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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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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萬六千塊。

這是大年初二,相親對象劉梅送給我的見面禮。

我媽以死相逼讓我來相親,說對方溫柔賢惠,只帶個閨蜜一起。

推開包廂門,裏面烏泱泱坐了一圈人。

七大姑八大姨,還有三個滿地亂跑、尖叫着摔碎杯子的熊孩子。

我還沒落座,劉梅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把菜單摔給服務員。

“澳洲龍蝦來五隻,鮑魚每人兩頭,那瓶八二年的紅酒也開了。”

她點菜的樣子很熟練,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詢問我的意見。

但我注意到,每當她那個鑲滿了劣質水鑽的手機屏幕亮起時,她的眼神都會閃過慌亂。

桌底下,她那雙所謂的限量版紅底高跟鞋,鞋跟處早已磨得泛白,露出廉價的膠底。

那一桌子親戚歡呼雀躍,有的忙着打包沒拆封的溼巾,有的把腳踩在椅子上。

我坐在角落,看着他們狼吞虎嚥,一筷子都沒動。

結賬時,服務員報出數字:四萬六。

包廂裏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劉梅擦着滿嘴的油漬,眼神輕蔑又理所當然。

“你是男人,這頓飯肯定你請。想追我的人排到了法國,這是給你表現的機會,別不識抬舉。”

她的大姨剔着牙幫腔:“就是,小夥子別那麼摳搜,這點錢都不捨得,活該單身。”

這不明擺着欺負老實人嗎?

真當我是沒脾氣的泥菩薩?

我看着那張四萬六的賬單,又看着劉梅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我沒生氣,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

“經理,麻煩過來一下。”

劉梅以爲我要刷卡,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經理一路小跑過來:“先生,請問是刷卡還是現金?”

我指着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白開水。

“給我開張發票,就要這一杯白開水的。”

經理愣住了:“啊?先生,那這一桌子......”

我打斷他:“剩下的菜我不認識,誰喫的找誰要去。我也想看看,你們是不是要在警察面前按着我的頭買單。”

劉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1.

包廂裏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三個熊孩子吸溜鼻涕的聲響。

劉梅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着我。

“陳遠,你甚麼意思?你想喫白食?”

她大姨更是一拍桌子,震得殘羹剩飯亂顫。

“哪有相親讓女方掏錢的道理!你是不是個男人?”

那三個熊孩子原本還在搶最後一隻鮑魚,被這動靜嚇得一激靈,哇哇大哭起來。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我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這羣人。

“劉小姐,首先,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連朋友都算不上。”

“其次,點菜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句嗎?這五隻龍蝦,我一口沒喫,那兩瓶紅酒,全進了你表哥和你姨夫的肚子。”

我指了指那個滿臉通紅、正在剔牙的男人。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劉梅。

“我是來相親找老婆的,不是來當扶貧辦主任的。”

“這杯白開水,五塊錢,我付。”

說完,我掏出五塊錢紙幣,輕輕拍在桌子上。

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劉梅尖銳的叫罵聲。

“陳遠!你給我站住!你個窮逼!我要發朋友圈曝光你!”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她那個壯得像熊一樣的表哥猛地站起來,想要衝過來抓我。

服務員眼疾手快,直接用對講機喊了一嗓子。

“保安!保安!帝王廳有人想逃單!”

門口瞬間衝進來四個穿着制服的彪形大漢,直接堵住了門口。

不過堵的是劉梅他們,不是我。

我早就走到了門外。

經理模樣的人一臉嚴肅地攔住了想要追出來的表哥。

“先生,請先買單。一共四萬六,抹個零頭,四萬五千九。”

表哥被保安推了個踉蹌,臉紅脖子粗地吼。

“找那個穿西裝的要啊!是他請客!”

我在走廊盡頭回頭,微笑着揮了揮手中的五塊錢小票。

“不好意思,我的單已經買了。剩下的,是你們消費的。”

“慢慢喫,不着急。”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還能聽到劉梅歇斯底里的尖叫。

“陳遠!我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劉!”

