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屯原本是個平凡無奇的地方,卻以一項特產聞名於世——洋蔥。
這裏所產的洋蔥,個頭飽滿,顏色鮮亮遠銷中土海外,十分有名氣。在這施家屯中有一大戶,戶主人稱施員外。施員外人如其名,樂善好施,是個大大的善人,卻一直膝下無子,讓他甚爲苦惱。
終於五十歲那年,施員外得了個兒子,但這孩子生來體弱多病,脖子上還有一道與生俱來的暗紅色狹長胎記。爲了好養,故而起了個賤名兒,叫做施阿團。
話說這施阿團的誕生頗有些離奇色彩,據說當初有一日施員外和夫人去廟裏燒香,求神佛保佑施家香火旺盛,夜裏施夫人便夢見九天祥雲繚繞,有一仙人身披金色霞光,立於雲端之上。次日施夫人忽覺頭暈胸悶,請來郎中一診,竟是有喜了。
懷胎十月之後,施阿團誕生了,施員外無限高興,當寶貝一樣。然而沒過多久,高興就變成了憂愁。爲甚麼呢?
因爲這施阿團是個傻子。
別家孩子一歲會說話,兩歲能跑跳,三歲就可以背唐詩三百首了,然而阿團直到了四歲了還是個啞巴,訥訥地像石頭一般。問他甚麼話也不會回答,問得多了,他便小嘴一癟,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你,眼裏就憋出了淚花兒,讓人只覺得彷彿是自己錯了似的。
阿團有個寶貝,是一把劍。那時候他只有三歲,還不曾開口說過話,有一天施夫人帶着他外出,阿團忽然指着田裏的某一處說:“娘,劍。”施夫人嚇了一跳,順着看過去,只見一把舊舊的破鐵劍斜插在草叢中,如果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阿團彷彿很喜歡這把劍,跑過去抱着它不撒手。
對於他的舉動,施夫人又驚又喜,不管怎麼說兒子終於會說話了,於是也就任由他將那把劍撿回了家。雖然在衆人眼裏那劍又舊又鈍,簡直像塊破鐵,然而阿團卻將它當寶貝一樣,去哪兒都戴在身邊。
後來阿團就慢慢會說話了,也比往前活潑了許多。雖然他並不似別家孩子那麼聰明,又挑食得緊,堅決不喫洋蔥,但對於這個兒子施員外是當做心頭肉般看待的。眼見他一天天長大,施員外一方面欣喜的同時,另一方面又是難言的憂慮。
阿團的身體一直不好,時常生病,夜裏也常做噩夢,喊一些奇怪的話語。他做夢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就是那塊胎記所在的地方,彷彿要護着自己,又彷彿要將它抹去似的。而當次日醒來,問起夢裏的事,他又一概不記得了。
爲了阿團的事,施員外想盡了各種辦法。各路名醫都來診治過,卻發現不出任何問題。後來當地一個有名的術士看過阿團後,對施員外說:“這孩子命中有貴人,只是開化得晚了些,如遇見貴人,便可點石成金。”
得了這句話,施員外也總算吃了顆定心丹,便任由他去了。
時光飛逝,轉眼間,阿團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到了九歲。
這一年的花朝節,施夫人照例帶着阿團去廟裏上香,一回身,發現阿團不見了。施夫人急壞了,到處尋找,最終在湖邊的一大片紫藤架下找到了阿團。問他剛乾甚麼去了,阿團很高興地說:“娘,阿團在跟一個漂亮的大姐姐……”說到這裏,他彷彿忽然想到了甚麼,立刻捂上嘴:“阿團纔沒有跟一個漂亮的大姐姐玩呢!”
……
這天兩人經過一個湖邊,那裏有一座有錢人家的宗祠,他們看到很多人聚在那裏,不時還有叫好聲傳來,向旁人一打聽,原來是有高人在做法。沈儀心好奇心起,便扯着楊淙淙過去看熱鬧。
擠到人羣前面,只見那所謂高人是個約摸三十幾歲的道士,皮膚黝黑,滿臉絡腮鬍,穿着一身黃色道袍,身前的長桌上擺了些寶劍、香燭之類的東西。沈儀心悄悄地在楊淙淙耳邊說:“怎麼感覺這個人有些奇奇怪怪、不倫不類的?”楊淙淙也點點頭,想看他接下來會怎麼樣。
“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家捧場,也感謝洛員外慧眼識珠,給貧道這個機會,接下來給大家展示的仙法,名爲‘呼魚自來’,請拭目以待!”
