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灌進領口的瞬間,周磊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二十二層樓的高度,風颳得耳朵嗡嗡響,合夥人捲走三千萬預付款跑路的短信還停在手機屏幕上,十幾個被坑了的老人家屬堵在養老院門口哭罵,他閉着眼往前邁了一步,失重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
預想中砸在水泥地上的劇痛沒等來。
後腰先硌在了硬邦邦的東西上,疼得他“嘶”地抽了一口涼氣,鼻尖先鑽進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火炕燒過頭的土腥味,混着酸菜燉粉條的酸香,還有他爸抽的旱菸味。
“磊子!你還躺着呢?三點鐘你王廠長家小子辦婚禮,趕緊起來收拾收拾隨禮去!”
廚房傳來鍋鏟撞鐵鍋的哐當聲,是他媽李秀蘭的嗓門,亮得跟二十年前在鋼廠廣播室的時候一模一樣。
周磊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糊着舊報紙的頂棚,報紙邊角被煙燻得發黃,印着二〇一八年的春運新聞;他躺着的是家裏睡了三十多年的火炕,席子縫裏還卡着半粒小時候掉的瓜子皮;牆上掛着一本美女穿貂的掛曆,大紅字標着日期: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他抬手摸自己的臉。
沒有熬了三天三夜冒出來的胡茬,沒有滿臉的油汗,手背上也沒有打點滴留下的淤青。枕頭邊放着他用了五年的舊諾基亞,按亮屏幕,屏保是他二十四歲剛到上海的時候在外灘拍的照片,傻呵呵咧着嘴笑。
不是夢。
他真回來了,回到了五年前,他媽還沒犯心臟病,他還沒去借高利貸開那個把他拖進地獄的高端養老院,兜裏還揣着那張攢了三年的建行卡——整整八萬塊,本來是準備給媽做心臟搭橋手術的錢。
周磊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樓下是鋼廠老家屬院的磚路,坑坑窪窪的,樓洞口堆着半人高的冬儲白菜,幾個半大孩子追着跑,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紅油漆寫的“計劃生育人人有責”標語褪得只剩半拉字。秋風卷着楊樹葉子打旋,遠處菜市場飄着炸油條的白煙,一切都跟他記憶裏一模一樣。
他套上外套往外走,李秀蘭在廚房探出頭喊:“你幹啥去?飯馬上好了!”
……
周建國發完火,飯桌上就靜下來了。
李秀蘭給兒子碗裏夾了兩塊五花肉,嘆着氣打圓場:“你跟孩子喊啥,他剛回來,腦子還熱乎着呢,慢慢勸。磊子啊,你說那老年食堂是好,可咱這地方啥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頭老太太退休工資一個月才兩千多,你五塊錢一頓管飽,菜錢都不夠,還得付房租水電,你那八萬塊錢夠賠幾個月的?”
“我算過賬媽,不是瞎弄。”周磊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我先去大壯那兒一趟,晚上回來跟您倆細嘮。”
他揣上手機出門,沒走多遠,就看見路口停着那輛熟悉的紅色三輪摩托,車斗裏堆着幾個紙箱子,馬大壯正叼着煙跟賣水果的老張砍價,肚子凸出來把黑夾克撐得緊緊的,頭髮稀了大半,牙被煙燻得發黃,看見周磊走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操!你小子啥時候回來的?也不提前說一聲!”馬大壯扔了菸蒂,上來就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我尋思你今年過年才能回來呢,上海那邊不忙啊?”
“辭職了,不回去了。”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找地方坐會兒,請你喝汽水。”
“辭職了?”馬大壯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心疼,“你腦子進水啦?你那工作一個月一萬多,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說辭就辭?你等着,我把這兩箱貨給前面超市送去,五分鐘就回來,咱哥倆好好嘮嘮。”
沒到五分鐘,馬大壯就騎着三輪突突突地回來了,拉着周磊到路口的老楊燒烤攤,塑料桌布擦得發白,老楊認得他倆,笑着喊:“大壯,磊子,要點啥?”
“兩串烤雞架,十串肉筋,兩瓶冰大窯,記我賬上!”馬大壯舉着胳膊喊完,一屁股坐塑料板凳上,凳子吱呀響了一聲,“說吧,到底咋回事?跟上海那邊對象黃了?還是老闆給你氣受了?”
“都不是。”周磊擰開汽水瓶蓋,氣泡“呲”地冒出來,涼絲絲的,“我打算在咱縣開個老年食堂,就鋼廠門口那個荒了的老職工食堂,盤下來,專門給周邊這些老頭老太太做熱乎飯,五塊錢一頓管飽。”
馬大壯剛喝進去的一口汽水“噗”地全噴在了地上,嗆得直咳嗽,拍着胸口緩了半天,纔像看瘋子似的看着周磊。
“你他媽真魔怔了?”他聲音都壓不住了,湊過來壓低嗓門,“那地方啥風水你不知道?零九年鋼廠黃了之後,開火鍋店賠了二十萬,開超市半年就讓人偷得關門大吉,去年有個外地老闆想開麻將館,裝修裝到一半晚上讓人把玻璃全砸了,那地方邪性得很,誰碰誰死!”
“我不信邪。”周磊咬了一口烤雞架,還是小時候的味道,鹹香帶點孜然,“再說了,開啥黃啥,那是他們開的東西不對路子,周邊五個老家屬院,光獨居老人就快三百個,平時做飯都嫌麻煩,天天啃涼饅頭泡方便麪,我開個食堂給他們做熱乎飯,怎麼可能沒人來?”
“有人來是有人來,可你賺不到錢啊兄弟!”馬大壯急得唾沫星子橫飛,掰着手指頭給他算賬,“你算啊,一頓飯兩菜一湯,有葷有素吧?就算你全買最便宜的菜,大米、油、煤氣、水電,一個人成本最少得四塊錢,你收五塊,一個人賺一塊錢,一天一百個老人喫飯,你賺一百塊,夠幹啥的?房租一個月就得一千五,再僱兩個廚子兩個服務員,一個月工資就得開出去一萬多,你這不是做生意,你這是做慈善呢!你那八萬塊錢,夠你賠倆月都算多的!”
他頓了頓,又掏出煙點上,煙霧後面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再說了,你沒看見黃三剛在老食堂旁邊租了個門面?開那個保健品店,天天給老頭老太太發雞蛋,忽悠人家買三萬塊錢一個的理療牀,一個月賺得比你開十家食堂都多,你斷人家財路,人家能讓你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