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安平縣。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整天,路面上全都是深深淺淺的水窪。南錦衣撐着傘從百草堂出來,順手取下了掛在堂前的燈籠。
燈籠通體爲紅色,燈面上用篆書寫着“百草堂”三個字。因爲下雨,南錦衣沒有用挑杆兒,而是用手拎着,朝梨花巷走去。
橘紅色的燈光照應着她的裙襬,鞋跟踩到水窪裏發出“噗呲”一聲。冷風吹落了道旁的梧桐樹葉,樹葉打着圈兒落到她的傘面上,懸掛在傘骨上的銅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不遠處,一個黑影正在凝視着她。
南錦衣抬眉,與黑影對視:“你的忙,我幫不上。”
黑影不死心,想要跟上來。一顆雨珠破空而至,穿過他的身體砸到牆面上。黑影定住了,他緩緩低頭看向胸前,只見那裏破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窟窿,而窟窿旁的那些黑氣正在聚攏。
他好奇地用手指撩了撩,發現那些黑氣是活的,會繞着他的手指轉動。他猶豫了一下,把食指插進胸前的破洞裏,沒有任何感覺。
他不明白,只能加快腳步跟上南錦衣!
南錦衣有些不爽,腳下一滯,停在原處。黑影來不及收腳,直接撞了上來,而後穿過她的身體,停在了對面。
與生魂接觸的感覺並不美妙,她強忍着將對方撕碎的衝動,把燈籠提了起來。黑影見狀,立馬向後退了半步,讓整個身子隱匿於黑暗中。
“說吧,你想要做甚麼?”
南錦衣的口氣並不和善,黑影聽出來了,他攏了攏自個兒的眉心,顯得十分委屈。
生魂沒有記憶,他只會下意識地跟着他想要跟的人。許是因爲南錦衣身上的鬼氣,才讓他將其誤認作是同類,寸步不離。
她不想S生,也懶得再趕他,錯開目光後,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
婦人嚇得失聲尖叫,情急之下,竟把男人推出去抵擋火蛇。
男人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剛好壓住。火倒是滅了,可男人對於婦人的那點兒維護之心是徹底消失了。他“蹭”地一下站起來,衝到婦人跟前掐住她的脖子,惡聲惡語地問道:“英孃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李大柱你發甚麼瘋!”婦人被掐得臉色通紅,掙扎着去掰男人的手。
“我要是不發瘋我能把你娶回來!”男人多用了幾分力氣,將婦人的脖子都給掐細了:“這英娘身體一向很好,平日裏連個頭疼腦熱的都沒有,怎麼吃了你一點兒東西就病了。你說,是不是你在裏頭下了毒!”
“是我下的毒。”婦人惡狠狠地盯着男人:“若爲了你,我又怎麼會出此下策。”
事情還要從七年前說起。
那時候還沒有李家豆腐坊,李大柱賣豆腐全靠着一根扁擔走街串巷。他在胭脂巷裏遇見了被老鴇毆打的芸娘,也就是眼前的這個婦人,出於同情就幫她多說了幾句話。
後來芸娘患病被老鴇攆出門,無處可去的她只能棲身在胭脂巷裏等死。又是李大柱,見她可憐就把她帶回了家。那時,李大柱已與髮妻馮淑英成親三年,可這三年裏一無所出。爲了給李家承嗣香火,李大柱便將芸娘收做了小妾。
雖說是小妾,可芸娘篤定了馮淑英不會生養,篤定了她雖爲小妾,但只要有了兒子,李大柱就會聽着她的話把那個馮淑英趕出家門。
人算不如天算,這李大柱跟他的父母怎麼都沒想到,進門三年都沒有孩子的馮淑英居然在他納妾不足一個月的時候有了身孕。
母憑子貴,有了身子的馮淑英成了李家人眼裏的香餑餑,而新入門的芸娘則被公婆當做了下人使喚。唯一讓她心安的是,李大柱疼她,覺得她比馮淑英年輕漂亮。
爲了超過馮淑英,芸娘做夢都想要懷上李大柱的孩子。可她越是心急就越是懷不上,眼看着馮淑英的肚子又大起來,芸娘急了,直接動了S念。
她只是在她的飯里加了那麼一點點東西,馮淑英就帶着肚子裏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一命嗚呼了。李大柱懷疑過,也動過去衙門報官的念頭,可就在李大柱下定決心的那個節骨眼兒上,芸娘懷孕了。
看着大夫給出的診斷結果,李大柱是進退兩難。馮淑英雖是自己的結髮妻子,可她已經死了。芸娘還活着,且腹中也有自己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割捨下那個他都心疼。再加上馮淑英給他留下的那個大兒子,以及考慮到日後續絃的成本,他放棄了追查真相,以馮淑英突發急症爲由,將其草草安葬。
作爲馮淑英的丈夫,李大柱的確對不起她,可她都死了六年多了,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來折騰他的小寶......莫不是因爲大寶的死?
……
卯時才過,南錦衣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她懊惱地翻個身,將被子扯過頭頂,在小聲嘀咕了幾句後纔不情不願的從被窩裏坐起來。
牆上,縮成巴掌大小的黑影盤坐在傘中,用戲謔地口吻道:“女大夫還有起牀氣呢?”
一場好夢被人吵醒,南錦衣心裏正不爽,聽見黑影說話,直接抄起一個東西丟過去。
“吧嗒!”紅傘掉在地上,連帶着黑影一起。
黑影被摔得四仰八叉,儘管影子沒有痛覺,可他還是坐在地上裝模作樣的哼哼。南錦衣瞅了,心情極好。
“喂,你這女人也太野蠻了吧。”見對方沒有道歉的意思,黑影揉着後腰站起,仍是巴掌大小:“也不知道那個倒黴鬼將來會娶了你。”
“管你甚麼事兒?”南錦衣走到黑影跟前,蹲下,屈指,看他。
“你想幹甚麼?”黑影護住自己。
南錦衣輕輕一彈,黑影倒地,一臉委屈地控訴着。
“你欺負人!”
“就欺負你了怎麼着?”南錦衣輕哼一聲,起身,抬腳,從黑影身上邁過去。
“你給我等着,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厲害。”黑影跺腳,衝着南錦衣的背影。
“小孩子纔會這麼嚇唬人。”南錦衣頭也不回:“你先想起來自己是誰再說吧。”
百草堂外,捕快秦鄴一臉焦灼,見鋪門打開,忙走到跟前來:“南姑娘,事出有因,還請姑娘勿怪。”
“無妨,秦捕頭這是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