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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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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師說我的手是上帝的傑作,絕不能沾染一點陽春水。

所以爸媽連喫飯都要餵我,甚至爲了我不惜賣掉老宅買名琴。

我拿遍所有獎項的那天,家裏難得開了香檳慶祝。

弟弟羨慕地問:

「姐姐,你的手斷了,爸爸媽媽還會這麼愛你嗎?」

那次,爸爸發瘋一樣把弟弟的手按在滾燙的暖氣片上。

而媽媽跪在一旁不停祈禱,求上天保佑我的雙手永遠完美。

直到弟弟高考查分的那天,我練琴時手指抽筋喊了一聲疼。

媽媽突然歇斯底里,拿起琴譜狠狠砸在我的手上:

「你怎麼這麼噁心?非要搶你弟弟的風頭才甘心嗎?」

「我們全家給你當牛做馬,現在關心一下你弟弟的高考也不行嗎?」

「這雙手廢了就廢了吧,別再折磨我們了!」

她將那架昂貴的鋼琴推倒在地,拉起考了高分的弟弟摔門去慶祝。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被壓在琴下扭曲變形的手指,再也彈不出一個音符。

1

客廳裏的香檳軟木塞「砰」地一聲彈到了天花板上,緊接着是泡沫湧出的嘶嘶聲和爸爸爽朗的大笑。

「全省前十!老許家祖墳冒青煙了!」

爸爸的聲音穿透了琴房的隔音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坐在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左手無名指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痙攣着。

那是過度練習後的嚴重抽筋,肌肉像絞索一樣死死勒住指骨。

「嘶——」

我倒吸一口涼氣,試圖用右手去掰開僵硬的左手,但劇痛讓我手抖得厲害,胳膊肘不小心撞上了琴蓋。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歡慶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客廳的笑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三秒鐘後,琴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媽媽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去,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她手裏還端着那杯冒着氣泡的香檳,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捂着的手上。

「又怎麼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煩躁,「許青橙,你是不是裝了監控?只要你弟弟有一點好事,你的手就必須出點問題?」

「媽,抽筋了......」我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煞白地抬起頭,「這次真的很疼,可能是肌腱......」

「肌腱?」

媽媽冷笑一聲,大步走進來。她把香檳杯重重地頓在鋼琴頂蓋上,酒液濺出來,灑在漆黑的琴面上。

「上次小輝中考,你說手指發炎,你爸連夜揹你去急診,結果小輝一個人在家發燒到三十九度。」

她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上個月小輝十八歲成人禮,你說手腕酸,全家取消了訂好的餐廳回來給你按摩。」

「今天小輝高考出分,全省前十!這是咱們家翻身的日子!你又要肌腱斷了?」

「我沒有......」我疼得嘴脣都在哆嗦,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媽,幫我拿一下藥箱,就在櫃子裏,我不去醫院,噴點藥就行......」

「藥?你還想要藥?」

媽媽突然爆發了。她隨手抓起譜架上那本厚重的精裝巴赫全集,高高舉起。

「爲了你這雙手,我們全家當牛做馬二十年!你爸去工地搬磚把腰累斷了,我給人家當保姆洗廁所,你弟弟穿着破洞褲子上學被人笑話!現在你弟弟終於出頭了,你還要來噁心人嗎?」

「呼——」

厚重的書脊帶着風聲狠狠砸下來。

「啪!」

一聲脆響,精準地砸在我痙攣的左手上。

劇痛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全身,我慘叫一聲,整個人從琴凳上跌落下去,蜷縮在地板上。那本來就痙攣的手指,此刻正以一種更可怕的姿態扭曲着。

「裝!接着裝!」

媽媽把書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爸爸和弟弟聞聲跑了過來。弟弟許輝手裏還拿着手機,屏幕上亮着查分系統的頁面。

「媽,怎麼了?」許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我。

「別理她!這個掃把星,就是見不得你好!」媽媽一把拽過許輝,「走!咱們出去喫!去喫那家八百一位的海鮮自助!今天誰也別想壞了老孃的興致!」

爸爸看了一眼地上的我,猶豫了一下:「青橙好像真的......」

「真的甚麼?」媽媽轉頭衝爸爸吼道,「老許,你今天要是敢管她,咱們明天就離婚!帶着你的寶貝女兒過去吧,別要兒子了!」

爸爸縮了縮脖子,眼裏的猶豫瞬間變成了對我的厭煩。他走過來,卻不是扶我,而是踢了一腳旁邊的琴凳。

「你就不能懂點事?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作妖?」

我趴在地上,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轉身。

「這雙手廢了就廢了吧!別再想用它綁架我們全家!」

媽媽似乎還不解氣,她猛地推了一把那架沉重的三角鋼琴。這架琴爲了方便移動,輪子沒有鎖死。她在盛怒之下爆發出的力量大得驚人。

鋼琴轟然滑動,原本支撐琴蓋的長棍被震脫。

「轟——」

巨大的琴身側翻,連同那沉重的實木琴蓋,像一座黑色的山巒,重重地壓了下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避。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混雜在鋼琴落地的巨響中。

