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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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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嘉文是財閥界有名的天之驕子。

但在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父兄車禍離世,家產旁落。

他也在一次比賽中發生意外,失明陷入黑暗。

我假扮成他的青梅竹馬趙羽茜,成爲他的護理師,悉心照料三年。

終於,離重獲光明只差最後一臺手術。

飛往瑞士前的那個夜晚,顧文嘉卻將我的行李箱摔出窗外,冰冷地低聲嘲諷:

“就憑你這個低劣的冒牌貨,視錢如命的爛人,有甚麼資格站在我的身邊?”

我抑鬱頹廢了三年,重新振作在醫院就職。

院長卻告訴我,顧嘉文把醫院買了。

1.

第一次見到顧嘉文,我並不知道他是我的看護對象。

巨大的落地窗透着深秋的餘暉,他背對着我,一身深灰色西裝筆挺利落,染上了不可思議的金色。

轉身,英挺的五官輪廓深邃,身體的每個細節都能看出長期系統運動的痕跡。

他的舉手投足透露出累世財富浸養的氣度和修養,籠罩着一層夢幻光暈,引誘無數少女肖想。

一切都很完美,但似乎又有點不對勁。

我突然發現,他手裏摩挲的那支黑色克羅心柺杖,不是把玩的道具。

顧文嘉,是一個盲人。

顧夫人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我的,一個從身形、聲音到面部骨骼都與趙羽茜有九成像的人,畢業於985大學的護理專業,是照顧顧嘉文最合適的人選。

“你想好了嗎?”她頸間的鴿血耀眼,卻難掩臉上的疲色。

“我聘你做嘉文的護理師,也是他的未婚妻,你要盡一切未婚妻該盡的義務。”

“明白,顧夫人。我可以做,只要錢給夠。”

“很好,聰明的孩子,我會讓管家把預付款打給你。”

“約法三章,一旦你暴露自己就立刻走人,照顧他努力讓他恢復到最佳狀態。”

“最重要的是,讓他開心。”

“是,夫人。”

2.

離開顧家後,我收到了這筆報酬的尾款。

有了錢和時間,我終於能好好照顧媽媽了。

從高中開始我就肩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我以爲我習慣了,但身體還是會適時提醒你真實的狀態。

白天強裝精神,夜晚失眠總如期而至,與顧嘉文有關的回憶洶湧蔓延。

爲了治癒自己,我開始練字,可寫着寫着練字本上全部都是“顧嘉文”的名字。

媽媽發現我的心事,逼我去看醫生。

醫生說我傷了情志,要強迫自己走出去。

木子是大我兩屆的師姐,她在一家高端康養院擔任副院長,知道我沒有工作,熱情地介紹我去就職。

這家康養院具有醫院資質,設備先進、景色宜人,坐落在安靜的富人區,是修養身息的好地方。

康養院的工作需要專業和耐心,世俗煩心很少。

我以爲我會這樣療愈自己,然後把顧嘉文徹底忘掉。

直到一個平靜的早上,我打開手機,鋪天蓋地都是顧氏集團新任總裁顧嘉文,以及他即將與趙家千金趙羽茜訂婚的消息。

顧嘉文回來了。

三年了,我不是沒有搜尋過顧嘉文的消息。

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不知道他手術是否成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他沒給我一點點再接近他的方法。

營銷號是最喜歡湊這種熱鬧的,顧嘉文和趙羽茜被他們描述成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佳偶妙人,是艱難時期攜手走過的深情伉儷,最後再來一句,我又相信愛情了。

我看着他們的照片,的確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就憑你這個低劣的冒牌貨,視錢如命的爛人,有甚麼資格站在我的身邊?”

我想起顧嘉文嘴角譏誚的怒意。

3.

“林主任,不好了!天意房的老先生暈倒了!”

對講機小護士的聲音傳來打斷思緒,我立刻衝向病房區。

天意房的老先生已經年過九十,本來就有阿爾茨海默症,加上心臟一直不太好,這次暈倒一定是兇險萬分!

“心肺復甦!”

“AED接入!”

