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媽穿着那身並不合體的紅旗袍,嫁給被稱爲“北山惡鬼”的老陳時,肚子裏已經揣着三個月的孽債。
爲了填上我舅舅賭博欠下的高利貸大坑,外婆把全家唯一的漂亮東西——也就是我媽,賣了個好價錢。
洞房花燭夜,雷雨交加。
我媽握着一把剪刀,跪在滿臉燒傷疤痕的老陳面前,抖得像篩糠。
她把刀尖對準自己的喉嚨,說肚子裏有人了,你要是嫌髒,我現在就死給你看,彩禮錢你找我媽退,退不出來你就拿我這命抵。
老陳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沉默地盯着我媽那隆起的肚子看了半晌,轉身從櫃子裏抱出一牀發黴的舊棉被。
他用那是被煙燻壞的破鑼嗓子,費力地擠出一句:
“刀放下。多張嘴喫飯而已,我養得起。”
這一句話,給我在人間留了個位置,也把在地獄門口徘徊的我媽,硬生生拽了回來。
1
我出生的地方叫黑水鎮,一個在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深山礦區。
這裏常年不見天日,空氣裏總是飄浮着洗不淨的煤灰。
男人們活着時候在井下挖煤,死了就埋在北山的石頭堆裏。
黑水鎮有兩條鐵律:
第一,下井不談生死;
第二,女人不談貞潔。
因爲在這裏,貞潔換不來大米,但彩禮可以。
我媽林婉,曾是黑水鎮的一朵奇葩。
在那個大家都灰頭土臉的年代,她是鎮上文工團唯一的領舞,那是真正的“金鳳凰”。
聽老一輩人說,當年的林婉,腰肢軟得像春天的柳條,在臺上轉圈的時候,臺下的礦工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吹散了她的仙氣。
她心氣高,從不看鎮上的男人一眼。
她的夢想是跳出這層層疊疊的大山,去省城,去北京。
但命運這東西,最喜歡把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人看。
那年礦上改制,文工團解散,我外婆又是個視財如命的主。
爲了給那個不爭氣的舅舅湊彩禮,外婆撕碎了我媽的舞蹈鞋,要把她嫁給礦長的傻兒子。
我媽剛烈,連夜收拾包袱逃了。
她跟着一個來山裏寫生的畫家跑了。
那畫家叫徐飛在這個灰撲撲的小鎮裏,穿着白襯衫,留着長髮,乾淨得像個異類。
他給我媽畫了一幅畫,叫《山鬼》,畫裏的我媽美得驚心動魄。
我媽以爲那是愛情,是救贖,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車票。
可徐飛就像山裏的霧,太陽一出來,就散了。
他在我媽肚子裏留下了我,然後留下一封寫滿酸詩的信,說靈感枯竭,要回城裏尋找新的靈感,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媽在大山深處的風雨裏站了一宿,手裏攥着那封信,直到紙漿糊滿手心。
她想死,但沒死成,被鎮上的人抓了回來。
未婚先孕,跟野男人私奔又被拋棄。
一夜之間,金鳳凰變成了落湯雞。
鎮上的流言蜚語比煤灰還嗆人。
那些曾經仰視她的男人,開始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她的肚子;
那些嫉妒她的女人,開始在背後啐唾沫。
外婆氣得拿掃帚打她,罵她是個賠錢貨,壞了名聲賣不上價。
就在我媽準備喝農藥一了百了的時候,舅舅在外面欠下賭債被人扣下的消息傳來了。
對方放話,三天不還錢,就卸舅舅一條腿。
家裏亂成一鍋粥,外婆哭天搶地,最後把目光死死鎖在了我媽身上。
那個年代,願意出高價彩禮娶一個懷着別人孩子的破鞋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住在北山公墓守夜的刻碑人,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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