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拿到“疑似惡性”活檢報告這天,媽媽給我送來一袋蘋果。
“閨女啊,你們夫妻倆生不了孩子,財產總不能便宜外人吧?”
“最後不還得靠你弟弟一家給你掃墓?”
爸爸點頭附和:
“你弟剛換車,貸款壓力大,你那套商品房正好幫他過渡。”
我沒說話,他們當我默認,戴上口罩就跑了。
當天晚上,我偷聽到媽媽給弟弟打電話:
“到時候三套房子歸你們,存款歸我們,讓她老公滾蛋。”
三天後他們來辦過戶,我和丈夫牽了個小男孩,和領養登記書。
媽媽瞬間變了臉:
“你瘋了?把家產給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
我摸摸男孩的頭,淡淡開口:
“我的家產,將來都是我兒子的,輪不到外人惦記。”
1
他們一來一回,就這麼把我的身後事定了。
說到最後,爸爸雙手負在背後,露出身爲父親的威嚴:
“言言,你弟弟就是咱們老溫家的根。”
“自家的東西留給根,那是天經地義,給了外人,祖上都不得安生。”
“你別忘了,咱老溫家,是最團結的家族。”
我垂着頭,蓋住眼裏的失望。
本想說點甚麼,可開口卻咳嗽了兩聲。
剛剛還圍在我身邊的爸媽立刻後退,手忙腳亂戴着口罩。
“言言,你別怪爸媽狠心,這病就是個無底洞,把錢砸進去有甚麼用?還不如趁着你清醒,早點安排。”
“行,那就這麼定了,你好好休息。”
他們落荒而逃,連門都忘了關。
冷風灌進肺,我埋頭咳了個天翻地覆。
窩在沙發睡到天黑,我忽然想起爸媽手裏,還有那套商品房的備用鑰匙。
以防他們直接給弟弟,我得要回來。
按了密碼進門,媽媽正在臥室笑個不停:
“她還真有點本事,光三套房子就值六百多萬,那存款......咱不得發了?”
爸爸故作沉穩,卻也掩不住笑意:
“這點本事算甚麼,那也得有命花!給子豪打電話,給他說說這個好消息!”
好消息?
我沒命花這些年打拼下來的財產,是好消息?
腳步停住,我聽到媽媽笑着說:
“兒子,你姐的活檢報告出了,你猜得沒錯,真是肺癌,惡性!”
“我跟她說好了,到時候三套房子歸你們,存款歸我們,公司對半分,讓她老公滾蛋。”
我僵了十幾秒鐘,才意識到我不是在做夢。
我的親生父母,是真的爲我得肺癌而高興。
腳底的冰涼傳遍全身,我聽到爸爸在下命令:
“你老婆不是找私人偵探,整理了你姐的財產明細嗎?”
“一會去跟她覈對一遍,別落下甚麼便宜了顧衡。”
回家後不到一小時,溫子豪果然帶着他老婆李倩來了。
我面無表情開了門,兩人迫不及待掃視着這套大平層,然後遞來一摞表格:
“姐,我們聽說了你的事,倩倩想幫你理理財產,免得以後牽扯出甚麼麻煩。”
“你瞧瞧,有沒有落下的?”
我只翻了一遍,就知道李倩確實下了功夫。
我和顧衡名下的房、車、銀行存款,乃至公司股份、分紅、項目分成,就連我們投資的五家商鋪,她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個小時就能整理出來的,至少需要一週。
所以從我送大病理去活檢那天起,他們就已經着手準備了。
準備等我死了,他們好瓜分我的財產。
全部搶走,一分不剩。
抬起頭,我盯着這個小我兩歲的弟弟:
“溫子豪,你就這麼急不可耐?”
他一下子黑了臉:
“姐!你怎麼說話的,我們這是爲誰忙前忙後,還不是爲了你?”
李倩也滿腹委屈:
“是啊姐,你這病需要靜養,這些瑣事不得有人操心?爸媽年紀大了,我們當弟弟弟媳的不接手,難道真等着你......”
她閉了閉嘴,才繼續說:“那啥的時候,再手忙腳亂?”
他們還委屈上了。
我冷笑一聲,溫子豪有些心虛,語氣不耐煩:
“姐,爸媽說都定好了,咱們老溫家的東西必須給我!不然你要給誰,給那個姓顧的外人?”
剛好回家的顧衡聞言愣了愣,迅速明白過來。
“你們來幹甚麼?”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打甚麼主意,我們家所有東西都要賣了給言言治病,你們誰都別想要!”
溫子豪急了,眼看兩人要打起來,我按住顧衡:
“讓他們先走吧,這事以後再說。”
“不行,他們萬一......”
“我心裏有數。”
顧衡一肚子氣,溫子豪卻越發得意:
“看見了吧,這可是我親姐,你算甚麼啊!”
“老婆咱們走,姐是個明事理的人,她不會讓老祖宗失望的。”
兩口子走了,顧衡抬手把我摟進懷裏。
“言言,你別犯傻。”
“這是疑似,說明有可能是良性,就算是惡性我們也有錢治,明天我把房子車子還有公司都賣了,咱們去最好的醫院......”
