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枯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着催促和理所當然。

「江月啊，這個月還沒給小陽打錢吧？趕緊的，別耽誤了。他在北京用錢的地方多着呢！」

我握着手機，聽着她的話，只覺得無比諷刺。

「媽，」我開口，「江陽要結婚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驚呼：「真的？這臭小子，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家裏說！是哪家的姑娘？有錢嗎？北京戶口嗎？」

一連串的問題，全都是關於利益。

我閉上眼，疲憊地說：「是京圈宋氏集團的千金。」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媽的聲音激動得快要破音，「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兒子就是比閨女有出息！江月，你聽見沒，你弟弟要當豪門女婿了！你以後可得跟着沾光了！」

我冷冷地打斷她的幻想：「媽，他爲了結婚，對外宣稱自己是孤兒。」

電話那頭的狂喜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後，是我媽難以置信的聲音：「你說甚麼？孤......孤兒？這不可能！小陽不是那樣的人，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沒搞錯，」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新聞上寫的，我親自打電話問過他了，他承認了。」

「他讓我們不要去北京，不要給他添亂。等他辦完婚禮，會給家裏打一筆錢。」

我媽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電話那頭，她臉上的表情從狂喜到震驚，再到權衡利弊後的盤算。

過了許久，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江月啊，小陽這麼做......肯定有他的苦衷。你想想，人家是豪門大戶，肯定瞧不上我們這種家庭。小陽也是爲了自己的前途着想，他要是真成了，我們全家不都跟着享福嗎？」

「你當姐姐的，要理解弟弟，要爲他着想。不就是暫時不說嘛，又不是真不要我們了。等他地位穩了，還能忘了我們不成？」

我的心，又被插上了一刀。

我最親的母親，在得知兒子爲了前途將他們拋棄後，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心寒，而是爲兒子的自私行爲尋找藉口，甚至說服自己接受。

在他們眼裏，兒子的前途，高於一切，包括他們自己的尊嚴。

「媽，」我輕聲問，「如果今天，是我爲了嫁入豪門，說自己是孤兒，你們會怎麼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我爸搶過電話，怒氣衝衝的聲音傳來：「你胡說八道甚麼！你一個女孩子家，跟小陽能比嗎？小陽是我們江家的根！他有出息，是光宗耀祖！你別在這裏挑撥離間，存心見不得你弟弟好！」

「說到底你就是恨，恨我們給他讀大學沒供着你！我告訴你，這就是你的命！誰叫你是姑娘！你只能靠你弟弟給你撐腰。趕緊的，」

「把錢給你弟打過去！他要辦大事，用錢的地方多着呢！別一天到晚小心眼，就惦記着你那點付出！他要斷親有甚麼所謂，只要他好，我們做牛做馬都是應該的！」

「啪」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我舉着手機，聽着裏面的忙音，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爲傷心，而是因爲早就知道他們的偏心。

但現在被直接告訴我，他們不愛我僅僅因爲我是女的。

我的心還是不可抑制的痛。

恨極了。反而在嚎啕大哭後平靜下來。

也好。

是他們，親手斬斷了最後一絲親情。

我擦乾眼淚，打開電腦，開始搜索前往北京的火車票。

他們不讓我去北京，是嗎？

我偏要去！

江陽，你要登天可以。

你要和過去斷絕一切可以。

但先把欠我的還給我。

欠我的十年的賬，總要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