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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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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面領路的宮女走得有點急,因爲身高腿長,她走兩步雲姜要用三步才追得上。雲姜跟得有點氣喘,一邊不安分地向四周打量。

這座漱玉樓跟皇宮裏那些金瓦紅檐的華麗建築並沒有任何不同,滿園綠樹,三兩宮女,也都不過是尋常景緻。

雲姜跟着宮女到了主屋前,宮女回身招手示意她跟着進去,裏面沒有人,漱玉樓的主子不在。雲姜想了想,終於忍不住開口試探問:“這位姐姐,我是新入宮來的,對宮裏的一切還不熟悉,不知道這漱玉樓裏面住的是哪位主子?”

那宮女看了雲姜一眼,倒沒有嫌她多事,只不過是無奈的笑了笑,動了動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原來竟然是個啞巴。

雲姜失望地接過宮女交給她的衣裳,抱着離開了漱玉樓。回到尚衣局,各房各室的人都在忙碌着,大院裏來來回回走着的人也都很匆忙。雲姜看了看,見跟她同房的宮女胡笳坐在針黹房的門口,正低頭繡一件府綢的袍子。她走過去問道:“胡笳,你剛來嗎?我先前想找你的,你去哪兒了?”

胡笳是個圓臉尖下巴的靈巧姑娘,雖然她跟雲姜一樣,剛進宮還不滿一個月,但她平日裏見誰都能立刻熱起來,本分的事情反而是能偷懶就偷懶,卻偏偏對那些不本分的事情最愛打聽。宮中的哪個主子得了寵,失了寵,誰跟誰有恩情,誰跟誰有過節,都是她關心的。早上雲姜剛到尚衣局,督事的太監劉公公便要她去漱玉樓,將主子的衣服收過來清洗。本來因爲雲姜入宮的時間短,對宮中的地形和規矩都不熟,所以每次分派任務,都會有一名嬤嬤和她同去,爲她領路以及講解一些注意的事項,但這天嬤嬤卻受風寒告了假,雲姜只能自己一個人去漱玉樓。之前劉公公也沒說清楚樓裏面的主子到底是哪個,她想找胡笳打聽,可是卻沒看見胡笳。

胡笳見雲姜都已經拿着衣裳回來了,便擱了手裏的針線笑道:“我昨天一定是喫壞東西了,清早便肚子疼得厲害,遲了半個時辰來上工。怎麼,你找我有事?”雲姜道:“劉公公要我去漱玉樓,我本來想先問問你漱玉樓的主子是誰的。”胡笳立刻來了精神,“那你見到主子沒?”

雲姜搖頭說:“主子不在,嬤嬤又沒有和我同去,而且領我的還是個啞巴宮女,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些衣服的主人是誰。”胡笳笑道:“那你可得小心了,這些衣服都別弄出個甚麼閃失來,漱玉樓裏的主子可是出了名霸道的秦妃娘娘,她如今正得寵呢,聽說眼睛都長到頭頂上了。”

雲姜暗暗一忖,“哦,原來是秦妃。”

胡笳嘀咕:“可不是,只可惜你沒看見她,不然回來和我說說,她到底長甚麼模樣,有沒有我胡笳這麼漂亮,看我將來能不能迷倒皇帝,也有個妃子噹噹呢?”胡笳說起閒話就停不下來,雲姜戳她的額角道:“好了,仔細被別人聽見,到劉公公面前說你不安分守己,趕緊做活兒吧……”

胡笳還是嘮叨:“哎呀,就你勤勞!像咱們這等出身低微的平民百姓,入宮是爲了甚麼呀?不就是三餐溫飽,片瓦遮頭嗎?……咱們又不是甚麼官宦的背景,沒人撐腰的,這日子得過且過也就罷了,難不成衣服洗得多、手工做得好,還能到皇上面前邀功?”又說,“我也就是嘴裏念着,其實我甚麼都不求,只求在宮裏這幾年多攢點錢,等到了出宮的年齡,回鄉的時候別太寒磣,還能找戶好人家!噗……”

雲姜被胡笳拉着,又聊了一會兒,那才進了浣洗室。

她們這些在尚衣局當差的宮女,是皇宮裏面最低等的下人,俸祿低,身份輕賤,甚至是有一些犯了事的宮女妃嬪們,也會被貶到這裏來當差。雲姜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清洗主子們的衣物,還有做一些縫新補舊的活兒。這天她剛把衣服放進水盆裏,就發現裏面還夾了一塊甚麼東西,她翻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塊紫檀木的雕花牌。

雲姜頓時有點喜難自禁,將木牌捧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沒錯,她認得這塊牌子,以紫檀木做骨,鏤空雕刻的是一朵山茶花,而鏤空的地方都以金漆塗抹做邊,雙面的圖案,工藝很是獨特精巧不說,最重要的是這塊木牌的右上角,在雕花瓣與外框的銜接處,有兩道彎彎的刮痕。

這兩道刮痕分明還是雲姜自己年幼的時候,因爲使性子發脾氣故意劃花的。她捧着木牌看了又看,心道,莫非這真的是夏姐姐的木牌?可是剛纔胡笳不是說,漱玉樓的主子是秦妃嗎?

