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妹妹不小心掉進下井。
消防員來後全都搖頭,無奈着說井口太小了,成年人根本下不去。
這時,爸爸媽媽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
兩人溫柔地摸了摸我小腦袋。
「乖,就當玩遊戲,只有你能救妹妹了。」
我懵懂點頭,雙腿綁上繩子,一次又一次被吊着塞下井。
後來我終於撈上妹妹。
可自己卻被遺忘。
孤零零死在井中。
身上痛痛的,井裏黑黑的。
爸爸媽媽,這個遊戲一點也不好玩。
1
消防員叔叔半跪着,小心翼翼把麻繩綁在我腿上。
麻繩粗糙,磨得皮膚火辣辣的。
我低頭看着深不見底的下水道,有些害怕,不由自主退了兩步。
「小朋友,別怕。」
消防叔叔察覺到我在顫抖,把聲音放的很輕。
「我們會抓緊繩子,絕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記住,無論摸沒摸到,感覺不舒服就立刻扯三下繩子,我們馬上拉你上來,知道嗎?」
他們還想叮囑些甚麼,卻被媽媽打斷。
「好了,能有甚麼危險,能不能節約點時間。」
她蹲下來,替我戴上頭燈。
「寶貝,妹妹在下面肯定很害怕,你發誓一定要找到她。」
她頓了頓,死死盯着我眼睛。
「妹妹保護了你這麼久,這次輪到你去保護她了。」
三歲時,我確診了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
但醫生翻遍了骨髓配型庫都沒配型成功。
於是,妹妹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爸爸媽媽曾安撫我。
「妹妹是爲你而來的,我們最愛的永遠是你。」
可看到妹妹小小的身體上全是針眼,一次次被推進手術室哭的撕心裂肺時。
他們慢慢變了。
會紅着眼眶質問我爲甚麼要生病,爲甚麼要連累妹妹。
看向我的目光,也由心疼變成怨恨。
但我總是很聽話。
不會哭,也不會鬧。
因爲我知道,我的命是妹妹無數次痛苦換來的。
是我欠她的。
想到這兒,我重重對着媽媽點頭。
「放心,我一定會把妹妹平安無事帶出來的。」
哪怕是用我的生命爲代價。
話音剛落,不等我做準備,爸爸的大手就拖住我的腰,將我頭朝下塞到井裏。
冰冷的井壁瞬間貼住我的臉頰和耳朵。
一股帶着惡臭的污水味撲面而來。
可井口實在太窄了,我腦袋剛進去肩膀就被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停!卡住了!快拉上來一點。」
頭頂立刻傳來消防叔叔焦急的喊聲,我能感覺到繩子猛的一頓,停止了下放。
「小朋友別慌,試着轉一下肩膀找個合適的角度。」
我跟着指導艱難扭動身體,但空間實在太有限了。
「怎麼會卡住呢!你就不能瘦一點嗎!你妹妹還在下面等着你呢!」
媽媽帶着哭腔,語氣裏充滿了焦慮。
但我已經很瘦了。
由於白血病化療的副作用,我個頭比同齡小朋友都小,身上幾乎沒甚麼肉,完全是皮包骨。
醫生說。
再瘦會沒命的。
「別急,讓孩子調整一下,安全第一。」消防叔叔安撫着媽媽。
可下一秒,爸爸突然伸手,抓着我雙腿硬生生往下面塞。
「乖女兒你忍忍,等你把妹妹救上來爸爸給你買甜甜的小蛋糕喫。」
粗糙的水泥壁直接把我肩膀磨的血肉模糊。
對不起爸爸,實在太痛了。
我還是沒忍住叫出了聲。
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位家長不能硬來,孩子會受傷的!」
「她只是受傷而已,而我小女兒在下面還生死未卜,你們知不知道輕重緩急?」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樣兩個孩子都會出事。」
「我不管,既然說了只有她能下去就必須下去!」
幾人在上面吵了起來。
都是我不好,沒讓大家滿意。
心裏湧上股愧疚感,我一咬牙用盡全力一扭,骨頭擠的嘎吱嘎吱響。
這下終於通過了。
2
上面的爭吵這才停止。
爸爸媽媽激動地看着這一幕,快速鬆開繩子讓我往下墜。
「乖女兒你真厲害!快!快找妹妹!」
井裏又黑又深,小小的頭燈完全照不到底。
再加上一直被吊着,大腦充血嗡嗡直響,眼前模糊一片。
我只能忍着疼痛呼喊。
「妹妹你在哪兒?姐姐來救你了!」
可回應我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而且,隨着繩子往下吊,我發現井底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複雜。
這裏並非直上直下,側面還有些分岔管道,倘若妹妹被污水沖走,很有可能就在這些岔路里。
「找到了嗎?看到你妹妹了嗎?」
媽媽聲音從上方飄下來,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沒有,我沒看到。」
我帶着哭腔向上喊。
甚麼都沒有。
「怎麼會看不到呢?努力啊!寶貝再努力一下!」
「你是不是在偷懶!是不是因爲剛剛弄疼你了在發脾氣?」
「那可是你妹妹啊!你怎麼忍心看着她去死!」
井裏明明很冷,可爸爸媽媽的話卻比這深井還冷。
爲甚麼要誤會我呢?
