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宋老二兩口子今天怎麼過來了?稀罕事啊。”
“我聽裏面吵着說今天是給宋家小閨女介紹對象,嘖嘖嘖,這不純純黃鼠狼給雞拜年呢?”
“宋家小閨女纔多大啊,剛十八不是?她爹死了沒有一年吧,這就給介紹婚事?”
“嗯呢,剛十八。誰說不是,春耕那會上面來人送的錢,說是給的補償款不是?這還不到一年呢。”
“我看這宋家老二就沒按好心,真要像她說的那男方家裏那麼好,她捨得介紹給宋可?還不得緊着自己閨女先撈住!”
宋可揹着一個大揹簍從縣裏回來時,就看到左鄰右舍兩位老嬸子正站在自家門口磕着瓜子聊自家的八卦呢。
兩人一抬頭看見宋可回來,頓時面上有一些掛不住,雖然村裏人都願意聊點別人家的家長裏短,但是被正主抓到了,一時間還是有點尷尬。
宋可只當作沒聽見,她向上顛了顛自己背後有她半人高的揹簍。
因爲身量不高,揹簍又大,繩子還有些過長的原因,她走幾步就需要顛兩下拽着繩子。
“春花嬸,李嬸。”宋可衝着二人打了個招呼。
還是左邊的鄰居何春花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趕緊露出個笑容,又把自己手裏喫的沒剩幾顆的瓜子塞到了宋可的手裏,“小可啊,你可得防着點你家那個二嬸,不是你春花嬸愛背地裏說人,你看你二嬸那個長相,嘖嘖嘖,那就不是個好人模樣!”
“就是就是!你春花嬸子說的對,真不是我倆愛背後說人,你二嬸來肯定是沒按好心,你年紀小,可不要被騙了!”李嬸子接着春花嬸的話訕訕道。
只是她看了看手裏的瓜子,她喫的慢,手裏還剩下一半多呢,想了想,終究是沒捨得一起塞進宋可手裏。
宋可也不在意這些,她把手裏春花嬸給的那七八個瓜子往口袋裏一塞,一隻手拉緊了揹簍上的繩,另一手推到門把手上,衝着兩人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春花嬸,李嬸,謝謝你們。”接着便一把推開門,走進了院子裏,隨手就關上了大門。
被留在門外的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
宋可走到院子一角,卸下身後的揹簍,嘴裏笑着招呼道:“爺,我回來了!我奶呢?”
宋可的爺爺宋愛義見宋可回來,眉眼間的煩悶淡了幾分,他皺紋縱橫的老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看上去更加奇怪了,“回來了,給你哥把東西都寄過去了?”
“都寄去了,正好我大哥給寄了點東西和錢票,我就一塊給拿了回來。”宋可嘴裏應着,起身拍了拍後背的土,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和五塊錢遞給她爺爺。
“你哥哥真是的,寄封信報個平安就是了,往家裏寄錢和東西幹甚麼?我們在村裏有地有糧,又餓不着,他留着自己喫點好的多好!”老人家雖然口裏埋怨着,但是臉上的笑卻怎麼都抑制不住。
老人都有兩個心願,一願子女平安,二願子女孝順。不說錢多錢少,可是隻要往家裏寄了,就是有這個心。
宋家老爺子心裏覺得一陣熨帖,結果聽到動靜歪頭一看從屋裏出來的老二兩口子,嘴角瞬間耷拉了下去。
一家子裏,有孝順的,就有不孝的,比如他們老大家裏的,各個都是孝順人。
再說這老二家裏,從上到下沒有一個好的,不養老不說,還整天想着摳搜點他們老兩口的養老錢,如今嘴裏說着給老大家小閨女介紹對象,心裏不知道惦記着甚麼壞主意呢。
看着老二宋健民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手裏的五塊錢,老爺子拿着那張揉搓成一團的五元紙幣展開又看了眼,才和着信封一起塞進了打滿補丁的袖口裏。
“小可回來啦,奶去給你倒杯熱水暖暖肚子。天這麼冷,你還往城裏跑,凍着了吧,你哥那麼大個人了,東西晚點寄也不要緊!”聞聲出來的老太太一見宋可回來,便笑得和藹的開口道。
“沒事,不冷,年前也就這一趟了,過兩天下雪就封村了,想去也去不成了。正好我哥給寄了信,我一塊拿回來了。”
老太太王翠說完正要往廚房走,斜眼就看到宋家老二媳婦兩眼直勾勾的盯着放在院角的那個揹簍,立刻揚聲道:“可啊,你把那個框子一塊拿進來吧,大冬天的,別讓不長眼的以爲是家裏不要的,給撿走了。”說完她就轉身走進了廚房。
宋家老太太的話可謂是誅心了,放在家裏的東西,哪有不要一說,何況這個年代裏,別說一個好好的揹簍,就是一隻破了的襪子,那也不可能是不要的。
這句話簡直就是對着宋家老二兩口子指名道姓了。
宋二嬸一時間臉上的表情就有些扭曲了,她狠狠的擰了宋家老二胳膊一把,才尖着嗓子喊了聲:“娘,您說甚麼呢!”