屏幕上的心電圖逐漸平穩,我在老人的耳邊輕輕喚着:

“您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老人眼睛緩緩睜開,可以低聲應答,我才慢慢放下心來。還好搶救及時,沒有造成嚴重後果。

老人狀態恢復逐漸睡去,我囑託好護士團隊,準備回辦公室換身衣服。脫掉白大褂轉身,突然發現門口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匆匆趕來。

顧嘉文,竟然就這麼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大腦飛速運轉。

顧嘉文爲甚麼會出現在這裏?天意房的老先生也姓顧,或許是他的本家親戚?

還好,顧嘉文並不知道我長甚麼樣子,我只要把他當做普通家屬就可以了。

走向門口的那幾步,時間長得像是慢鏡頭。餘光裏顧嘉文的目光一直追隨,我卻不敢對視片刻,生怕暴露甚麼痕跡。

擦肩而過,我就要長舒一口氣,身後一個熟悉低沉的聲音響起。

“謝謝你,林熙。”

“哦,應該是,林熙主任。”

4.

“林熙主任,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顧嘉文意識到我在盯着他看,表情有些疑惑。

“沒......沒甚麼。”

“顧先生,您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我怕我多待一秒,眼淚就會流下來,便匆匆欠身,逃離了那裏。

我慶幸顧嘉文不知道我的相貌,至少我還可以扮演一個體面的、救死扶傷的醫護部主任。

夜深了,失眠久違重來。

我第一次挽起顧嘉文的手,就發現他的腕間有一道疤痕,觸目驚心,不經意觸碰到它的時候,他的身體便會僵硬。

他不喜歡疤痕裸露在外,不喜歡別人觸碰,我便不再扶着他的手腕,手心緩緩落下,與他十指緊扣。

那時我很年輕,沒有愛過人,也不知道怎麼愛人,只會用心。

我幫助他做康復訓練,照顧他的衣食起居,陪他散步聊天,夜晚我幫他掖好蓬鬆的被角,他突然拉着我的手。

“你叫甚麼名字?”

一句“林熙”差點脫口而出,但我還是職業素養十足地改口:“說甚麼呢嘉文,我是趙羽茜呀,你的未婚妻。”

顧嘉文笑意愈濃。

“嗯,所以趙羽茜,你叫甚麼名字?”

“......”

“抱歉,我的意思是,應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你也知道,我們只在童年的時候見過面,我沒想到你會爲了祖輩玩笑話的婚約,千里迢迢從國外跑回來照顧我。”

“那你就叫我茜茜吧。”家人朋友都叫我熙熙,茜茜和熙熙同音,至少我反應的過來。

“茜茜,不要擔心我手腕的傷疤,那是我和惡狼搏鬥的勳章,不是懦弱的印記。”顧嘉文認真又帶着點灑脫。

他是真的看不見嗎,爲甚麼能發現我內心裏最細小的想法呢。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顧嘉文在失明前就幾次身處險境,那道疤痕就是他曾經在昏迷的狀態下被人割腕導致的。

往後的日子,我待顧嘉文如常,只是重新扶住了他的手腕,顧嘉文卻輕輕推開,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溫暖悸動。

5.

一大早木子學姐把我叫到辦公室,告訴我顧家老爺子準備接回家休養,需要我去做專職看護。

木子姐面有難色地解釋着:

“林熙,我是請你來做醫護部主任的,遇到這種情況我當然是一口回絕。”

“可你知道顧嘉文吧,全球100強的那個顧氏集團總裁,天意房顧老先生是他的爺爺,顧氏剛成爲咱們院的最大股東,這幾年院裏很需要這筆注資,我確實有點爲難......”

顧嘉文的名字再次猝不及防地出現,他爲甚麼指名要我去呢?

“哎,怪只怪你那天業務能力表現得太過出色,家屬都看在眼裏。”

“我知道了,木子姐。我可以去做護理師的,放心吧。”

木子學姐是把我從泥潭裏拉出來的人,我不能不幫她。

顧家下午就派人接我,我以爲只是車接,沒想到顧嘉文竟然親自來了。

庫裏南後座的空間很寬敞,我和顧嘉文彼此沉默着。

“林熙主任,是甚麼時候來院的?”顧嘉文打破沉寂。

“半年前,顧先生,您叫我林熙就好。”

“來院之前在哪裏高就?”

