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中秋節當天，以往不愛拍照的老公，決定帶我們去拍全家福留念。

拍攝前，他指出燈光照得我發黑，讓女祕書幫忙調整補光燈的角度。

可當他來摟我肩，我突然用力把他推開，冷漠但清晰的開口：

“紀舟，我們離婚。”

整個拍攝間都靜下來，紀舟氣急敗壞：

“過節的日子你又鬧甚麼，我想讓你好看點還有錯了！”

上高中的兒子也不耐煩：

“媽，我同桌女生還知道拍照要補光呢，我爸是爲你着想。”

“你可倒好，我爸一個上市公司老闆，就因爲讓女祕書調了盞燈，你就要離婚？”

父子倆站在一起指責我，我面色不變的點了頭：

“對，就因爲這盞燈，我們離婚。”

1

我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讓紀舟臉色鐵青：

“謝明秋，我平時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

“今天我難得有空，帶你們來拍全家福，你非要挑這個時間跟我鬧！”

說完他看看時間，眸子一抬：

“就因爲我跟岑祕書說了句調整燈的角度，你就耽誤了我五分鐘。”

“五分鐘，足夠我給帆帆賺出一張天王的演唱會內場票了。”

兒子本來就很不耐煩，這下更加生氣，一腳踹在椅子上。

“媽，你一天天的有完沒完，我說要去看演唱會你不讓我去，我說出國旅遊你也不讓。”

“明明我爸纔是一家之主，家裏的錢都是爸爸賺來的，我憑甚麼要聽你的！”

我看着這個仰頭才能直視的兒子，心裏一陣失望。

從小到大，紀舟和婆婆都把“你媽不讓”掛在嘴上，每次有不許他做的事，最後都要怪到我頭上。

而他們只要無奈嘆口氣，兒子就氣的跑去衝我發火。

咬了咬後槽牙，我略過他看向紀舟：

“我們現在就回去離婚，你同意嗎。”

紀舟按住帆帆的肩膀，像是刻意在壓抑自己的憤怒一樣做了個深呼吸。

再開口時語氣緩和：

“算了，兒子快高考你壓力很大，親眼看到我和別的女人說話，你有怨言也正常，我不跟你計較。”

“先把全家福拍了，一會帶你去買兩個金條，可以了吧？”

說完他向攝影師示意繼續，另一隻手想來拉我，卻被我躲過去。

我平靜看着他：“我說的是，離婚。”

“謝明秋！你夠了！”

“紀總！”

紀舟剛衝我吼完，剛剛還站在角落的岑茜突然喊了一聲。

緊接着她跑來彎下腰，像是對待上級一樣卑躬屈膝：

“對不起紀太太，怪我沒提前把補光燈調整好，才惹你們吵架。”

“你想罵就罵我，千萬別怪紀總，他爲了公司已經連續熬四個通宵，他真的很累......”

她的聲音高昂，剛說完攝影師就不悅地看着我。

好像我是隻知道無理取鬧的家庭主婦，而紀舟是爲了這個家操勞的好男人。

沒等我說話，紀舟就過來把她拉開。

“這關你甚麼事，你只是正常工作，是她在這抓着一點小事就鬧個不停。”

“謝明秋，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要爲了這一盞破燈跟我離婚？”

我看向他身後的那唯一的一盞補光燈。

燈泡外的柔光箱是八角形，此刻正在照射角落裏的一盆綠植。

“這一盞破燈？”

我輕哼一聲，看向岑茜：

“既然只是一盞破燈，那岑祕書過來一起拍吧，這盞破燈正好能把你拍的又美、又白。”

拍攝間的人全都愣了愣，只有紀舟的瞳孔放大，快速轉了兩圈。

然後他和岑茜快速對了個眼神。

下一秒岑茜哀嚎着，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紀太太對不起，我以爲您是怪我沒調好燈，原來是誤會了我和紀總的關係！”

“我和紀總清清白白，只是普通上下級，我......我怎麼能和你們一起拍全家福啊！”

2

她跪的突然，但紀舟已經急了。

“岑茜你站起來，你是我花重金挖來的祕書，今天這事本來就是她無理取鬧，你怎麼能跪！”

我雙臂抱胸，反問她：

“那就不拍全家福，你們兩個拍張工作照，敢嗎？”

一句話讓紀舟噤了聲，他避開我的視線，卻又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不是說這只是盞破燈嗎，怎麼連一起拍張工作照都不敢？”

