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旭睜開眼時,入目是一片慘白。
靈堂之上,白幡低垂。他正跪在冰冷的磚地上,膝蓋處傳來陣陣刺痛,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孝衣,腰間繫着草繩。
耳邊傳來一陣陣哭泣聲。
郭旭忍不住側過頭,看見一個女子跪在右側,一身素縞,青絲只用白布隨意挽起,低垂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她約莫二十一二歲的年紀,面容清秀,眉目間透着幾分溫婉,此刻眼睛紅腫,臉上盡是淚水。
這..我是誰?
郭旭腦子裏一片混沌,像是被人用棍子攪了個天翻地覆。前一秒他還在出租屋的牀上刷手機,刷到一條“我國曆史上真實疆域”的視頻,下一秒就是眼前的一切。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發生了甚麼,一股龐大而駁雜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湧入腦海,疼得他幾乎要喊出聲來。
那些記憶不屬於他,卻又是他的。
北宋,東京開封,忠義堂。
父親郭仲雄,兄長郭雲,三天前兩人去內城處理兩個酒樓之間的糾紛,回來的途中,遭遇黑虎堂埋伏。
黑虎堂幫主鐵臂熊趙橫親自出手,一掌震碎郭仲雄胸骨,又一拳打斷郭雲脊椎。二十餘人護送回來的,是兩具沒有呼吸的屍體。
忠義堂實際上和黑虎堂一樣,都是一羣靠收保護費存在的底層幫派,這樣的幫派在東京有數以百計,彼此之間爲了地盤相互廝S,哪裏有多少忠義可言,郭氏父子皆亡,一夜之間羣龍無首,樹倒猢猻散。
原本依附而來的嘍囉走了大半,只剩二十來個忠心耿耿的老兄弟留下來守靈。
而黑虎堂放出話來,要忠義堂交出城南三個街道地盤,三日之內不交出來,便叫忠義堂雞犬不留。
……
靈堂之內,氣氛陡然變的緊張起來。
趙橫臉色瞬間變了。
奉議郎宗澤,官雖不大,卻以剛直敢言聞名於東京士林,聽說還與東宮有些往來。至於高俅,那是天子身邊的紅人,殿前司都指揮使、開府儀同三司,位列三衙之一,權勢熏天,便是宰相見了也要給三分薄面。
這兩個人,隨便哪一個,都不是他一個底層幫派的幫主招惹得起的。
趙橫目光閃爍,腳步不自覺地往後挪了挪,心裏面生出一絲後悔。
早知道郭家有這樣的關係,打死他也不敢惹對方。
這個時候,劉師爺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幫主莫慌,且聽學生一言。”
“說!”趙橫皺着眉頭。
這都甚麼時候了,有屁還不快放?
“幫主,奉議郎宗澤,確實在國子監講過學,可這位郭家二郎是不是他的弟子,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更何況,宗澤如今外放任知縣,人不在東京,遠水解不了近渴。”
趙橫眼珠一轉,神色漸漸鬆弛下來。
“那高太尉呢?那可比宗澤更難惹啊!”
劉師爺聽了更是不屑了,忍不住譏諷道:“幫主,高太尉是誰?如今是甚麼身份?位極人臣,日理萬機,哪裏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若當真記得,郭家忠義堂還用得着靠收保護費過活?郭氏父子遇害兩日了,高府可曾有人來弔唁半柱香?”
趙橫聽罷,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郭家老二,你這讀書人果然會說話,差點把老子給唬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