道士說完後,只見他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幾把,渾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雙腳在地上蹭了幾下,然後走到了湖邊,打了個呼哨。就在這時異象發生了,湖裏的魚忽然紛紛浮了上來,聚在他近身的水中,黑壓壓的一大片。他走到哪裏,魚羣就跟在哪裏,彷彿無限尊崇一樣搖首擺尾。
在那魚羣中,有一尾火紅的錦鯉,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一樣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下躍動,落入她的眼中。
楊淙淙的心臟,忽然就在那瞬間凝滯了一下。
她想到那個名字。
那個時常跟她拌嘴逗趣的傢伙,那個她以爲是錦鯉小妖的男子,而他的真實身份是自上古以來便有的族類,與天地同生的尊神,人界敬仰膜拜的戰龍。
他曾帶她在海底看過神祕瑰麗的迴夢花,在那裏她看到他的記憶,九天之上戰龍翱翔,令人不敢逼視;她曾聽到過龍吟之聲,如同雷霆貫耳,如同巨濤奔騰;她還在夢境中觸摸過他的眼淚,看着他跌落在幽深寂寞的眠龍淵底……
他的名字,喚作江月明。
楊淙淙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江月明去了哪裏,她問遍了所有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能告訴她他的蹤跡,包括彷彿知曉一切事情的錦瀾仙君。江月明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唯有回憶的碎片深深地嵌在她的腦海裏。
當今天看到那尾紅色的錦鯉,回憶再度甦醒,關於江月明的一切也浮上心頭,讓她的心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驚呼聲讓楊淙淙的思緒回到了當下。原來是百姓們見此異象大爲驚奇,紛紛議論。而那被稱作洛員外的人,腦滿腸肥,大腹便便,則對他不斷鞠躬,稱那道士是仙人現世,又讓僕人將許多銀子放到了長桌上,說是作爲供養。
楊淙淙看得出,那道士看到銀子的時候雖然貌似平靜,實則兩眼冒光,她斷定此人定是個不折不扣的江湖騙子。
楊淙淙素來熱心又胸懷正氣,她可不能看着老百姓們上當受騙,更不能容忍有人打着仙界的名號坑蒙拐騙,就在她想着要如何拆穿他的時候,沈儀心忽然跨出一步,大聲說道:“大家不要受騙了,這根本不是甚麼仙法,而是騙術!”
……
鮫人是一種古老而又神祕的生物,常年生活在大海的最深處,極少與人類來往。傳說鮫人壽命可以長達數百年,人身魚尾,無論男女都極其纖秀俊美,更奇特的是,他們可以織水爲綃,泣淚成珠。
傳說中鮫人常出現的地方,叫做寰珠海。
前往寰珠海的路程是漫長的,楊淙淙幾人先是乘馬車到了最近的渡口,再乘船從湄泠河順流而下,目的地是沿海的凝光鎮。
關於九幽窟主人,楊淙淙的心裏有着諸多疑問,他神祕莫測,卻似乎對幾人並無惡意,然而讓他們去千里迢迢地去尋找鮫人淚,又不知目的何在。說他身份成謎,她卻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很獨特的氣息,像夜裏的大海,掠過涼而微鹹的風。
那是一種她說不上的感覺,成了一個謎團糾結在她的心裏。她擔心沈儀心身體,於是暗中求太上老君給沈儀心解毒,可是給他診過脈後,太上老君甚麼藥都沒開就離開了,說沒有大礙,再加上沈儀心這些時日來身體並沒有甚麼不適,她才稍加安心。
關於心裏的這些疑問,楊淙淙也曾去求助過錦瀾仙君。聽她一臉苦悶地說完近來所經歷的一切後,錦瀾仙君眨眨眼,一臉認真地說:“聽說凝光鎮有許多海鮮,尤其是有一種魚味道極其鮮美,你去一趟也沒甚麼壞處。”
楊淙淙剛覺得開心了點兒,心情又立馬低落了下來,因爲她想到了江月明。許多年前,這個傢伙還在她身邊總和她鬥嘴打趣的時候,有一次她被他身上隱形的鱗甲割到了手指,他嚇騙她那鱗甲是有毒的,平常沒事,一旦吃了魚,臉就會腫得像豬頭,嚇得她好長一段時間看到魚都退避三舍。後來她知道他其實是嚇唬她的,因爲水族是他的同類,他只是不想她喫罷了,就如同她不想他喫洋蔥一樣。
江月明,生而爲龍,是古老而強大、可以潛游海底,亦可以翱翔九天的龍族。
想到他,楊淙淙心裏又隱隱難受了起來。
“掐指一算,也快要到時間了……天意,不可違。”錦瀾仙君的聲音飄進耳裏,楊淙淙一抬頭,發現他的身影已經忽而遠去了。
時間,甚麼時間?又有甚麼事快要發生了嗎?所謂“天意”,又是指甚麼?錦瀾仙君很少說這種話,他既出此言,必有所指。懷着這一肚子的疑惑,楊淙淙決定去探一探這所謂的“天意”。
在出發之前,楊淙淙和蔣老九談過,說九幽窟主人下毒是在沈儀心身上,跟蔣老九並沒有甚麼關係,前路未卜,他可以選擇離開。然而蔣老九態度堅定,說自己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同甘共苦,定當一路同行。
關於蔣老九自己的事情,他並不主動說起,然而一路上,楊淙淙和沈儀心從老百姓們口中聽到了許多關於他的故事。原來蔣老九是個義匪,專門劫富濟貧,貪官污吏紛紛聞之色變,對他是又恨又怕,便想盡辦法通緝他。爲了避開風頭,蔣老九於是掩藏起一身功夫,喬裝打扮行走江湖。他依然不放過那些惡人,只不過教訓他們的辦法不是去“明搶”,而是去“暗騙”,那些人擁有大量不義之財,往往心虛得很,特別希望神明庇佑,於是他便用所謂仙術哄得他們心甘情願地將錢財貢獻出來,而他則將之分給了老百姓們。上次那個洛員外,也是個到處搜刮民脂民膏的惡霸,只不過蔣老九的計劃卻被忽然出現的楊淙淙和沈儀心打亂了。
“原來如此……”得知真相的楊淙淙覺得臉乾乾的,本以爲自己是一身正氣,結果沒想到竟有着這樣的隱情。還好,蔣老九並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情。
這天,幾人夜宿在沿岸的一家客棧中,一來是連天在船上太過勞累,二來也是去附近的城鎮中買些路上的食物用品。晚上,蔣老九在屋裏休息,楊淙淙和沈儀心則去街上買了東西回來,走到客棧附近,遠遠地看到有一隊官兵在沿岸搜查,他們隱約聽到甚麼“通緝”、“逃犯”,似乎還聽到了蔣老九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