我的雙手,連同半個胸腔,被死死壓在了鋼琴下面。

劇痛在這一瞬間甚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緊接着是肺部空氣被強行擠出的窒息感。

「走!」

媽媽連頭都沒回,拉着被嚇傻的弟弟和爸爸,重重地摔上了琴房的門,然後是防盜門的關門聲。

世界安靜了。

只有我胸骨碎裂的細微聲響,和血液滴在地板上的「滴答」聲。

我側着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視線模糊。透過琴房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升起的煙花。五彩斑斕的光照亮了琴房,也照亮了我那雙從琴身下探出的手。

那雙曾經被譽爲「上帝傑作」的手,此刻像兩團被砸爛的肉泥,指骨刺破了皮膚,混着黑白色的琴鍵碎片,分不清哪裏是骨頭,哪裏是象牙。

我要死了嗎?

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玻璃渣。

窗外的煙花真好看啊。那是爲了慶祝弟弟高考成功放的吧?

意識模糊前,我聽到體內傳來最後一聲脆響,那是肋骨刺入心臟的聲音。

終於......不用再練琴了。

2

我飄起來了。

身體變得很輕,像一根羽毛,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天花板上。

低下頭,我看到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依舊側翻在那裏,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在棺材下面,趴着一個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孩。

她的姿勢很扭曲,雙手和胸口被死死壓住,身下的一灘血跡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正在順着地板的縫隙慢慢向外擴散。

那是我的屍體。

我死了。死在弟弟成爲高考狀元的這個晚上,死在全家人的歡慶聲中。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着。

晚上十一點半。

防盜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伴隨着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慢點,慢點,兒子你喝多了。」是媽媽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寵溺。

門開了。

爸媽一左一右扶着許輝走了進來。三個人滿面紅光,身上帶着濃重的酒氣和火鍋味。許輝手裏還提着一個透明的打包盒,裏面裝着半隻冷掉的波士頓龍蝦。

「姐......姐姐呢?」許輝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地看向琴房緊閉的門,「給姐姐帶......帶大龍蝦......」

那是慶功宴上剩下的。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嫌惡的表情。他一把奪過許輝手裏的打包盒,大步走到廚房,腳踩開垃圾桶的蓋子。

「咚。」

龍蝦連同盒子被扔進了滿是廚餘垃圾的桶裏。

「給她喫甚麼?幾十萬的補品喂出來的白眼狼!」爸爸啐了一口,「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別讓她壞了晦氣。再說了,她的手金貴,剝蝦殼傷了手怎麼辦?」

媽媽正在幫許輝脫鞋,聞言冷笑了一聲,瞥了一眼琴房的門。

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鋼琴翻倒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門縫,從外面看,除了安靜,甚麼也看不出。

「還在裝死呢。」媽媽一邊給弟弟擦臉一邊說,「從小就是這副德行,只要不順她的意,就在屋裏絕食抗議。不用管,餓她兩天,那身公主病就好了。」

「可是......剛纔好像聽到裏面有動靜......」許輝嘟囔着,想要往琴房走。

「有甚麼動靜?那是老鼠!」媽媽一把拉住他,「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睡覺,明天還要去接受電視臺採訪呢。別理那個戲精。」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媽媽熟練地給弟弟喂醒酒湯,看着爸爸哼着小曲去洗澡。

他們就在離我屍體不到五米的地方,談笑風生。

我試着飄向那個垃圾桶,想去撿那隻龍蝦。活着的時候,爲了保護手,我不能喫海鮮,怕過敏發癢,不能喫辣,不能喫硬殼食物。

我的手穿過了垃圾桶的邊緣。

還是碰不到。

「以前連水都不讓她沾,現在想想真是犯J。」爸爸擦着頭髮從浴室出來,看了一眼琴房,「還是小兒子貼心,沒白疼。這丫頭,養廢了。」

「廢了就廢了,反正以後靠小輝養老。」媽媽關掉了客廳的大燈,「行了,都睡吧。讓她自己在裏面反省。」

客廳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琴房門底下的那條縫隙。

我看到,那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在漫長的幾個小時裏,已經悄無聲息地流到了門縫邊緣。

它像一條紅色的細蛇,貪婪地試探着,只差一厘米,就要滲出客廳,觸碰到媽媽剛纔站過的地方。

3

凌晨兩點。

屋裏靜得可怕,只有爸爸如雷的鼾聲從主臥傳出來。

主臥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媽媽披着一件舊外套走了出來。她沒有開燈,藉着月光摸索到餐桌邊,倒了一大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宿醉讓她有些頭疼,她揉着太陽穴,腳步有些虛浮。