“在......瑞信醫院工作過。”我之前在瑞信實習過,還是比較熟悉的。

“哪個科室?”

“神經內科。”

“我和神內的陸豐姚主任在醫療領域風投大會見過面,他還好吧,工作很忙吧?”

“嗯,是的。”我含糊着應着。

“有個問題,我有點疑惑。”

顧嘉文用那雙新生的明亮眼睛,神情專注地看着我。

“第一次見面,你是怎麼知道我姓顧的?”

我一下哽住,只能胡亂答着:

“哦......我看過病人的親屬資料。”

顧嘉文還想追問,還好此刻手機鈴聲響起,解救了我。

“羽茜,爺爺回家休養,需要我安排一下。嗯,十點鐘公司還有會,不要等我。”

顧嘉文的聲音低沉柔情,耐心地對趙羽茜解釋着。

我想起他也曾對我這樣,極盡溫柔。我也當然知道一切只因我扮演的角色。

趙家和顧家三代交好,姻緣早在幼時就定下,只是趙家的生意主要在國外,趙小姐還有學業要忙,才需要我去做個替代品。

車停進地庫,這裏是江邊的御府名宅,滬市有名的富人別墅區,不是我曾經工作過的顧氏莊園。

作爲顧老先生修養的地方,顧嘉文應該不會經常來。

6.

受阿爾茨海默症的影響,顧老先生平時很少說話,偶爾會語出驚人。

在他的腦海裏,他還是那個青壯年的自己,記起那段崢嶸歲月時,便對着我指點江山。

花了一個多月,他才知道我叫林熙,把我當成他的行政助理。

顧嘉文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時間不長,便急匆匆趕往下個會場。

最近,顧氏集團收購海外新興科技公司又在熱搜飄了好幾天,神通廣大的路人爆料,這其中也有趙家的助力。

顧氏集團上了一個輝煌的新臺階,顧嘉文在總裁的位置上越做越穩,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顧嘉文的抱負和理想,都在一步步實現。

他又變成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曾經的黑暗經歷沒有沾染他一點,不,應該是變成他的養分,讓他更加強大茁壯。

顧嘉文朝我走來的時候,我看着熱搜入神,沒來得及藏起來。

“林小姐在看甚麼這麼入迷?”

“沒甚麼,顧先生,我該去拿藥了。”

顧嘉文站在我的面前,沒有讓路的意思。

“我發現,林小姐好像很喜歡躲着我。”

“顧先生誤會了,日常護理很多事需要忙。”

顧嘉文沒再堅持,他身邊還有一位文氣的男士,兩人一同走進顧老先生的房間。

“林助,來一下!”

顧老先生吩咐我爲客人準備一些水果,上一點清茶。

我切好青蜜瓜,給顧老爺子泡了老班章,想起顧嘉文從來不喝普洱,就單獨準備一盞白毫銀針。

習慣總在不經意暴露一切。托盤呈上,水果叉擺在紙巾上,我卻下意識地單獨拿起顧嘉文的那枚,放在他的手掌中。

席上三人看到此處都有些驚訝,這種行爲在我照顧顧嘉文的日日夜夜裏出現了無數次,已經成爲習慣。

“謝謝林小姐,不過,我能看見。”顧嘉文看了一眼自己的茶盞,眼眸閃過一絲暗色。

7.

客人走後,我做好交班,拿了一罐啤酒獨自坐在露臺上吹風。

酒是好東西,能讓人忘記煩惱。

我第一次喝酒是顧嘉文遞給我的白香檳,那是他失明後第一次參加名流舉辦的宴會。

人們最喜歡看明珠碾落成灰的戲碼,曾經巴結的、狠命攀附的人,如今卻在暗地裏惡語譏諷。

我不顧衆人驚異的目光,拉着他的手,走出那個巨大的宴會廳,來到一個寬敞的露臺上。

那晚月光很美,星火熒熒,爲深藍夜晚鋪上一層玉色,樓下宴會的小提琴聲隱約,輕揚得像一首歌。

我牽起顧嘉文的手,拉着他跳起舞。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但當時當下,我只想安慰那顆受傷的心。

月色動人,一曲終落,顧嘉文抱着我,輕輕在耳邊問:

