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主任,爲甚麼溫醫生的調動申請又被退回來了。”
溫仕明端着藥盤的手僵在半空,辦公室裏面的談話像針一樣扎出來。
“還有之前你把他家糧票減半,補貼給了宣傳隊的沈謙同志,導致他父母過冬的糧食不夠,都餓死了。”
“周叔。”陸淑寧打斷她,語氣沉下來。
“這話不對,全國上下都困難,溫伯伯和伯母是人民教師,思想覺悟高,理解國家的難處。他們的死亡,是自然規律,和我們基地的糧票調配沒有關係。”
門外的溫仕明,渾身的血似乎在這一瞬間凍住了,然後瘋狂地倒湧迴心髒,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甚麼叫把他們家的糧票減半補貼給沈謙?
他父親餓得全身浮腫最後嚥氣時,手裏還攥着半塊挖來的、咽不下去的樹皮。
母親拖着病體去郊外挖野菜,一頭栽進溝裏再沒起來。
他接到噩耗時,正在手術檯上給一個炸傷腿的工人做截肢,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居然是他的未婚妻把原本屬於他家的糧票減半,補貼給了那個總穿着嶄新中山裝、面色紅潤的沈謙。
溫仕明的手指猛地扣緊了搪瓷藥盤邊沿,指節泛白。
周叔的聲音因爲激動有些變調:“那沈謙同志呢?他上個月感冒,你就能特批他去市裏住院療養!糧票補助、營養品,哪樣少了他的?溫醫生父母那時要是能有這點......”
“沈謙不一樣。”陸淑寧的聲音陡然柔和了些,甚至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無奈。
……
2
調離人員的名單張貼在公告欄,溫仕明的名字果然不在上面。
他沒有去找陸淑寧。
找了也沒用,她總有理由,爲了工作,爲了紀律,爲了她那不容玷污的原則。
那天下午,三號礦送來一個被碎石砸穿腹部的工人。
溫仕明洗手上臺,可手術做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音,緊接着是人跑動和呼喊的嘈雜。
“支撐木斷了!局部塌方!底下還有人!”
喧譁聲浪一樣撲進衛生所。
手術室的門被砰地撞開,一個滿身煤灰的年輕礦工探進頭,臉煞白:“溫大夫!礦上出事了!”
溫仕明手裏的止血鉗沒停,“知道了,這裏沒完,抽不出人,讓王醫生先帶藥箱過去。”
話音未落,外面又炸起一個更高更尖的男聲,穿透混亂:
“我的稿子!我的相機!在宣傳欄那邊!快!快幫我搶出來!那是我跑了半個月的心血!”
是沈謙。
溫仕明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繼續縫合。
外面的混亂因爲沈謙的喊叫更加無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