我緊隨其後的追問讓他頭也低了下去。

這份心虛連帆帆都覺得奇怪。

但還沒等帆帆說話，婆婆進來了。

她一看到這幅場景，輕蔑的眼神就瞟向我：

“好啊你謝明秋，從家裏鬧到外面來了是吧？”

“平時你不尊重我這個長輩也就罷了，現在還爲難我兒子的祕書，你是不是衣食無憂的日子過膩了，非要把這個家鬧散不可！”

說完她把啜泣的岑茜扶起來，拍着後背小聲輕哄。

紀舟也有些不耐煩：

“行了，人家攝影師忙得很，不像你每天在家賦閒。”

“趕緊拍完早點回家。”

他嫌棄地說完，我卻沒有動彈，而是心寒的問他：

“紀亦帆，我每天從早忙到晚，在你眼裏就是無所事事嗎？”

在這個家裏，紀舟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婆婆天南地北到處旅遊。

爲了照顧帆帆，我只能辭掉原本富有前途的工作，回去當家庭主婦。

可我想不到這些年我的操勞付出，到他們嘴裏就成了無所事事！

紀舟把帆帆拉到身邊，不滿地白我一眼：

“跟個孩子計較甚麼，你做母親的就不能大度點，給孩子樹立榜樣？”

婆婆嗤笑出聲：

“她自己都沒有父母，哪會教育孩子，也多虧帆帆遺傳了咱們紀家的優秀基因，纔不至於被她帶壞。”

紀舟和帆帆也輕蔑地不屑看我，連縮在婆婆身後的岑茜也得意地挑了眉。

但很快她又恢復卑微的樣子，過來對我彎下腰：

“紀太太，您如果因爲我調整那盞燈而生氣，不如換攝影師來調。”

“我先出去，不在這礙您的眼。”

她退了一步，婆婆讚賞地笑了：

“岑祕書說話做事都有分寸，這纔是我兒子的得力助手，不像有些人，別人幫忙調個燈，她都要聯想到噁心的事情上。”

帆帆也癟着嘴：

“爸爸，如果岑阿姨是我媽媽就好了。”

“岑阿姨又漂亮又優秀，不像我媽，每次去給我開家長會，別人都笑話我一個堂堂上市公司的富二代，媽媽卻粗糙的像個保姆。”

3

“紀亦帆！”

我忍無可忍吼出聲：“我纔是你媽！”

平日裏我很少吼他，這一次讓他愣住，眼圈立刻紅了。

紀舟急忙把他護到身後，岑茜和婆婆一左一右哄着他。

“你對孩子喊甚麼！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不像個潑婦！”

我喘着粗氣，盯着帆帆那張委屈的臉。

心裏的那份失望慢慢放大，大到幾乎能覆蓋住我對他的母子之情。

我怎麼都想不到，我當年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竟然會這麼說我！

他說我像保姆，可這些年紀舟很少給我家用，讓我不得不打零工湊生活費，更沒錢保養自己。

他明明是化妝品公司大老闆，我這個老婆卻只能用生產線上的瑕疵品，連贈品小樣都不配用。

二十年如一日的操勞至今，我怎麼還能和岑茜一樣水嫩！

良久我平穩了呼吸，一字一句的問他：

“帆帆，你說的是實話嗎，你真的......不想要我這個媽媽了？”

他倔強地點點頭：“對，我更喜歡岑阿姨！我要岑阿姨做我媽媽！”

最後幾個字，他是用盡全力喊出來的。

我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既然你這麼喜歡岑阿姨，那媽媽成全你，讓她陪你們拍全家福。這盞燈，我親自給你們調。”

“不行！”

“不行！”

紀舟和岑茜異口同聲喊出兩個字，岑茜還邊說邊往後退了好幾步。

等她意識到大家在看她的時候，急忙求助般的看向紀舟。

紀舟嚥了口唾沫，把怒氣轉向我：

“兒子說這些話是爲了讓你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不是讓你得寸進尺！”

我沒理會他，而是直接問岑茜：

“岑祕書，一盞燈而已，你能把燈光對準我，爲甚麼不許我對準你？”

“還是說，你知道被那盞燈照了之後會發生甚麼？”

岑茜被我問的肩膀發抖，眼眶裏盛滿淚水。

開口時帶了些哭腔：

“紀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這盞燈是這間影樓自帶的，我今天是跟隨紀總來工作......調整燈光也是因爲領導的指示啊......”