“告訴我,你今晚是甚麼樣子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知道今晚要陪他參加聚會,我穿上了最貴的裙子,精心燙了捲髮。

“黑色絲絨裙子,領口有一個摺疊的小蝴蝶結,頭髮是半披的捲髮,鞋子是黑色亮面的,五分高。”

“你今晚一定很漂亮。”

“纔沒有呢,我是一直都很漂亮。”

我沉浸在他懷裏,撒嬌嬉鬧。

“我信。”顧嘉文撫摸着我的臉。“茜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露臺突然吹起的一陣強風把我拉回現實,我小聲喃喃自語:

“顧嘉文,可我現在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到我。”

遠處積雲壓重,一滴雨落在頭上,我轉身準備離開,卻看到顧嘉文向我走來。

8.

我平時還算機智。

可面對顧嘉文,三十六計,我只會走爲上計。

顧嘉文驀地握住我的手腕。

“林小姐,有時間聊聊嗎?”

“不好意思顧先生,我已經下班了。”

“爺爺最近的情況有所反覆,我很擔心。”

顧嘉文眼神堅定熾熱,有種讓人允諾一切的力量。

我答應了,我們並肩坐在露臺上。

“林小姐原來是院裏的醫護部主任吧,你的履歷經驗豐富,爲甚麼會願意屈就做我爺爺的護理師呢?”

“救死扶傷的工作不分高低貴賤,我服從院裏的安排。”

我不想把木子姐求我的事情說出去。

“就這個原因?”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顧家給了我三倍的薪水,我很需要錢。”

顧嘉文似乎更相信這個說法,他嘴角勾起一絲嘲弄。

“林小姐真的很喜歡錢啊,錢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嗎?”

我想起纏身病榻十幾年的母親,點了點頭。

“對,錢很重要,非常重要。”

“錢會重要到,讓一個人成爲騙子嗎?”

“甚麼意思?”

“你不是在瑞信的神內工作過嗎,那今天陸豐姚來了,爲甚麼不認識你?”

我心中一緊,原來今天的客人就是陸主任。我實習的時候陸主任在國外深造,我們沒有見過面。

“顧先生,我是按照院裏要求來這裏工作的,如果您對我有疑問,可以讓院裏換其他護理師。”

“不正面回答,又想逃了嗎?”顧嘉文一字一句冰冷切齒,“林熙,錢真是萬能,能讓你成爲騙子,讓你玩弄感情,讓你拋棄一切。”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還在裝嗎,林熙。爲甚麼知道我喝茶的喜好,爲甚麼做出那樣的動作,熟練得好像一直在我身邊?過去幾年你到底在哪裏?”

顧嘉文的手掌緊緊陷入我的肩膀,彷彿要將我牢牢鎖住。

“林熙,你照顧過很多殘疾人,但你永遠無法對他們感同身受。”

“人一旦失去了視覺,聽覺就會無限靈敏。從你第一次說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原來顧嘉文早就認出了我。

眼淚不再受控制肆意流下。明明是你趕走我的不是嗎?爲甚麼說的好像是我拋下了你。

我有很多很多話想問他,可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爲我和顧嘉文從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我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極其剋制地理清思緒。

“顧嘉文,你想聽我說甚麼呢?如你所見,我爲了錢離開你,又爲了錢來到你身邊,一切都和你料定的一模一樣,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錢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重要到你可以違心與我做那麼多事情?”

“當然重要!顧嘉文你這種含着金湯匙長大的人永遠都不會理解我的苦楚,你生來就擁有一切!而我只能拼盡全力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放過我,我只是個牛馬!只要給我錢,我就會做好我的工作,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顧嘉文放開了我,眼神難以置信,脣邊泛起苦澀笑意。“你說的沒錯,你的確把工作做的很好。”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都是假的嗎?那幾年,我們,你有沒有......一點,一絲真心過?”

晦暗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零落的雨滴落上睫毛,他溼漉漉的眼睛看着我,聲音哽咽,讓我幾近心軟。

“沒有。”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僞裝着無所謂。

“我該走了,顧先生。”

雨下得越來越大。

顧嘉文一個人站在雨裏,沒有挽留,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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