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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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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年初二回孃家,我給小侄子包了整整一萬塊的壓歲錢。

可剛坐下,弟媳就當着七大姑八大姨的面,把紅包拆開往地上一扔。

“姐,你打發叫花子呢?”

“隔壁二姐給外甥都買了金鎖,你就給這點紙?”

“我有孩子要養,這一萬塊已經是極限了。”

弟弟卻在一旁嗑着瓜子冷笑。

“沒錢你回甚麼孃家?”

“你是想讓我以後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嗎?”

“你要是補不上這差價,以後初二就別回來了,晦氣!”

我下意識看向主座上的父親,他卻只顧着逗孫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1

厚厚的一疊紅色鈔票被弟媳蘇倩一腳踢開,散落在滿是瓜子皮的地板上。

蘇倩雙手抱胸,翻了個白眼。

“楚清歌,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一萬塊?”

“現在一萬塊能幹甚麼?”

“連個包都買不到!”

周圍的親戚們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我壓住心裏的火。

“蘇倩,這是給孩子的壓歲錢,不是給你買包的。”

“一萬塊不少了,我平時工資也不高。”

“工資不高?”

弟弟楚家樂把手裏的瓜子皮往地上一丟,冷笑一聲。

“姐,你少在這哭窮。”

“誰不知道你在大城市混了這麼多年?”

“怎麼,混成這副窮酸樣,是想回來要飯啊?”

“家樂,你怎麼跟姐姐說話呢?”

我皺眉。

“我就這麼說了怎麼着?”

楚家樂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正好大家都在,咱們把話說明白。”

“下個月爸七十大壽,我要在君悅酒店連擺二十桌,這錢,你出。”

我氣笑了。

“君悅酒店?”

“那是五星級酒店,一桌起碼八千,二十桌加上酒水,少說也要二十萬。”

“我哪來這麼多錢?”

“沒錢?”

“沒錢你去借啊!”

“你去貸啊!”

“你是長姐,爸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現在讓你出點錢給爸做壽你推三阻四?”

蘇倩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補刀。

“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平時不出力就算了,現在出點錢還嘰嘰歪歪。”

“我看啊,就是個白眼狼。”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直接拍在桌子上。

“預算單我都列好了,一共二十萬。”

“今天你要是不把這錢掏了,以後就別進楚家這個門!”

我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親。

“爸,你也覺得我該出這二十萬嗎?”

“我一個人帶着糯糯,還要還房貸......”

父親楚國強眼皮都沒抬,逗着懷裏的大孫子。

“清歌啊,家樂是你弟弟,他是爲了我的面子。”

“你當姐姐的,幫襯一把是應該的。”

“再說了,你那個工作要是真沒錢,就辭了回來給家樂帶孩子,省得在外面丟人現眼。”

聽到這話,我心裏涼了一半。

蘇倩見我不說話,以爲我怕了,嗓門更大了。

“哎喲,大家快來看看啊!”

“這就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連親爹的壽宴都不肯出錢!”

“真是個賠錢貨,離了婚沒人要,連累我們楚家的名聲!”

楚家樂更是囂張,拿出手機對着我。

“你要是不出錢,我就去你們公司鬧!”

“拉橫幅!”

“讓你們領導看看你是個甚麼不孝女!”

“讓你連工作都保不住!”

我看着這一家子貪婪的嘴臉,拳頭慢慢捏緊。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我身後的女兒糯糯,被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媽......我想回家......我怕......”

楚家樂聽到哭聲,他惡狠狠地瞪着糯糯。

“哭甚麼哭!”

“喪門星!”

“大過年的哭喪呢?”

“帶個拖油瓶回來蹭喫蹭喝,看着就煩!”

“滾一邊去!”

2

糯糯被楚家樂的吼聲嚇得渾身一抖,本能地往我懷裏縮。

“楚家樂!你對個孩子吼甚麼?”

我護住女兒,怒視着他。

蘇倩卻突然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拉,另一隻手直接推向糯糯。

“既然不出錢,就帶着你的拖油瓶滾!”

“別在這礙眼!”

“啊!”

糯糯人小力氣弱,被蘇倩這一推,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旁邊的紅木茶几角上。

“啪嗒!”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嘈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糯糯脖子上戴着的那塊玉鎖,因爲撞擊,繩子斷裂,玉身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糯糯顧不上身上的淤青,哭着撲向地上的碎玉。

“外婆的鎖......嗚嗚嗚......媽媽,外婆給的鎖碎了......”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糯糯的唯一念想,是母親當年的嫁妝,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我顫抖着手撿起那兩半碎玉,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蘇倩!”

