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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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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家裏那盞昏黃的燈泡,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桌子中央擺着一聽平時只有過節才見得着的黃桃罐頭。

那是父親用半個月煙錢換來的,金黃的果肉泡在糖水裏,甜味似乎能順着鐵皮滲進人的骨頭縫。

“爸,我想報夜校學會計。”姐姐突然開口。

父親正準備吸菸的手頓在半空。

“這時候報?廠裏不是正忙着趕訂單嗎?”

“忙是忙。”姐姐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但我想換個活法。”

屋裏只剩下牆上老掛鐘走字的咔嗒聲。

我大氣不敢出,盯着那罐頭,又偷偷瞄着父親滿是胡茬的臉。

“報吧。”

父親把菸捲塞回煙盒,那是他最後一根菸。

“只要你能讀出來,家裏哪怕賣鐵也供你。”

.......

風颳了一整宿,屋頂的瓦片都在顫抖。

我縮在被窩裏,看着父親把那個舊帆布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要把家裏的每一寸空氣都裝進去。

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磨破了。

露出裏面發黃的襯衣領子。

那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提起來的時候,裏面的鐵錘和鋼釺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桂蘭,把那雙納底鞋給我裝上。”

母親在炕頭坐着,眼圈紅得像剛哭過。

她手裏的針線活停了好久,針尖在燈下閃着冷光。

我知道她捨不得。

自從三天前父親決定要去黑石崖採石場。

家裏的氣氛就凝固成了冰。

那是出了名的“閻王殿”。

在這個貧瘠的山溝溝裏,那裏給的工錢最高。

我揹着書包出門時。

聽見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

“趙鐵柱,你不要命了?上個月老李家那個才被炸斷了腿!你就不怕......”

父親的聲音低沉得像悶雷。

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掩蓋。

我站在寒風裏。

風像刀子一樣割着臉,生疼。

村口的張大爺正趕着驢車經過。

看見我,吆喝了一聲:“剛子,聽說你爹要去採石場?”

他吧嗒着旱菸袋,“那是拼命的錢啊。”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

手裏攥着的那塊烤紅薯,熱氣正在一點點消散。

那是出門前父親塞給我的。

紅薯皮有些焦,裏面卻是軟糯的紅心。

我不捨得喫。

走到罐頭廠門口等姐姐下班。

刺耳的電鈴聲劃破長空。

工人們像灰色的潮水湧出大鐵門。

每個人身上都帶着一股濃重的爛水果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踮着腳尖看了半天。

纔在人羣末尾看見姐姐。

她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精神,臉色蠟黃,雙手插在袖筒裏。

“怎麼沒回家?”

姐姐看見我,眉頭皺了一下。

她抽出手來接我的書包,我看見她的十個指頭都纏着膠布。

“媽又哭了。”

我小聲說,腳尖在地上畫着圈。

姐姐的眼神黯淡下去。

她今年二十歲,原本是村裏最靈秀的姑娘,現在手上卻滿是凍瘡和刀口。

“因爲爹要去黑石崖?”

我點點頭。

姐姐沉默地走着,路邊的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剛子,你知道嗎,採石場那個爆破工,一個月能拿八十塊。”

八十塊。

我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在村裏建築隊當小工,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三十塊。

我的學雜費加上書本費,一年就要四十多。

“可是......”

我想起老李家那個斷腿的男人。

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時那空蕩蕩的褲管。

“沒有可是。”

姐姐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

“咱們家不能一輩子這樣。你想讓爹媽一直被人看不起嗎?”

她把手插回袖筒。

像是要把那種決心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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