毒草。

他樣樣不輸,甚至在危急時救下差點墜崖的我。

我不得不承認,他和我想象中那些文弱的中原皇子,一點也不一樣。

先帝在苗寨住了一月,他便陪了我一月。

夜裏我們溜出寨子,躺在能看到漫天星河的山崖上,他給我講京城的故事,我教他認天上的星子。

臨別前夜,他拉着我的手跑到那片山崖,星光落滿他的眼睛。

“苗黛,”他說,手心滾燙,“我知道你是十萬大山裏最自由的那隻鳥。可我自私......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飛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他握緊我的手,像握着稀世的珍寶,“我發誓,絕不做你的籠子。”

年少的愛意,像山火一樣燎原,不計後果。

我自幼被阿爹縱着長大,想要甚麼,從不猶豫。

送行宴上,我當着兩族首領和所有皇子的面,徑直走到先帝面前。

我聲音清脆:“陛下,我要他。”

那時我才知道,他是三皇子的小兒子。

而在參加會盟之前,先皇就隨口頂下過他的娃娃親,是丞相府喬歲寧。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進來。

我靠在母后肩上,和她看着同一輪月亮。

她抬手想摸摸我的頭,指尖卻只碰到冰涼的珠翠。

我這纔想起,自己早已不是那個編着滿頭細辮、插滿野花的苗疆少女了。

我抬手,一根根拆下發間的金釵玉簪。

有些勾住了頭髮,扯得頭皮生疼,我也沒停。

母后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阿黛,”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通透的悲憫,“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你心裏跟明鏡似的,甚麼都看得清楚。你和我,終究不一樣。”

她頓了頓,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這片四四方方的天,本就不該是你這隻山鷹的歸宿。”

她沒說下去,但我聽懂了。

這籠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爲我造的。

當年我當衆“求娶”的話一出口,滿帳皆驚。

先帝愣了好一會兒,待回過神來,眼底卻驟然亮起。

比起根基已深的丞相府,能與神祕富庶又長久遠離人煙的苗疆結盟,顯然是更難得的籌碼。

我這份“主動”,正中他下懷。

新婚次日清晨,府門外便傳來壓抑的啜泣。

喬歲寧一身素衣跪在石階下,聲音哀切:“若此生無緣侍奉墨塵哥哥左右......歲寧願終身不嫁。”

我剛從苗疆帶來的護衛按着腰刀,面露不忿。

我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晨光裏,她的眼淚顯得格外晶瑩。

“喬姑娘,”我停下腳步,語氣平靜,“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蕭墨塵昨夜剛起過誓,說他這輩子,心裏只裝得下我一個人。”

轉身進府,硃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哭聲關在了外面。

府內庭院裏,竟已擺好了一桌精緻的早膳。蕭墨塵的父皇——蕭景堯攜正妃已在座中。

蕭墨塵笑嘻嘻地迎上來,親手爲我拉開座椅:“我的娘子,好威風。”他湊近我耳邊,聲音裏帶着戲謔,“我壓根不認識那位喬小姐,偏她總說對我情根深種。喬家老爺子這算盤打得......禍害完我父皇不夠,還想往我這兒塞人。”

我抬眸看向對面。

後來的母后正安靜地坐在蕭景堯身側。

彼時的她,雖已卸下戎裝換上宮裙,眉眼間卻還殘存着將門女兒的英氣,絕非後來那般沉寂如水。

她忽然朝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靈動鮮活,帶着狡黠的暖意。

“阿黛,”她聲音很輕,只有我們幾人能聽見,“我真喜歡你。如果我當年......能和你一樣勇敢就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身旁的蕭景堯。

“景堯他也曾說過,這輩子,只想和我一個人長相守的。”

可後來,蕭景堯還是爲了太子之位納了喬家嫡女做正妃。

那時陽光正好,透過庭中花樹灑下斑駁光影。

誰也沒想到,這句輕嘆,竟像一句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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