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搭夥過日子的第八年,那個飄着冷雨的深秋傍晚,一鍋燉得軟爛的蘿蔔牛腩剛端上桌,他放下和兒子通完電話的手機,抬眼看向我,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
“秀琴,小凱想去英國讀商科碩士,算上學費生活費要七十萬,我打算把這套房子抵押出去。”
手裏的瓷碗重重磕在桌面,湯汁濺在手背上,溫熱的痛感,遠不及心口驟然結冰的寒意。
這套六十八平米的兩居室,是老周婚前財產,房產證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八年來,我把這裏當成真正的家,起早貪黑,洗衣做飯,把他的生活打理得無微不至。他高血壓頭暈,是我整夜守在牀邊量血壓、遞溫水;他腰突疼得直不起身,是我扶他上下牀、敷藥按摩;他兒子結婚,我偷偷拿出攢了半年的一萬塊養老錢隨禮,只盼一家人和睦安穩。
我們沒領證。老周當初說,不領證是爲了各自退休金和子女財產不受影響,我信了。我以爲,八年朝夕相伴,就算沒有那一紙婚書,我也算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清醒——我只是免費保姆、貼心護工、隨叫隨到的陪伴者,唯獨不是他會平等尊重、真心商量的伴侶。
這麼大的決定,他先和兒子通了一小時電話,把金額、時間、流程全部敲定,最後才用一句“商量”,輕飄飄地通知我。
我慢慢放下碗筷,解下洗得發白的圍裙,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角,平靜得讓老周愣住。
“老周,房子是你的,你想抵押想處置,都是你的自由,我沒資格反對。”
他連忙解釋,語氣帶着理所當然:“秀琴,我也是爲小凱好,他在國內混不下去,出去鍍金纔有前途,你肯定能理解。”
“我理解你疼兒子,理解你願意爲他傾盡所有。”我抬眼看他,眼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我也清楚,這個家,我從來都不算一家人。”
我轉身走進臥室,拖出衣櫃最底下那隻用了十幾年的舊行李箱。輪子卡進地板縫,我用力一拉,刺耳的摩擦聲,像極了我八年隱忍的委屈。
箱子裏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物、一本七萬多的存摺、醫保卡、身份證、退休證。八年付出,我把別人的家當成歸宿,屬於我的東西,一隻小箱子就能全部裝下。
老周慌慌張張追進來,伸手想拉我:“秀琴你幹甚麼?我只是抵押,不是賣房,你照樣能住——”
我輕輕避開:“抵押就是欠債。你退休金五千五,還完貸款只剩一千多,萬一還不上,銀行收房,我住哪兒?我五十七歲了,折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