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死後，魂魄飄在手術室外。

我親耳聽見醫生對我爸媽說：“恭喜，您兒子的心臟移植手術非常成功。”

爸媽相擁而泣，高興得不得了，卻沒人問那顆心臟來自哪裏。

那是他們剛被宣佈腦死亡的女兒——我，捐獻的。

奶奶更是拉着醫生的手大笑：“太好了！總算用那賠錢貨的命，換回了我金孫的命！”

我死了。

我叫林念，死在了我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

我的魂魄輕飄飄的，像一縷抓不住的青煙，懸浮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裏。

手術室的紅燈終於滅了。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恭喜，手術非常成功，林帆小朋友的心臟移植很順利，後續只要好好恢復就行。”

我爸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喜訊，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卻是高興的淚水。

爸爸通紅着眼睛，一個勁地給醫生鞠躬。

沒有一個人問一句，那顆救了我弟弟命的心臟，是從哪裏來的。

它來自我。

來自他們剛剛被宣佈腦死亡的親生女兒。

奶奶更是誇張，她一把抓住醫生的手，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總算用那個賠錢貨的命，換回了我金孫的命！”

那句刺耳的“賠錢貨”，從小到大，我聽了整整十四年。

我以爲我早就麻木了。

可當它從我屍骨未寒的奶奶嘴裏說出來時，我的魂魄還是疼得劇烈顫抖。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低下頭，擦了擦眼淚，挽住了爸爸的胳膊。

那份喜悅，是真真切切的。

他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地圍在弟弟林帆的病牀前，好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的身體呢？

哦，它應該還躺在樓下那個冰冷的停屍間裏，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跟着他們回了家。

那個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家，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陌生。

客廳裏掛上了紅色的橫幅，上面用金色的字寫着：“熱烈慶祝林帆重獲新生”。

桌上擺滿了新鮮的水果和昂貴的補品，都是給弟弟準備的。

我飄向我的房間。

那扇粉色的門上，還貼着我最喜歡的卡通貼紙。

可當我穿門而入時，卻愣住了。

裏面空空如也。

我的小牀，我的書桌，我書架上那些泛黃的童話書，還有我抱了十年的小熊玩偶，全都不見了。

房間被粉刷一新，窗戶緊閉，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奶奶正指揮着工人，要把一張嶄新的無菌護理牀搬進去。

“手腳麻利點！這可是我金孫回來要住的康復室，不能有一點灰塵！”

媽媽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房間，眼神有些複雜，但她甚麼也沒說。

爸爸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輕聲說：“別想了，帆帆的身體要緊。念念的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我的一切，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就這樣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抹掉了。

原來，我的死，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騰出了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