我抬頭死死盯着她。

蘇倩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退後半步,但隨即又挺起胸脯,一臉無所謂。

“看甚麼看?”

“不就是個破石頭嗎?”

“地攤上十塊錢一大把!”

她撇撇嘴,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片。

“碎碎平安懂不懂?”

“再說了,是你女兒自己沒站穩,撞壞了我家茶几的漆面我還沒讓你賠呢!”

楚家樂也湊上來,擋在蘇倩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罵。

“就是!”

“一塊破玉值幾個錢?”

“少在這碰瓷!”

“趕緊帶着這晦氣丫頭滾,別耽誤爸過壽的心情!”

我轉頭看向父親。

“爸,這是媽留下的遺物......”

父親楚國強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大孫子,皺着眉,一臉不耐煩。

“行了!”

“大過年的吵甚麼吵?”

“不就是塊玉嗎?”

“碎了就碎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敲了敲桌子。

“清歌,你也別太計較。”

“趕緊把壽宴的錢轉過來,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一家人,別搞得那麼難看。”

別太計較?

翻篇?

看着父親冷漠的臉,看着弟弟弟媳囂張的表情,再看看懷裏哭得發抖的女兒。

我心裏對他們的親情,徹底斷了。

既然你們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擦掉糯糯臉上的淚水,站起身。

我臉上的憤怒不僅消失殆盡,神情反而變得平靜。

“好。”

我點了點頭,隨即露出了一個笑臉。

“既然爸想辦壽宴,那我這個做女兒的,肯定得支持。”

楚家樂和蘇倩一愣,隨即狂喜。

“你答應了?”

蘇倩眼睛冒光。

“我就知道大姐還是有錢的!”

“不僅要辦,還要大辦。”

我看着楚家樂,語氣溫柔得可怕。

“二十桌怎麼夠?”

“君悅酒店的帝王廳,最低消費五十萬,咱們就定那個。”

“五十萬?!”

楚家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隨即便是掩飾不住的貪婪。

“姐,你沒開玩笑吧?”

“真定帝王廳?”

“當然。”

我從包裏掏出紙筆。

“不過,親兄弟明算賬。”

“這錢我可以出,但爲了防止以後賬目不清,咱們得籤個協議。”

3

“籤協議?”

楚家樂警惕地看着我,“籤甚麼協議?”

“贊助協議啊。”

我刷刷幾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我是出資方,你是主辦方。”

“這五十萬是我贊助給爸辦壽宴的,但具體的預定、安排、還有收禮金的事,都歸你管。”

我把紙推到楚家樂面前,指着其中一條。

“你看清楚了,活動發起人及最終責任人:楚家樂。”

“意思就是,這壽宴是你給爸辦的,面子全是你的,我只負責最後買單。”

楚家樂一聽“面子全是你的”,眼睛都直了。

蘇倩還是有點不放心,湊過來仔細看了看。

“姐,你不會坑我們吧?”

“這上面寫着如遇違約,責任由發起人承擔是甚麼意思?”

我笑了笑,一臉坦蕩。

“這酒店預定都是實名制的,你是發起人,當然寫你的名字。”

“只要酒店定好了,錢我付了,能有甚麼違約?”

“再說了,禮金我不拿一分錢,全歸你們。”

“這要是還不放心,那就算了,這五十萬我省了。”

說着,我作勢要收回紙筆。

“別別別!”

楚家樂一把按住協議,瞪了蘇倩一眼。

“你懂個屁!”

“姐這是爲了讓我有面子!”

“禮金全歸我們,這可是好十幾萬呢!”

他生怕我反悔,抓起筆就在協議上籤下了“楚家樂”三個大字,還按了個紅手印。

“行了!”

“姐,這可是你說的,帝王廳!”

我收起協議,看着那鮮紅的手印,眼底閃過一縷寒光。

“放心,我現在就定。”

我拿出手機,當着他們的面,撥通了君悅酒店的電話,並且開了免提。

“喂,君悅酒店嗎?”

“我要預定下個月初八的帝王廳,辦壽宴。”

電話那頭傳來甜美的聲音:“好的女士,請問預定人姓名?”

“楚家樂。”

我報上了弟弟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好的,帝王廳已爲您預留。”

“請問定金甚麼時候支付?”