雲姜進宮這二十多天,每次到各宮各殿打理主子們的事情的時候,都會特別留心那些地方究竟住的是哪一個妃子,因爲她很想找到小時候跟自己一起長大的那位夏姐姐,她叫夏離嫣。

雲姜以前是跟母親相依爲命的,當時她們就住在夏家的隔壁,夏家是殷實的人家,跟她們靳家的清貧相比,懸殊甚遠。但夏離嫣卻一點都沒有富家小姐的嬌寵高傲的姿態,反而很喜歡親近雲薑母女。母親那時候也很喜歡夏離嫣,還開玩笑說要認她做乾女兒。後來,在夏離嫣及笄的那一年,她邂逅了一位黃衫玉帶的外鄉人,彼此一見傾心,便定了終身。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那個人並不是普通的生意人,而是微服私訪的當今天子,是這琰昭國的一國之君。

皇帝回宮的時候,便帶走了夏離嫣。

雲姜聽人家說,夏離嫣後來被封了貴妃,榮華富貴萬千寵愛,但也有人說她根本經不起後宮的風浪,入宮沒多久便失了寵。

如今雲姜既然也進了宮,心裏就總是盼着能夠重遇她,現在看到這塊花木牌,一邊覺得親切,一邊也對重逢這件事情更加有了信心。

漱玉樓的衣物清洗燙整之後,雲姜又要負責將衣物送回去。

她這次再去漱玉樓,心裏便忍不住想着胡笳說的,秦妃霸道,是個厲害的主兒,她心裏多少有點忌憚,於是也特別的謹慎。

這一次漱玉樓出來給雲姜引路的宮女已經不是上回的啞巴了,換成了一個面目尖酸的年紀稍長的宮女。

她的眼神尤其犀利,毫不避諱地盯緊了雲姜,彷彿生怕她的手腳不乾淨,會順走甚麼東西似的。

那塊木牌本來託在衣物的最上層,雲姜雖然還有點捨不得,可是她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私藏主子的東西。

她依着宮女的指示,正打算把衣物擺放進櫃子裏,低頭一看,突然臉色就刷白了,“啊”了一聲。

宮女立刻皺起了眉頭,斥責道:“你咋呼甚麼?可別是哪裏出了岔子?要是惹得我們秦妃娘娘不高興了,敢情你吃不了兜着走!”

說着,她便伸手撥開了雲姜,自己接過了那堆衣物來。

雲姜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迸出來了。

是那塊花木牌丟了!

原本好端端跟着那些華麗的綾羅一起捧在手裏的,卻不知道幾時沒了蹤影,雲姜也是心思恍惚,開了小差,直到開了衣櫃的門低頭才發現木牌不見了。

她還在努力地回想着這一路是如何走來的,有可能會在哪裏弄丟了牌子,誰知道那漱玉樓的宮女自己都不知道木牌被混在衣服裏面了,翻檢了一陣,沒有發現異樣,就擺擺手說:“行了,沒事了,你回尚衣局去吧。”

雲姜立刻如獲特赦。可是她也知道,那樣並不代表事情就可以被掩蓋過去了,她還是得趕緊將木牌找回來物歸原主,才能徹底的平息了這件事情。

她便順着來時的路開始慢慢地往回找,石頭縫裏,青草堆裏,橋畔樹下水榭邊,絲毫也不敢輕懈。

還好,她總算在御花園的石徑旁邊看到了那塊木牌,心中頓時大喜,跑過去剛撿起那塊木牌,一起身就聽見背後有人說話。

“小宮女,這塊爛木頭是你的?”

雲姜覺得聲音聽着耳熟,心頭一緊,暗道,莫非是他?她回頭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個白靴紫袍、錦帶佩玉、身形修長的男子,負着手,昂首挺胸地站在她面前。

對方嘴角含笑,神情倨傲,微微仰着頭,用眼角斜覷她。

那張俊俏的臉被隔過樹蔭的光線淺淺地勾勒着,更顯輪廓迷人。

雲姜有點發愣,“啊?”

男子再重複道:“啊啊?啊甚麼?小宮女,本皇子是問你,這塊爛木頭是不是你的?”

雲姜回過神,立刻單膝跪地行禮,“奴婢靳雲姜,向六皇子問安。”頓了頓說,“呃,這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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