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綾勒進皮肉,頸骨吱嘎作響。蘇錦腳尖懸空,視野模糊成一片慘白,耳邊是劉德安尖着嗓子笑,說蘇大小姐急病暴斃,鎮國公府通敵的案子明日就能結了。
三年。她做了慕容璟三年未婚妻,換來三尺白綾。
意識剝離的那一刻,兩個畫面閃過:父親跪在午門外,大刀落下前回頭朝東宮望了一眼;慕容璟一手摸着她的頭髮,另一手還在批奏章,落筆沒停,說了句"錦兒乖,你父親通敵叛國,孤也救不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睜眼,日光刺目。熟悉的氣息湧過來。蘇錦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光滑的,溫熱的,一道勒痕都沒有。她從牀上滾下來,赤腳撲到銅鏡前。鏡中人是十五歲的臉,桃花眼,柳葉眉,兩頰帶着少女的紅潤。眼淚砸在銅鏡面上,可眼底那簇火已經燒起來了。
"今日哪一年哪一月?"
青禾被她攥着手腕,疼得抽氣:"永安十四年,三月初七......小姐您別嚇奴婢......"
永安十四年。離鎮國公府滿門抄斬,還有兩年零四個月。
蘇錦鬆手,轉頭看向梳妝檯。那封灑金請帖躺在那裏,"太子慕容璟"五個字燙得刺眼。前世她歡天喜地赴了宴,得了一枝並蒂海棠,滿京城都以爲她要做太子妃了。
如今再看這五個字,只覺得噁心。她拿起請帖,扔進炭盆。火舌捲上來,燙金字在火焰裏扭曲、發黑、化成灰。青禾撲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小姐!那是太子殿下——"
"我知道是誰的。"蘇錦轉身走向衣櫃,"所有鮮亮衣裳收起來,從今日起只穿素色。"
青禾張着嘴,看着她家小姐從櫃底翻出那件月白素衣換上,又撿了支素銀簪把頭髮挽了。從頭到腳,整個人變了個顏色。
"小姐......您這是要做甚麼......"
蘇錦沒答,坐到書案前,提筆蘸墨,落筆飛快。一張藥方寫完,摺好封進信封,封皮上寫:"翎王府 慕容衍親啓"。青禾一眼掃見,差點打翻硯臺:"小姐!您給翎王——"
"他身子不好,所以送藥。"蘇錦把信遞過去,"送去翎王府門房。若門房問起,只說抄了一張止咳方子聊表心意。"
……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院牆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人一把推開,來的是林氏。林氏滿頭珠翠都還在,顯然是從外頭趕回來的,額角一層薄汗,臉色鐵青。她身後跟着一個嬤嬤一個丫鬟,三個人六隻眼睛齊齊落在蘇錦身上。
那件月白素衣在日光下白得扎眼。林氏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冷了臉,跨進門來,一抬手——"啪"的一聲,一巴掌扇在蘇錦臉上。蘇錦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屋裏沒人敢出聲。
"你做了甚麼好事?"林氏聲音壓得極低,"我給太子辦差的人,方纔在街口碰見你的丫鬟,懷裏揣着封信往翎王府去了。你跟翎王甚麼時候有來往?"
蘇錦慢慢把臉轉回來,半邊臉已經紅了。她看着林氏,心裏翻湧的居然不是委屈——是清醒。原來母親在太子那邊放了人。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
"母親,"她開口,聲音很穩,"我沒有跟翎王來往。我只給他送了一張藥方。"
"藥方?"林氏冷笑,"鎮國公府的大小姐,跟一個皇上不聞不問的廢皇子送藥方?傳出去太子殿下怎麼想你?"
她伸手去翻書案,蘇錦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林氏一愣,女兒的手涼得厲害,可力道大得出奇。
"母親,"蘇錦抬起臉,半邊臉紅腫着,可那雙桃花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簇燒得穩穩當當的闇火,"這門親事,我不結了。"
屋子裏一下靜了。林氏往前傾了傾身:"你說甚麼?"
"我說,太子慕容璟——我不嫁了。從前的事就當女兒年紀小不懂事,從今日起,鎮國公府跟東宮的婚約,作罷。"
林氏盯着她看了五息,忽然笑了:"你瘋了。"
"我沒瘋。母親不妨想想——東宮這三年,可曾正式下過聘?可曾跟父親當面議過婚期?可曾有過一封白紙黑字的婚書?"
林氏張了張嘴,沒接上。
"甚麼都沒有。一枝海棠、幾句好話、滿城風雨的傳聞。"蘇錦說,"太子讓滿京城的人都以爲我要做他的太子妃,可他一樣實在的東西都沒給過鎮國公府。這事兒體面嗎?"
林氏的臉色從紅轉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