我看了楚家樂一眼,對着電話說:“我是清歌集團的,跟你們王經理熟,定金走公司賬,回頭一起結。”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在查詢甚麼,隨後恭敬地回答:“好的,既然是清歌集團的貴賓,那我們先爲您保留預定。”

掛斷電話,楚家樂和蘇倩徹底信了。

“清歌集團?”

“姐,你混得可以啊,還能掛公司的賬?”

楚家樂一臉羨慕。

“公司福利而已。”

我回了一句,抱起糯糯,提起包。

“行了,酒店定好了,我也該走了。”

蘇倩這時候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假惺惺地過來拉我。

“姐,吃了飯再走唄?”

“剛纔是我不對,我不該推糯糯......”

“不用了。”

我避開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

“糯糯疼,我帶她去醫院。”

“你們慢慢喫。”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身後傳來楚家樂興奮的喊聲:“姐!”

“記得讓酒店多備點好酒!”

“我要茅臺!”

我走出大門,聽着裏面的歡聲笑語,隨手將手裏的大門鑰匙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這一聲,不僅是扔了鑰匙,也是扔掉了這三十年的枷鎖。

4

坐進車裏,糯糯還在小聲抽泣。

我心疼地親了親她的額頭,“糯糯不哭,媽媽給你買個更大更好的玉鎖。”

“媽媽,舅舅好凶......”

糯糯縮在我懷裏。

“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我啓動車子,眼神變得凌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楚家樂發來的語音。

“姐,我想了一下,光有帝王廳還不夠。”

“你能不能再贊助五萬塊?”

“我想租個豪車車隊,把爸風風光光地接到酒店去。”

得寸進尺。

貪得無厭。

我點開楚家樂的頭像,選擇“不看他的朋友圈”,然後將他的消息設置爲“免打擾”。

接着,我撥通了君悅酒店王經理的私人電話。

“王經理,我是楚清歌。”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無比恭敬:“楚總!您有甚麼吩咐?”

“剛纔有個叫楚家樂的預定了帝王廳,那個預定保留。”

我頓了頓。

“取消所有的擔保。”

“不要收他的定金,也不要提醒他付定金。”

“就讓那個預定懸着。”

“啊?”

“可是楚總,如果不付定金,系統會在宴會開始前自動取消的......”

“對,我要的就是自動取消。”

我握着方向盤,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

“另外,幫我定下帝王廳隔壁的水晶廳。”

“下個月初八,我要辦清歌集團的年度慶功宴。”

“好的楚總!”

“水晶廳和帝王廳只隔一道玻璃牆,需要我爲您做甚麼特殊佈置嗎?”

“不用。”

“只要把音響開大點就行。”

掛斷電話,我看着後視鏡裏那個越來越遠的“家”,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接下來的時間,楚家樂一家瘋了。

他們在親戚羣裏瘋狂刷屏,曬君悅酒店帝王廳的照片。

底下的親戚們紛紛點贊,誇楚家樂有本事,誇蘇倩命好。

甚至有親戚打電話給我,想讓我給他們家孩子安排工作。

我一律不接,不回,不看。

我帶着糯糯去了最好的玉器行,用上好的和田玉重新雕了一塊長命鎖。

我又聯繫了律師,將這十年來我給家裏的每一筆轉賬、每一次代付,全部整理成冊。

厚厚的一疊,足足有一百多萬。

壽宴前一天。

君悅酒店的系統自動給楚家樂發送了一條短信:

【君悅酒店】尊敬的楚家樂先生,您預定的帝王廳因未在規定時間內支付定金,系統已自動取消。如有疑問請致電......

此時的楚家樂,正忙着指揮工人往家裏貼“壽”字,手機響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嗤笑一聲。

“詐騙短信都發到我這來了?”

“還自動取消?”

“我姐可是清歌集團的高管,誰敢取消我的預定?”

他隨手刪掉了短信,轉頭衝屋裏喊。

“老婆!”

“明天穿那件紅色的貂!”

“咱們得壓軸出場!”

蘇倩喜滋滋地試着衣服,“放心吧老公,明天咱們就是全場最靚的仔!”

看着這一家子沉浸在虛假的繁榮裏,我給父親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爸,明天送您一份大禮。”

父親只回了一個字:“嗯。”

他大概以爲,明天的壽宴上我會給他甚麼禮物吧。

可惜,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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