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燈芯一寸雪

我是世間最後一位鎮災師，齊肆登基時國運將斷，是我點燃命燈，替王朝續了十年。

他承諾，會用這十年修堤賑災，等天下太平，便解除鎮災契，陪我歸鄉。

第一年，邊境糧道被大雪封住。

我燃命止雪，他替我擦去眉上的霜，說等將士平安歸來，就讓我歇一歇。

第五年，京城疫病橫行。

我替百姓壓下疫煞，他守着我的病榻，說等醫署建成，便不再讓我受累。

第九年，各州終於報來太平。

我將歸鄉的舊衣找出來，他卻握住我的手，要我催生一場冬日百花齊放的祥瑞，說新朝還需要這最後一點民心。

第十年深冬，我的命燈燈芯僅剩一寸，司天監遞上停祭的奏疏。

只要取消今年借命催動的萬壽燈會，不再添入新的祈願，我便還有活路。

我抱着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等在祈天殿外，以爲這一次，能等來陪我歸鄉的人。

可殿門打開，御案上卻鋪滿祈天詔。

齊肆穿着爲燈會新制的袞服，看見我膝上的包袱，伸手替我攏了攏散開的布角。

“今年是朕登基十週年，萬民都等着看不熄的天燈，燈會不能停。”

貴妃崔寶鸞坐在御案旁，手指撫過尚未顯懷的小腹。

……

胸口像是被鈍刀生生剖開，我嘴角溢出鮮血。

城樓正中的祈福燈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強光，滿城燈火隨之升高。

階下再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吾皇萬歲”，震得琉璃瓦上的殘雪簌簌下落。

崔寶鸞長舒了一口氣，扶着宮女的手朝我的方向欠了欠身子。

“多謝娘娘成全，往後等皇兒懂事了，臣妾定日日教他感念皇后的再生之德。”

她看清我衣上的血，笑容收了些，轉頭吩咐宮人。

“快送娘娘回去，免得讓使臣以爲慶典出了凶兆。”

齊肆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覆在我身上，將那些暗紅色的血漬遮得嚴嚴實實。

“溯雪，今夜委屈你了。”

“三日後的太極殿慶功大宴上，朕會當着九州使臣的面，將你十年的功勞昭告天下。”

他轉頭吩咐尚衣局的太監。

“用庫裏最好的九彩孔雀錦重製一套皇后禮服，她陪朕吃了十年的苦，理應同朕平起平坐受萬民跪拜。”

我閉上眼，連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想施捨。

回到供燈的觀星殿，監正追了進來，反手合上殿門。

他站在那盞已經燒到鐵托邊緣的青銅古燈前，眼眶通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