“不了。”
我埋在他胸口,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疲憊。
可腦子卻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老公,我有個想法。”
“你仔細聽我說。”
2
第二天,李倩發了九宮格的朋友圈。
他們迫不及待,已經住進了那套商品房。
【感謝姐姐,給我們一個家。】
親戚們接連給她點贊,誇她漂亮,兒子可愛。
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我順手也點了個贊,聽到外面有窸窣的動靜。
推開門,卻發現爸媽蹲在衣帽間,正往編織袋裏裝東西。
“你們怎麼進來的?”
媽媽被我嚇一跳,她捂着胸口直喘氣。
爸爸不爲所動,只顧着把顧衡的名牌表和腰帶塞進袋子。
“我們是你爸媽,自己女兒的房子還不能進了?”
媽媽也點點頭,快速把抽屜裏的珠寶首飾收起來,又踮着腳去夠上面的名牌包:
“閨女啊,這些東西反正你也用不上了,我先替倩倩收着,她是咱老溫家的兒媳,將來都留給她。”
“還有你那幾個保姆我都辭退了,花那些冤枉錢幹甚麼,從今天起我跟你爸留下來,親自照顧你。”
我轉過頭,看到門鎖被撬,地板上還有髒兮兮的鞋印。
這就是他們嘴裏說的,“別落下甚麼”。
李倩整理的財產明細裏,落下的就是這些金飾和奢侈品,他們連這個都不放過。
就這麼着急,一天都等不了。
我冷笑了一聲,給顧衡發信息:
“加快速度。”
“好。”
這時候搶也搶不過他們,我回房換身衣服,打算做點早飯。
經過客廳,卻發現書房的門開着,溫子豪五歲的兒子抓了一把畫筆,在牆上亂塗亂畫。
而那本拍賣會上拍下來的絕版畫冊被撕碎,花瓶也碎成了渣渣。
我瞬間呼吸急促,“溫家瑞!誰讓你進來的!”
溫家瑞扭頭看到我,哇的一聲哭了。
媽媽急忙跑過來,在看到滿地碎屑的時候第一時間看他的手:
“哎呦大孫子,沒劃到手吧?”
確定他沒事之後,她才輕描淡寫地勸我:
“閨女,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小孩子好奇心重,不就是碰碎點東西嗎,你別大驚小怪。”
我蹲在地上,想要捧起畫冊和花瓶,可它們都碎了,根本修復不了。
顧衡送我的十週年結婚紀念日禮物。
爸爸也過來,皺着眉挺直腰桿:
“我當是甚麼事呢,一本破書一個花瓶,也值得你這麼喊?看把孩子嚇得......”
“再說了,你都是要......的人了,還守着這些死物做甚麼。”
死物?
是啊,我一個要死的人了,他們怎麼會在乎我的東西?
我扶着牆慢慢站起來,不斷深呼吸。
然後指着地面說:
“這個花瓶,顧衡從瑞士拍賣會帶回來的,四百五十萬。”
“這本畫冊是絕版,買的時候共四本,所以三百萬。現在全世界只有這一本,估值已經到一千二百萬了。”
爸媽瞪大眼睛,雙雙黑了臉。
他們一來就直奔衣帽間,以爲書房只有沒用的資料,誰知道全家最貴的就在這裏!
“溫家瑞,你真是手欠!”
媽媽一腳踹過去,孩子哭得更慘了。
我從他們身邊走出去,回臥室時,聽見爸爸壓低了聲音:
“行了!碎都碎了罵有甚麼用!趕緊把其他東西都拿去賣了!”
“對對對,還有她那些包都拿去櫃檯退了,我看小票都還在呢......萬一需要本人去,趁着她還活着......”
3
只花了一天時間,他們就把我家搬空了。
第三天,爸媽起了個大早,溫子豪兩夫妻也趕過來,說不放心,要陪我去醫院。
醫生看完我的病例和活檢報告,說:
“按癌細胞的發展程度,你可以通過化療和藥物穩定病情。”
“現在國外有一款靶向藥,很適合你。”
媽媽的手掌按在我肩膀,假模假式嘆着氣:
“醫生,這靶向藥會有副作用嗎?”
醫生搖搖頭:“這款藥本身價格昂貴,副作用也降到了最低......”
“昂貴是有多貴?”
爸爸打斷醫生,醫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一個月六萬左右,我相信溫小姐完全負擔得起。”
“六萬!一年不就是七十多萬?”
溫子豪脫口而出,被爸爸瞪了一眼後,又緩和了語氣:
“醫生,這麼貴的藥能保證治癒嗎?”
醫生略一思索,才說:
“任何治療都不能保證百分之百,但根據臨牀數據,平均可以有效控制病情超過兩年。”
“而不用藥的話......目前生存期只剩一個月。”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他們都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目光復雜。
我明白他們在想甚麼,只淡淡說了句:
“這點錢不算甚麼,醫生,幫我......”
