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機裏突然多了個APP,顯示“您父親剩餘壽命:287天”。
我以爲惡作劇,沒當回事。刪不掉,就扔那兒不管。
第280天,父親突然住院。我慌了。
我開始瘋狂地陪他,帶他喫飯,陪他看病,聽他講那些我聽了八百遍的往事。
倒計時一天天減少,我一天天害怕。
第1天,我守在病牀前,握着他的手,一夜沒睡。
第0天,太陽照常升起。父親醒了,問我:“今天喫甚麼?”
APP顯示:“系統錯誤,已自動卸載。”
我愣了很久,然後抱着他哭了。
那287天,我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2025年9月15日,清晨七點整,尖銳而持續的鬧鐘聲劃破了臥室的寧靜,將我從睡夢中猛然拽醒。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在牀頭櫃上摸索着,終於抓住了那部還在震動的手機。
夏末的陽光異常強烈,即使隔着厚厚的窗簾,也依然頑固地從縫隙中鑽了進來,在對面牆上投射出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帶。我眯着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着,想要關掉那惱人的鬧鈴。就在這時,我的動作突然停滯了——在熟悉的應用程序圖標之間,赫然出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圖標。
那是一個設計簡約卻令人不安的黑色骷髏頭,下方清晰地顯示着四個漢字:死亡倒計時。我低聲咒罵了一句,以爲又是哪個無良軟件商強行推送的廣告插件。像往常一樣,我長按圖標試圖將其刪除,但奇怪的是,無論我如何用力按壓,手機都沒有出現任何刪除選項。
我不死心地又試了一次,結果依然如此。懷着幾分困惑和莫名的不安,我點開了這個神祕的應用程序。界面極其簡潔,白底黑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行醒目的大字:“您父親剩餘壽命:287天。”
……
2
開車來到那棟熟悉的老房子前,我爸已經早早地等在樓下了。這個小區年代久遠,六層的老式住宅樓沒有安裝電梯,顯得格外樸素而安靜。他站在單元門的入口處,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舊夾克,頭髮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背微微佝僂着,整個人彷彿嵌在門洞的陰影之中,遠遠望去,顯得格外瘦小。看到我的車緩緩駛近,他抬起手輕輕招了招,然後步履略顯蹣跚地朝我走來,每一步都透着歲月的痕跡。
我搖下車窗,輕聲說道:“爸,上車吧。”
他緩緩拉開車門,動作有些遲緩,就像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年邁的不便。坐進副駕駛座後,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率先開口,嗓音低沉而溫和:“喫早飯了沒?”
我點點頭,簡短地回答:“吃了。”
他又追問了一句:“喫的啥?”
我含糊地應道:“隨便吃了點。”
他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是默默轉過頭,望向窗外的街景。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側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像是乾涸的河牀般清晰可見。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顯得有些恍惚,彷彿沉浸在某段遙遠的回憶裏,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車裏的氣氛十分安靜,只有導航儀偶爾發出的語音提示在空氣中輕輕迴盪。我幾次用餘光瞥向他,發現他始終專注地盯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這座城市他生活了整整六十年,每一條街道都曾留下他的足跡,可此刻他凝望的樣子,卻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一切,目光裏帶着一種陌生的眷戀。
墓地離得不遠,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就到了。陵園坐落在一片寧靜的半山腰上,山風有些大,吹得周圍的松柏樹沙沙作響。我媽的墓位於第三排,墓碑上鑲嵌着她年輕時的照片,那時的她梳着兩條辮子,笑容溫柔而明亮。我爸靜靜地站在墓前,許久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山風不時拂亂他花白的頭髮,可他依然像一尊雕塑似的,沉默而堅定。
我站在他身旁,同樣沒有打破這份寂靜。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媽走的時候,你沒能趕回來。她一直唸叨着你。”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些。那天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眼前——會議室裏正在演示的PPT,手機調成了靜音,等到發現未接來電時,一切都已經太遲。醫生說,只差半小時。只差那麼短短的半小時。
“我知道你工作忙,”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彷彿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我,“沒事的。”
回程的路上,車裏的氣氛更加沉寂了。我幾次想開口說些甚麼,可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