我靠在電梯壁上,長舒了一口氣。

四萬六。

對於我這個做建材生意的人來說,不是拿不出來。

但錢是我辛苦賺的,不是大風颳來的。

這種把人當豬宰的相親女,哪怕長得像天仙,我也不稀罕。

回到車裏,我並沒有急着開走。

我點燃了一根菸,看着飯店門口。

半個小時後,警車來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劉梅一行人被警察帶了出來。

那幾個熊孩子還在哭,那個表哥垂頭喪氣,劉梅披頭散髮,臉上的妝都花了。

看來是沒錢付賬,報警協調了。

我看着那羣人的背影,發動車子。

這就是貪得無厭的下場。

以爲這就結束了?

不。

憑我對這種人的瞭解,這只是個開始。

回家的路上,我媽打來電話。

語氣急促,帶着哭腔。

“小遠啊,你怎麼回事?介紹人李嬸打電話來罵我,說你把人家姑娘一家扔在飯店不管了?還讓人家進了派出所?”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那是你的臉面啊!”

我把車停在路邊,深吸一口氣。

“媽,那不是臉面,那是冤大頭。”

“她帶了七八個人,點了五隻澳龍,兩瓶幾千塊的紅酒,一句話都沒問過我。”

“這種女人娶回家,你是想讓你兒子去喝西北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是我媽無奈的嘆息。

“可是......李嬸說那姑娘條件好,很多人追......”

“條件好又很多人追會因爲一頓飯進派出所?”

我直接掛了電話。

打開微信,朋友圈已經炸了。

李嬸發了一條動態,沒指名道姓,但誰都看得出來在罵我。

【現在的年輕人,越有錢越摳門!相親請不起飯就別出來丟人現眼!讓女方買單,算甚麼男人!避雷!極品!】

底下配圖是一個打了碼的背影。

正是我的西裝背影。

劉梅也在下面評論:【這種下頭男,活該絕後!姐妹們擦亮眼睛,別被這種人騙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輕輕敲擊着方向盤。

倒打一耙。

果然不出我所料。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陳遠!你給我出來!”

“縮頭烏龜!敢做不敢當!”

這聲音,像極了昨天那個剔牙的大姨。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

好傢伙。

劉梅,她大姨,還有那個壯漢表哥,以及兩個我沒見過的老太婆。

手裏舉着橫幅,上面寫着幾個大字:

【無良渣男陳遠,相親詐騙,白喫白喝,天理難容!】

周圍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指指點點。

我住的是個高檔小區,這種動靜,很快就引來了物業保安。

但我沒讓他們趕人。

我打開門,穿着睡衣,手裏拿着手機,攝像頭正對着他們。

“喲,這麼早就來唱大戲?”

劉梅一見我,眼眶瞬間紅了,戲精上身。

“陳遠!你還有臉出來!”

“昨天你說你要請客,讓我們點菜,結果趁我們不注意跑了!”

“害得我爸媽那麼大歲數還在派出所蹲了一晚上!四萬多塊錢啊!那是我們一家半年的生活費!”

她一邊哭一邊往地上一癱。

“我不活了!遇到這種騙子,以後我還怎麼見人!”

周圍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看着挺正經的小夥子,怎麼這麼不地道?”

“是啊,相親請客是規矩,跑單也太丟人了。”

輿論的風向,似乎瞬間倒向了弱者。

那個表哥見狀,更是氣勢洶洶地衝上來,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姓陳的!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四萬六吐出來,再賠償我們五萬精神損失費,老子把你家給拆了!”

我沒退後半步。

只是把手機舉得更高了些。

“私闖民宅,尋釁滋事,敲詐勒索。”

我報出這三個詞。

“繼續鬧,聲音大點,我都錄着呢。”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這麼硬的茬。

“你嚇唬誰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們表演。

“欠債?借條呢?合同呢?”