“姐,你別衝動啊。”
溫子豪訕訕笑着:“兩年將近一百五十萬了,一套房子的錢換來兩年,這性價比太低了吧。”
我頭也沒抬:
“所以呢,爲了省這一百五十萬,讓我去死?”
爸爸又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媽媽抹着眼淚湊過來:
“閨女,你弟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哪捨得讓你去死?”
“但這病是個無底洞,你把錢糟蹋在藥上,以後你走了,你讓我們怎麼活?你得給咱們老溫家留條根,留點本錢啊!”
說得倒是好聽,但不還是這個意思?
醫生皺着眉想要辯解,我向着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考慮考慮吧。”
聽我說完,他們幾個又交換了眼神,瞳孔裏是蓋不住的興奮。
來回一趟花了大半天,到家後我喫過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後來被銀行電話吵醒,已經是第三天上午。
“溫小姐,有位自稱您弟弟的男士,攜帶您的授權書和身份證件來我行辦理房產抵押貸款,但授權書沒有您的印章,簽名也有些不對勁,所以想問問......”
我一愣,連忙拉開牀頭櫃抽屜。
放證件的小包不見了。
電話那邊,溫子豪正在咆哮:
“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姐生病了,她在清醒的時候把所有事都授權給我!”
“我是她親弟弟,戶口本也在這,我憑甚麼不能拿她的房子貸款!”
與此同時,爸媽推門進來,堆着笑臉拿來一份協議。
“閨女啊,把字簽了,讓顧衡淨身出戶。”
“咱老溫家的東西,不能便宜了外人吧?”
4
聽說我只剩一個月,他們怕我活不到離婚冷靜期結束,就連夜把離婚協議擬好了。
“我沒有簽過任何授權書,那份是假的。”
快速說完,我把電話掛斷。
爸媽有一瞬間的僵硬,但隨即轉爲憤怒:
“你說甚麼呢,你弟弟是怕耽誤你休息,才幫你跑這一趟!你這麼說他們還怎麼......”
“還要甚麼?僞造我的簽名,拿我的房子抵押貸款,還要反過來說是爲我好?”
“你們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打的甚麼主意,以爲隨便說幾句好話,我就真的把財產都給你們了?”
我握緊手機,死死盯着他們。
他們徹底失去耐心,媽媽把筆塞進我手裏,爸爸把離婚協議拍在牀頭櫃:
“你現在病到神志不清,我們不跟你一般見識,把協議簽了,免得以後跟顧衡扯皮。”
我大體看了一眼。
協議裏說顧衡因病不能生育,是過錯方。
離婚後,所有財產包括存款和不動產,乃至公司全歸我所有,他一分錢都拿不到。
這樣就算我不寫遺囑,去世後財產也會名正言順給父母和弟弟。
冷笑一聲,我抬眸:
“這種霸王條款,顧衡不會籤的。”
“更別說公司是我們合夥開的,他沒理由不要。”
爸爸也冷笑着,往日的威嚴變成了嗤之以鼻。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他憑甚麼不籤?他敢不籤,我就把他弱精症的事情傳遍天下!”
“那他可就人財兩失,面子也沒了!”
原來到現在,他們還以爲我們丁克的原因,是顧衡弱精症。
手一鬆,筆掉到地上。
爸爸嘶了一聲要發火,外面的家門忽然被人踹開。
溫子豪帶着怒氣衝進來:
“姐!你搞甚麼,銀行報警要抓我們!”
這陣風讓我咳了半晌,才喘着粗氣抬頭:
“誰讓你這麼急,不等我死就要抵押我的房產?”
“那......那還不是爲了給我兒子買那套學區房?你又沒孩子,你怎麼知道學區房有多貴,來不及賣,只能先抵押!”
溫子豪理直氣壯,溫家瑞也指着我喊:
“就是!我爸說了你死以後這個屋就是我的,那些畫筆也是我的!”
“姑姑你快點死啊,我還等着住進來呢!”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溫子豪和李倩倒抽一口涼氣,爸爸也別過了頭。
只有媽媽在我耳邊小聲說:
“言言,你別怪爸媽心狠。你沒孩子,而子豪是個男丁,倩倩生的又是個男孩,這可都是家裏的血脈,我們也是爲了老溫家。”
“你放心,你死了之後,我們肯定每年都給你掃墓燒紙,不會讓你在下面受欺負的。”
她重新把筆塞進我手裏,推到牀頭櫃前。
所有人都盯着我,每雙眼睛都透出貪婪和急迫,他們恨不得我簽下這個字,下一秒他們就能拿到錢。
驀地,門外響起腳步聲。
我壓抑的心情終於鬆懈,抬起頭,我將他們挨個看過去。
“誰說我沒孩子?”
“甚麼......”
他們怔住,緊接着顧衡走進門,身邊跟着一個乾淨整潔,眼神清澈的八歲小男孩。
我向他伸手,男孩笑着跑過來,撲進我的懷裏。
他喊我:“媽媽。”
我也笑着,挑了挑眉:
“認識一下吧,這是我和顧衡領養的孩子,顧敘。”
“財產也做了公證,無論我們生老病死,以後是否離婚,所有財產,都是我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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