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刻在陳家老宅大門上的門神。
四十年裏,陳家從一間雜貨鋪做到如今的陳氏地產,門外的禍事再兇,也沒有一樁進過這道門。
今年國慶,陳家人都回了老宅。
照老規矩,老太太替我擦灰,全家跪拜祈福。
新掌權的陳恆卻擺了擺手:"堂堂陳家,跪一扇破門,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他叫工人把我拆下來,換上幾十萬的新門。
滿院鬨笑。
門一離框,門楣上鎮宅的紅印,一點點褪成了白色。
陳恆一把火點了我,火堆裏噼啪作響。
他笑:"聽聽,跟放鞭炮似的,喜慶。"
他說對了。
是喜事。
當年陳家太爺請我上門,立下規矩:門不倒,我不走。
四十年,禍事全被我當下,我自己一步沒出去過。
右邊那扇門上,原本刻着我兄弟。三年前門被白蟻蛀空,他被陳恆當廢木頭賣了。
……
走出那條巷子我才明白,四十年裏我看見的世界,只有門縫那麼寬。
國慶前夜,街上的人多得像水庫開了閘。
路口的大屏閃着"國慶七天樂,全場五折"。
紅燈變綠,人羣呼啦一下湧過去。
綠燈變紅,又齊刷刷停住。
我剛上門那年,門外還是土路,陳家雜貨鋪門口拴着一頭驢。
我對外面的全部瞭解,都是站在門上聽來的。
陳家小孫子放學進門,頭一句永遠是"WiFi密碼改了沒",聽那口氣,這東西比飯還要緊。
陳恆打電話,張嘴就是"流量""盤子"。
我琢磨了好幾年,也沒弄明白他是賣水的還是賣碗的。
這些都能慢慢來。
我按住心口。
門神向來是成對的。
左邊是我,右邊是我兄弟。
我們一左一右,中間隔着一道門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