“飯店的監控還在呢,從頭到尾,我有說過一句我請客嗎?”

“倒是你們,一進門就點菜,喫得比豬還快,我有機會插嘴嗎?”

“至於那四萬六。”

我盯着劉梅那張掛着淚痕卻難掩貪婪的臉。

“那是你們喫進肚子裏的,變成了屎,還要讓我給你們買單?”

“做夢。”

“你!”大姨氣得渾身發抖,脫下鞋子就要打我。

“我打死你個沒教養的狗東西!”

啪!

她手中的鞋子還沒落下,就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稍一用力,她就疼得哎喲直叫。

“打人啦!S人啦!救命啊!”

另外兩個老太婆也跟着嚎喪起來。

場面一度失控。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兩個警察走了出來。

“幹甚麼呢!都住手!”

是我報的警。

在他們敲門的那一刻,我就打了110。

劉梅一看來警察了,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指着我惡人先告狀。

“警察同志!他詐騙!他騙我們喫飯不給錢!還打老人!”

帶隊的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撒潑的大姨。

“你是陳遠?”

“我是。”

“跟我們走一趟吧,有人舉報你涉嫌詐騙。”

我愣了一下。

詐騙?

看來這劉梅,是做了功課來的。

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了他們的邏輯。

劉梅拿出了幾張微信聊天截圖。

那是我和介紹人李嬸的對話。

李嬸:【小遠啊,這次相親你可得大方點,人家姑娘也是見過世面的。】

我回復了一個【OK】的手勢。

就憑這個手勢,劉梅一口咬定,我承諾了全包所有的消費。

“警察同志,如果不包,我們怎麼可能點那麼貴的菜?我們又不傻!”

劉梅哭得梨花帶雨,把受害者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民警有些頭疼地看着我。

“陳先生,雖然這不算嚴格意義上的詐騙,但既然是你答應了相親,這費用......”

我沒說話,只是拿出了我的手機。

“警察同志,我有個東西想讓你們聽聽。”

我點開了昨天的錄音。

手機裏傳出劉梅那囂張跋扈的聲音。

【“你是男人,這頓飯肯定你請。想追我的人排到了法國,這是給你表現的機會......”】

錄音播放完畢。

審訊室裏一片安靜。

我收起手機。

“警察同志,這就是她所謂的我承諾請客。”

“這是典型的道德綁架和強買強賣。”

“另外,關於那個OK的手勢。”

我翻出聊天記錄,往上劃了劃。

李嬸上一條發的是:【對了,記得穿那套深藍色的西裝,精神點。】

我的【OK】,回覆這一條的。

劉梅斷章取義,拼湊證據。

看着劉梅還在那翻白眼不服氣,想要開口狡辯,我冷笑一聲,手指再次劃過屏幕。

“還沒完。如果是正常的相親喫飯,哪怕貴點,爲了面子我或許也就認了。但警察同志,你們看看這個。”

我點開了一段視頻,直接懟到了民警和劉梅面前。

那是趁亂順手拍下的。

畫面瞬間充滿了嘈雜的咀嚼聲和尖叫聲。

鏡頭裏,特寫十分清晰。

劉梅的大姨正把那一整盒沒拆封的高檔溼巾,像做賊一樣一股腦塞進那個撐得變形的劣質皮包裏,一邊塞還一邊用袖子擦着滿嘴的紅油,這甚至都不夠,她還順手抄起了桌上的兩包餐巾紙。

鏡頭一轉,那個壯漢表哥,一隻穿着滿是泥點子皮鞋的腳,大大咧咧地踩在餐椅上,手裏抓着一隻澳洲龍蝦像啃苞米一樣狂啃,殘渣濺得到處都是。

那三個熊孩子更是在桌上像猴子一樣亂竄,把轉盤轉得飛起,還沒等人夾菜,就直接下手抓,把好好的鮑魚抓得稀爛。

而那個被我點名批評的表哥,又端起紅酒當啤酒灌,酒液順着下巴流得滿領口都是,還要打個響亮的酒嗝。

“這是喫飯?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裏的難民營開倉放糧了。”

我指着暫停的畫面,那上面正定格在劉梅滿嘴流油、卻還在貪婪地盯着下一盤菜的猙獰表情上。

“警察同志,這就叫他們口中的溫柔賢惠?”