我比誰都想找到妹妹。
除了欠她一條命外。
她也是我的親人。
一個可愛的小粉糰子,平日裏最喜歡纏着我了。
化療時,爸爸媽媽嫌我病怏怏的,只有她會陪在我身邊大喊着「痛痛飛飛!」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開始發抖,身體也變得麻木。
「時間太長了,必須先把孩子拉上來,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消防叔叔斬釘截鐵地聲音傳來。
與此同時,繩子開始慢慢上升。
上升過程一樣痛苦,受傷的地方來回摩擦。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太多了。
等出了井口後,我癱在地上。
衣服早已被鮮血浸透。
媽媽的視線越過我的傷口,失望地看着我。
「你比妹妹差多了。」
「爲甚麼掉下去的不是你!」
是啊。
妹妹出生時給了我臍帶血。
一歲時幹細胞捐獻。
三歲時骨髓捐獻。
一次次插管,一次次上手術檯。
她這麼厲害。
而我卻這麼沒用。
消防員叔叔用保溫毯把我裹住,詢問我井底情況。
我如實回答。
這時,爸爸突然揪住我的衣袖。
「既然你熟悉下面環境,那就再下去一次!」
媽媽死水般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一把抱住我。
她沒注意到自己手指按到了我傷口,疼得我嘶了一聲。
只是哄着。
「是啊寶貝,你剛纔沒盡力,這次肯定能找到的!」
「你們瘋了嗎?孩子已經受傷了,不適合再下去了,我們會盡快尋找新的辦法。」
消防叔叔極力勸阻。
但我知道,我沒得選。
如果今天我失去了妹妹。
那我會成爲罪人。
同時失去爸爸媽媽的。
沒有人會再愛我。
我不想變成孤兒,我想要一家人團團圓圓。
於是舉起小手。
「叔叔,我還可以。」
3
媽媽親了親我臉頰。
「乖女兒,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她的聲音溫柔的像片羽毛,卻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你妹妹能不能活,就看你了,這次別讓我們失望。」
就這樣。
我又被吊着下去了。
第二次墜入黑暗,身體又冷了幾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在稍微熟悉了些井下環境。
我努力用頭燈去尋找妹妹。
可依然,沒有任何收穫。
體力不支的我又被拉上去。
這一次迎接我的是爸爸媽媽更深的沉默,和無法掩飾的失望。
沒人問我痛不痛,冷不冷。
他們甚至沒多看我一眼,只是圍着消防員催促着下一次嘗試。
「再試一次,最後一次。」
「我的小女兒肯定就在下面某個地方,只是沒看到而已。」
「可孩子已經快到極限了,她承受不住的。」
「我小女兒等不了!馬上把她送下去!」
於是,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我像個貨物一樣,被吊着來回拉扯。
寒冷,疼痛,絕望,疲憊。
種種感覺交織在一起。
就在我覺得自己可能要死在井下時,眼前一亮,終於看見妹妹了。
她被污水衝到了一個很隱蔽的角落。
蜷縮着身子,小嘴微張。
我沒有力氣再去呼喊她。
好在她胸腔在不斷起伏,確認還活着。
心裏一塊大石頭突然落下。
極度緊繃的神經驟然鬆開,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虛弱感。
意識慢慢模糊。
我想上去休息休息在下來救妹妹。
於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抬起手臂,按照約定扯了三下繩子。
這是我和消防員叔叔定的暗號。
可繩子沒有動。
只有隱約的爭吵。
「她扯繩子了,快拉上來!」
「等等,纔下去多久?是不是弄錯了?再讓她找找!說不定就差一點了!」
「不行!必須立刻上來!」
「再給她一分鐘,就一分鐘!」
好在,最後消防叔叔贏了。
我被拉上去了。
在爸爸媽媽怨恨的指責聲落下前,我擠出微弱,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
「妹妹還活着,找到了。」
話音落下,兩人臉色立刻變了,眼淚奪眶而出。
「真的?還活着?」
他們蹲下抱住我,手掌輕輕撫摸着我頭頂,眼裏是久違的滿意。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這一瞬間,我好像又擁有了爸爸媽媽的愛,回到了那段被愛的時光。
我像小狗一樣,用腦袋蹭了蹭他們。
只是,這份溫情只持續了短短几秒鐘。
「快!休息好了就下去把妹妹帶回來!」
原來這份愛,是有要求的。
