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元年初一,冷宮。
屋外白雪紛飛,寒氣順着門縫絲絲滲入屋內,方錦蜷縮着身子,依舊無法抵擋身上那層發黴的薄絮浸潤着寒氣,鑽進她嬌嫩的皮膚。
“哐!”的一聲響動,寒風猛然灌入,驚醒惡夢中的方錦,一睜眼,門外白晃晃的雪光剎時剌痛了雙目。方錦不由得下意識拿手去擋,抬手拖起嘩啦啦的鐵索的聲響,驚起了房檐上休憩的麻雀兒。
一片寬大的陰影籠罩到她身上,方錦透過手指縫隙,瞥見那明晃晃的袍角,心內升上一股涼意。 等了這樣久,他終於來了。
只是,她知道,今日是她的死期。
她撫摸了下微凸的小腹,只是,可憐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是大慶丞相府方書澤的大小姐,名正言順的嫡女,出生時,母親離奇死亡,丞相方書澤的庶夫人沈氏便以此爲由頭,說她是掃把星降世將送到偏遠的山村裏,任憑她自生自滅。而沈氏卻自此被扶正。
大慶蕭皇后薨了那日,方家派人接了她回家。父親對着她的妹妹方若婉,寵溺的說,“若婉,蕭皇后薨了,太子沒有孃家的扶持,已經配不上你,儘管皇上要從我們方家選出一位太子妃,但爲父爲你找到了替嫁的最好人選。”
她就這樣帶着父親的囑託,嫁給了太子百里穆。她盡心盡力的扶持太子,爲他鋪好康莊大道,讓他順利的登上帝位,還懷上了龍子,可是——
百里穆緩緩走到方錦面前,眼裏滿是厭惡,“你這個噁心的女人,即享有皇后的榮華富貴,竟然還恬不知恥的和趙侍衛苟且,懷了孽種!”
“我的性子皇上難道不知道嗎?我盡心陪皇上十年,怎麼可能會...這明明是你的孩子!你不念我們十年夫妻之情便罷,還要手刃親子。”方錦冷笑。
百里穆冷峻的陰影,不寒而慄,“夫妻之情?你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待這麼多年,還不知足?你因爲朕寵幸了你的妹妹方若婉,覺得朕冷落了你,纔去與侍衛苟且的吧!孽種怎可留?”
百里穆的話,像一根根冰棱,刺進方錦的心口,她絕望的垂下頭,忽的又抬起,“呵呵,皇上寵愛婉妃,不過是要我騰個位置給她罷了。當年你被三皇子下毒,是我以血換你血,救了你。你說過,我百里穆的妻子只能是方錦,你若凰,我必爲鳳,如今你的承諾呢?”
百里穆英俊的面容僵了僵,可惜轉瞬即逝,最終化作不屑。
他的不在意,像冰川極寒之地的冰刺,刺穿了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
兩日後,一條斜陽山間小徑上,遙遙的傳來一聲聲軲轆聲音,徐然的行駛着一輛舊馬車,一位青衫女子,目光淡然的駕着馬車,少女清麗的容顏裏,卻有一種異於同齡人的睿智與優雅。
被趙嬤嬤丟棄荒野的這兩天,方錦找了一處山洞養病,眼下/身體已完全恢復,於是她獨自駕馬車回方家。賤人想要她死,哪有這麼容易。她可要回去好好“報答”她們呢。“籲——”
遠遠的一隊軍馬奔騰而來,方錦沒有靠近,只一眼,便認出了那隊軍馬最前面的高貴的身影。手中的馬鞭,倏然收緊,指尖捏的微微泛白。
百里瀾!
是他!沒想到才重生沒幾天,就遇見了“故人”。百里瀾,他算是百里穆一路登基史上最強勁的敵人。爲了皇權,兩個人可是鬥得你死我活,次次都是棋逢對手,以平局結束……
一點一滴的回憶湧動上來,百里瀾那雙散漫不羈的眸子,有時卻又氣勢凜然的高貴,一直都讓她看不透這個男人。方錦算算時間點,這個點,正是百里瀾剿匪歸京的日子,看來他的歸來,勢必京都又要一番動亂了。
方錦面上沉默着,心中的激動湧了出來,看見熟人的感覺,真是別有滋味啊。
方錦心內冷笑,如果不是她已經經歷過一次,而現在,她只感受到了陰謀飄來的味道。
不過,回去纔好,回去了她才能把他們一個個踩在腳下不是嗎?
方錦慢慢的,脣角上揚,勾出了重生以來最大的一個微笑,揚手揮鞭,繼續駕車前行。
“站住!”
軍馬最前的哨兵,看見了方錦的馬車,見她沒有自行繞道,更沒有下跪,便喝令住方錦。
清淡如風的星眸微抬,方錦的從容淡定,令衆人簇擁着白色駿馬上百里瀾俊眉一揚,清朗而不失威嚴的聲線緩緩響起。
“姑娘爲何一人行走山間?”
面前的青衫女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細長秀麗的眉,略挑了一下,星眸裏似有或明或暗的流光閃過。
……
連着趕路,兩日後,當方錦看到兩個金碧輝煌的方家二字牌匾時,心中百感交集,方家!她終於回來了。
當趙嬤嬤看到她活蹦亂跳出現在方家門前,老臉上像是苦瓜一樣,疑惑裏帶着不相信,那目光裏在說。
你不是死了嗎?病那麼重還能活?
方錦淡然一笑,脣角優雅的一勾,“我醒來時沒見着你們,也不知出了甚麼事,後來被一家獵戶所救,養好病纔出發回來,我聽說山裏賊人出沒,還以爲……感/謝上蒼,你們都沒事……”
趙嬤嬤慌忙點頭,“是啊是啊,我們遇到了山賊,大家被衝散了,上哪都找不到你。哎,大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方錦不由得心中冷笑,給個臺階,趙嬤嬤還真會順着下去,不過趙嬤嬤得活着,不然她怎麼親自手刃她呢?
她記得,前世她初進府時,多少丫鬟老媽子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笑話她走路像鴨子,眼神鬼鬼祟祟像耗子,把她當成猴兒來耍,趙嬤嬤尤爲刻薄的叱罵她。
方錦深吸了一口氣,回憶走馬觀花的穿過腦海,她收起隱隱悲哀的情緒,揚起優雅的笑容,抬腳邁了進去。
丫鬟和婆子們,早就知道大小姐是個野丫頭,他們做好了看笑話的準備,就等大小姐出醜。
可卻一路上,大小姐始終平視着,目光不再裝飾精美的走廊上停留,步態輕盈的跟着引路丫鬟。
“不是說大小姐時沒有教養的野丫頭嗎?我倒是沒有看出來呢。”
“看來傳言不可信呀,大小姐的出身,怎麼會因爲在鄉下,就變成野丫頭呢?”
小聲的議論傳進方錦的耳朵裏,方錦並不在意,一路走到方府的梅香園的正房,早有丫鬟在門口候着,領着她進去。
才進去,兩邊設着猩紅洋漆小几兒,上放着汝窯美人觚,內插着時鮮花卉,並茗碗痰盒等物,低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着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跟在方錦身後的秀霞和芙蘭喫驚的伸長了脖子,四處探看。
正座上的老夫人和側榻上坐着的美婦人正瞧着方錦,似乎很意外方錦沒有和丫鬟一樣,看也不看這些華麗的傢俱,而是優雅的行禮,“錦兒見過祖母,二孃,和二位嬸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