攝影師也點點頭：

“這盞燈我們都用了七八年了，我能理解你嫉妒心重，故意爲難你老公的女祕書。”

“但你不能往我們身上潑髒水，污衊我們的燈有問題吧。”

岑茜哭的越來越傷心，婆婆平時連碰都不願意碰我，現在卻把她抱在懷裏安慰。

這一言一語，徹底坐實了我的無理取鬧。

紀舟徹底黑了臉，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我下最後通牒：

“鬧成這樣你滿意了？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拍不拍！”

這一刻，我發現只有我在這邊，他們全都在我的對立面。

就像過去的二十年婚姻一樣，從沒有人和我站在統一戰線。

而我從小寄人籬下，不斷嚥下苦楚，討好別人，纔會釀成今天的結果。

用力抓緊衣角，我搖了搖頭：

“我還是那句話。”

“紀舟，我們離婚。”

紀舟雙眼猩紅，咬着牙走過來，一巴掌狠狠劈下。

“謝明秋！我真是給你臉了！”

4

這一巴掌打得我始料未及，其他人卻在怔了幾秒鐘後笑了。

婆婆像是出了口惡氣一樣哼了聲：

“打得好！兒子，我早就說媳婦不打不聽話，你要是早聽我的，也不至於讓她今天丟了咱們紀家的面子！”

我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用了狠勁，當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時，心裏卻越發坦然和釋懷。

餘光裏，紀舟怒氣衝衝瞪着我，手掌在西裝上擦了幾下。

然後咬牙切齒：“清醒了嗎，清醒了就過來拍全家福。”

“好好的中秋節，不能毀在你手裏！”

說完他強行把我拽過去，讓彆扭的紀亦帆站在中間。

岑茜想要把婆婆往外拉，婆婆卻不悅地小聲嘀咕：

“白白耽誤時間，真是個禍害，當年還不如跟着她爸媽一起死了算了。”

正在想辦法掙脫紀舟鉗制的我猛地抬起頭：“你說甚麼？”

“我父母是爲了救你兒子才死的！”

如果不是因爲紀舟小時候貪玩溺水，我父母不會爲了救他而死，我也不會變成孤兒。

這二十年裏，我始終把他當成我唯一的依靠。

而這不僅因爲他是我丈夫，更因爲他是我父母生命的延續。

可現在，他卻覺得我是在拿救命之恩來道德綁架他！

聽完我的控訴，紀舟越發不耐煩的扯了扯領帶。

“好，這事是我對不起你，等會拍完再給你買個包，總可以了吧？”

“媽你先出去，麻煩攝影師調一下燈光，我們趕緊拍完回家。”

我下意識就要拒絕，婆婆卻搶先一步炸了：

“還要給她買包？她配嗎！”

“再說了她爸媽救你那不是應該的嗎，我兒子有出息，是要爲社會做貢獻的，他們死也是死得其所！死的值！”

紀舟臉上露出理所應當的神色，岑茜也在暗地裏得意洋洋。

就連紀亦帆也無比贊同的點了點頭。

他們全都沉浸在對我的貶低和輕蔑裏，誰都沒發現婆婆氣衝上湧，正在慢慢靠近那盞所謂的“破燈”。

唯一注意到的我，只沉默着握緊雙拳，死死盯着她。

走過去時，婆婆的嘴巴還沒停：

“我真是受夠了，謝明秋我告訴你，本來這全家福我也要拍，是我兒子體諒你壓力大才讓我在外面等！”

“現在鬧成這樣，還不如我陪着拍，你愛拍不拍！”

說到這裏她把那盞補光燈掰過來，燈泡裏的光透過柔光箱，一瞬間讓她整個上半身都籠罩在光亮裏。

“啊——”

突然間婆婆臉色煞白地捂住胸口，白眼上翻，像是在經歷甚麼恐怖的痛苦。

所有人一怔，紀舟率先衝了過去：

“媽！快關燈，把燈關了！”

“叫救護車！”

我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岑茜驚慌失措的拔掉補光燈電源，紀亦帆也跑過去，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片混亂裏，紀舟憤怒地看過來：

“謝明秋！你做了甚麼！”

我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我甚麼都沒做，而且不是你說的嗎，那只是一盞普普通通的破燈。”

他瞪大雙眼，像是意識到甚麼一樣，眼睜睜看着我撥通電話：

“我要報警，影樓有人蓄意謀S，死者......是兇手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