……
老太太眼瞧着老二家的進來了,轉了下身子擋住她的視線,加快手裏的動作,把指甲大小的紅糖倒進茶缸裏攪化了,又摻了點涼水,這才遞給了宋可。
“小可啊,喝點水,暖暖肚子。”宋可接過奶奶遞過來的上面印有個五個鮮紅色大字的茶缸,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完了一杯略帶甜味的溫水,頓時整個肚子都覺得暖烘烘的。
王翠見老二家的李招娣眼神不停的瞄着那個宋可揹回來的揹簍,心裏哼了一聲,三個兒媳婦她最爲瞧不上眼的就是老二家這個。
奸懶饞滑,她佔了四個,整天就知道到處佔小便宜,當初老大沒了的消息一發回來,鬧騰的最厲害的就是她,非得攛掇着老二分家。
不同意就整天要死要活的,甚麼活都不幹躺在牀上裝死。她跟老頭子實在受不住折騰同意分家了,這娘們又鬧騰着要把老大的陣亡撫卹金給分了,還是老頭子最後壓着老二,威脅要斷了跟老二一家子的關係,這才順利分了這個家。
不過眼瞅着這半年多的日子,王翠直覺得心情愉快。從前不想分家是怕村裏人說閒話,畢竟沒有幾個家裏長輩還在的時候,就鬧着分家的。如今真的分了家了,只覺得心裏痛快,不但日子過的越來越好,還不用整天看着老二這麼一家糟心玩意兒。
“小可啊,你哥哥這次給郵了甚麼好東西啊?”王翠衝着李招娣翻了個白眼就扭頭對着宋可笑眯眯的問道。
宋可一看自家奶奶擠眉弄眼那個神情,就知道她心裏琢磨着甚麼呢,她心裏覺得好笑,面上卻是一板一眼的回答着,“我哥給寄了十塊錢,還有些布票和肉票,一罐麥乳精,兩斤紅糖。我想着正好在縣裏,肉票又快要到期了,就拿着去買了點肉,趕上時候了,那邊剛宰了個大豬,我還買了三斤豬板油,咱家煉油剛剛好。”
王翠聽後心裏一陣感動,面上更是慈祥了幾分。
十個手指都有長短,手心總被手背的肉厚一些,將心比心,老大一家子這麼孝順,自己跟老頭子兩人也難免會偏愛他們幾分。
老大一家最是孝順,當初他帶着兒子一塊去從軍,本來好好地,結果不知怎地就傳回來消息說失蹤了,又過了兩個月,說人沒了。之後就成了老大家這個兒子每個月寄東西回來,孝順自己老兩口,王翠心裏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那個已經過世的大兒子,忍不住就眼眶通紅。
宋可一看奶奶這樣,就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爹來了,心中一嘆,幾步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老人家的後背。
“我哥哥說今年沒有假期,明年他就回來看您跟我爺爺,您也別太想他了,他說他在外面部隊裏挺好的,讓您別操心了。”
聽宋可這麼一說,王翠哪裏不知道這是在安慰自己呢,她也趕緊收了收自己的情緒。
李招娣此時已經雙眼通紅了,不是傷心宋家老大走的早,而是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