我掙扎着想站起來,可身體剛剛撐起就直直摔下去,下巴猛地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好多血。
身體完全虛脫。
雙腿軟綿綿的,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下井了。
爸爸突然一巴掌扇了過來。
力氣之大,嘴角直接流出鮮血。
「乖女兒別怪我,你疼一疼看看能不能清醒點!就差最後一步了!妹妹等着你呢!」
可我還是使不上勁。
一次次爬起來,又一次次摔倒。
媽媽沒了耐心,上前用力抓住我,將我從地上粗暴地提起來。
「你真是個禍害!每次都這樣!每次都把事情弄糟糕!」
她說的對。
爸爸媽媽結婚,本來能幸福生活的,結果我查出白血病拖累他們。
接着妹妹出生,眼看着臍帶血把病治好了,誰知後來復發又需要捐骨髓。
現在,馬上就要救出妹妹時,我又爬不起來了。
怪不得爸爸媽媽不待見我。
消防員叔叔高大的身軀擋在我和爸爸媽媽中間,防止我再被傷害。
死一般的沉默後,爸爸突然想起了甚麼,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4
爸爸赤紅着眼睛,再次蹲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乖女兒,看着我。」
看到他的手在我眼前不停晃動的那一刻,我知道他要做甚麼。
當初我剛確診白血病,化療時爸爸爲了減輕痛苦,自學了類似於催眠的心理學治療。
如今這個方法又用在了我身上。
只是場景不同了。
「乖女兒聽話,想象一下你還有力量,爲了妹妹你必須調動起來!」
「我們是缺一不可的一家人,答應我把她帶上來。」
爸爸的話像無法抗拒的魔力,一股反常的熱流竟真的從身體深處湧出。
我真的站起來了,只不過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了任何感覺。
「快!快安排她下井!」爸爸眼見成功了,激動道。
消防員叔叔不可思議看着這一幕。
「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了,你們這樣強行突破人的極限會害死她的!」
爸爸一把推開他的手,眼裏滿是瘋狂。
「沒那麼嚴重,只會讓她有些累罷了,我的孩子我還不清楚嗎?」
「誰敢攔着我,我小女兒在下面出了事你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塞進井裏了,但我知道,這將會是最後一次。
爸爸的催眠很有用。
沒了疼痛的拖累,我身體變得更加利索。
甚至在穿過一個狹窄關口時,都沒察覺到腰間被塊凸出的石頭劃開了一道深口子。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帶妹妹回家。
妹妹依舊蜷縮在那裏,像睡着的洋娃娃一樣。
我用消防員叔叔教我的方法,將安全繩牢牢系在她身上,接着拉了三下繩子。
洞口太窄了,一次只能上去一個人。
看着妹妹平穩地向上拉去,我終於鬆了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幾分鐘後,我聽見爸爸媽媽狂喜到變形的哭喊聲。
我像只小老鼠一樣,靠在溼滑的井壁偷聽她們對妹妹的愛意。
隨即安慰自己。
「沒事的,等我上去爸爸媽媽也會這樣抱着我的。」
可我等啊等,等啊等。
只等到歡呼後,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試探性呼救。
「爸爸,媽媽,我還在下面。」
「你們快來救救我。」
直到嗓子嘶啞,也沒人回應我。
他們。
好像把我忘在井下了。
他們。
都不要我了嗎?
更糟糕的是催眠結束,疼痛以千萬倍反噬回來。
我痛的控制不住大小便失禁,渾身痙攣。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兒啊?」
身上的血全都流光了。
好冷好冷。
我只能一點點爬到妹妹剛剛躺着的角落,希望能暖和點。
我想多活一會兒,活到他們想起我的時候。
可直到死,井口都沒在出現一個人。
我的身體慢慢飄了起來,看到自己的屍體,忍不住難過。
好在死了,終於能離開又黑又冷的深井了。
我飄到媽媽身邊。
媽媽正在醫院照顧妹妹,小心翼翼給她處理破皮的手指,
突然電話響了。
對面傳來消防叔叔的聲音。
「我們這邊需要再確認一下,當時你們把大女兒拉上來了對吧。」
媽媽手一僵,聲音帶着些顫抖。
「當時不是你們把她拉上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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