兩位民警看着屏幕裏的畫面,眉頭瞬間鎖死。

那個年輕點的警察甚至沒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眼裏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確實......有點過了。”

民警的臉色沉了下來,看向劉梅的眼神變得嚴厲。

“劉小姐,報假警,做僞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劉梅慌了。

“不......不是......我理解錯了......”

“理解錯?”我看着她,像在看一堆垃圾。

“帶着一家老小,衝到我家門口拉橫幅,這叫理解錯?”

“這叫尋釁滋事。”

最終,在警方的調解警告下,劉梅一家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前,那個表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嘴型動了動。

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走着瞧。”

我沒理會。

3.

走出派出所,陽光有些刺眼。

我以爲這件事到此爲止,最多就是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但我低估了人性之惡。

也低估了網絡時代的傳播速度。

當天晚上,本地最大的短視頻平臺上,出現了一條爆款視頻。

標題驚悚:【身家千萬相親男逃單,逼得女子一家借高利貸還債!】

視頻裏,劉梅對着鏡頭痛哭流涕,把我說成了一個玩弄感情、騙喫騙喝、甚至還暗示我想對她圖謀不軌的渣男。

她還特意曬出了那張四萬六的賬單,以及一張借條。

借條上寫着,爲了付飯錢,她借了高利貸。

視頻瞬間幾萬點贊。

評論區全是罵我的。

【人肉他!這種人渣不配活着!】

【把他在哪個單位上班爆出來!】

甚至還有更惡毒的評論,直接扎到了我的肺管子。

【我看這男的面相就短命,怪不得單身,估計他媽也不是甚麼好東西,生出這種摳門貨!】

我的手機開始被打爆。

無數陌生的號碼打進來,接通就是一頓辱罵。

但這還不夠。

當我下樓準備開車去公司時,發現那輛保時捷被人潑滿了紅油漆,擋風玻璃被砸了個粉碎,引擎蓋上用銳器刻着血淋淋的四個大字:“渣男去死”。

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醫院打來電話。

“陳先生嗎?您母親被一羣網紅堵在家裏,有人硬闖直播,老太太在推搡中摔倒了,現在在急救室。”

我手裏的車鑰匙“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趕到醫院時,急救室的門正好被推開。

母親躺在病牀上,額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滲出的血跡已經把半個枕頭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她有些費力地睜開眼,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節發白。

不是喊疼,而是顫抖着哀求。

“兒啊......媽沒事,真的......你別爲了媽做傻事,再把自己搭進去......”

“那羣人......我們惹不起......”

看着她直到此刻還在爲我着想,我的心像是被生鏽的鈍刀子來回鋸着。

我鼻子一酸,把母親按回枕頭上,替她掖好被角。

“媽,你安心養傷。”

安頓好母親後,我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我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牆壁上。

指關節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血順着牆面流下,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只有徹骨的寒意和嗜血的衝動在血管裏翻湧。

我坐在漆黑的走廊裏,手指顫抖着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的發小,強子。

“強子,幫我查個人。”

“劉梅,還有她那個所謂的表哥,以及那天喫飯的所有人。”

“我剛給你轉了二十萬,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重謝。”

電話那頭的強子愣住了。

“老陳,你瘋了?搞這麼大?”

我咬着牙,眼底閃過一絲赤紅。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這口氣不出,我枉爲人子。”

“哪怕是把這點家底全敗光,我也要把他們的皮,一層一層地扒下來,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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