路過琴房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門口,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沉默了很久。

我飄在她頭頂,看着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不屑,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疲憊。

她沒有推門,而是背靠着門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橙橙啊......」

她的聲音很沙啞,帶着一絲酒後的哽咽。

「別怪媽狠心。你知道這架鋼琴壓得我們有多喘不過氣嗎?爲了買它,賣了老宅,你爸去工地搬磚,大夏天的一身全是痱子。你弟弟......你弟弟穿的球鞋都是二手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那是一管進口的護手霜,是我們家最貴的日用品,比她用的面霜貴十倍。

「媽今天太激動了,說話重了點。手打疼了吧?」

她對着門縫自言自語,語氣軟了下來,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出來擦擦藥。以後......以後咱們不逼你練那麼緊了。弟弟出息了,咱們家也不用全指望你那雙手翻身了。」

「你也二十二了,該談個戀愛,過過正常日子了。」

我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遲到了二十年的話。

多諷刺啊。

活着的時候,我求她讓我休息十分鐘,她會拿衣架抽我的小腿;我想去樓下便利店買根冰棍,她會說外面的東西髒,會影響神經末梢的靈敏度。

現在我死了,她開始談論「正常日子」了。

「媽也是第一次當媽,太累了......」她把頭靠在膝蓋上,聲音越來越低,「你就原諒媽這一次,好不好?明天早上,媽給你做你最愛喫的......算了,你想喫甚麼媽都給你做。」

她嘆了口氣,扶着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早點睡吧,別賭氣了。」

她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走廊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我飄下來,停在那管護手霜旁邊。

透過門縫,我看到門內的景象。

血液已經徹底凝固成黑紫色,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鋪滿了地板。屍體因爲僵硬,保持着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那隻斷裂的左手,正對着門口的方向,手指呈抓撓狀。

彷彿在向門外的人求救,又彷彿是想抓住那個離開的背影。

天,快亮了。

4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窗簾,照進了客廳。

六點剛過,爸爸就起來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手裏習慣性地拿着一把調音扳手,徑直走向琴房——這已經成了他的肌肉記憶,每天早上六點,他都要給那架嬌貴的施坦威微調音準,確保我練琴時的每一個音符都完美無瑕。

即使昨晚罵得再兇,即使心裏再厭惡,他潛意識裏依然是那架鋼琴的奴僕。

走到門口,他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低頭,看到了昨晚媽媽放在門口的那管護手霜。

位置絲毫未動。

爸爸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慣的臭毛病。」他嘟囔了一句,彎腰撿起護手霜,「給你臺階都不下?」

這時候,主臥裏傳來媽媽煩躁的聲音:「大清早的吵甚麼吵?頭疼死了!」

她頂着亂糟糟的頭髮走出來,看到爸爸站在琴房門口,火氣瞬間上湧。宿醉後的頭痛讓她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昨晚那一點點溫情和愧疚,在看到那管未動的護手霜時蕩然無存。

「給她臉了是吧?護手霜都不拿?」

媽媽衝過來,一把奪過爸爸手裏的調音扳手,「咣」地一聲扔在地上。

「許青橙!你弟弟都考上狀元了,你還擺甚麼譜!全家都要看你臉色過日子嗎?」

她猛地拍打着門板,震得門框都在顫抖。

「給我滾出來!還要我請你嗎?是不是非要我跪下來求你練琴你才滿意?」

屋內沒有任何回應。

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無視徹底激怒了她。

「好,不開門是吧?裝死是吧?」

媽媽一把推開試圖勸阻的爸爸,雙手猛地握住琴房的球形把手,用力一擰,肩膀狠狠地撞向房門。

「我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咔噠。」

門鎖開了。

但門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

門板只推開了一條縫,就被裏面的重物死死抵住了。那是翻倒的鋼琴琴身,像一塊巨石擋在門後。

隨着這一條縫隙的打開,一股被封閉了一整夜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濃烈的、帶着鐵鏽味的腥氣,混合着某種排泄物失禁的臭味。

「甚麼味兒......」

媽媽愣住了,下意識地捂住鼻子。

她低下頭,視線穿過那條窄窄的門縫,看向腳下。

門縫裏,並沒有她預想中的那個賭氣的女兒。

只有一灘已經乾涸發黑、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液體,正因爲門的推開,被抹得到處都是。

而在那灘黑色液體的盡頭,透過門縫微弱的光線,她終於看清了那個抵住門的龐然大物。

以及那隻從龐然大物下探出的、蒼白且扭曲的手臂。

那隻手上,戴着她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條細細的紅繩。

此刻,紅繩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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