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國一行人在大寧皇帝的一再挽留、盛情款待之後,終於啓程歸國。此番天華公主遠嫁西月,宮中準備得十分隆重周到。送親隊出發之前,但見皇宮北門儀仗前陳,十二駕金漆馬車飄着華麗無比的流蘇簾子,車後護衛、陪送隊伍排成兩行,陣容整肅,盡顯天朝威勢。天華叩辭父皇、母妃,傲然地登上馬車,月貴妃當場哭了出來,被君天下扶着纔沒有倒下去。西月七王子好不容易纔向捨不得女兒的皇帝拜辭,在天華公主車前騎上一匹駿馬,幾百人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出發了。寧朝的天華公主已嫁西月王子,君青墨也迎娶了西月公主,兩國和親之事基本已了,還有甚麼可以節外生枝的呢?似乎沒有了。滿朝文武心裏這麼盤算着,漸漸安心了。可是他們的安心也只維持了十天。他們不知道潑出去的水還可以收回來,同樣想不到嫁出去的公主會被退回來。因爲第十一天早上,月華公主居然回來了。公主是歪在馬車上被宮女抬下來的。她臉色發白,身子綿軟無力,顯然病得不輕。護送公主的人還帶回了呼延洌的一封信。據說,書信極盡調侃之能事,稱公主玉體嬌弱,剛出京城就感到不適,勉強撐到關外,被風一吹終於病倒,水米不進,昏昏沉沉。公主如此,實非他一小國王子所能消受,還是將公主送回。想來公主呼吸到家鄉空氣,見到親人,病當霍然而愈。公主日後嫁個大寧的王公貴族,定能幸福無限。他呼延洌代表西月祝福公主貴體康健,長命百歲。滿朝驚駭舉國輿論譁然。君天下一連幾天稱病不坐朝。老臣碰面,都裝啞巴。天華躺在寢宮裏,最有本事的太醫爲她看病。據說公主染上風寒,病情嚴重。經過太醫們悉心診治和宮女們的精心護理,據說公主的病好起來了,只是公主很沉默,終日裏不出門一步。據說,公主十分自責。 公主回宮這件事無論怎麼說都讓朝廷在西月國面前下不來臺。想寧朝向來強大,四方臣服。而此次西月七王子在信中如此藐視寧朝,讓人情何以堪。“公主回來了?”在仙霞殿,玉綰輕輕地問小桃。小桃低着頭不敢看她,眼神躲躲閃閃,囁嚅道:“聽說……是。”玉綰淡淡一笑,果然在意料之中。她揮揮手說:“東西收拾收拾,該咱們走了。”小桃抬起頭看她,眼睛裏慢慢蓄滿淚水:“殿下,他們這樣對您不公平!”玉綰詫異,料不到這時她還說這樣的話。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回身環顧寬敞的仙霞殿:“只是可惜了,剛搬來沒住多久就要走了。”公主病癒的消息傳出來沒有多久,一個驚人的消息又播遍了三宮六院,說是公主哭鬧着要上吊,一根白綾掛在房樑上宮女太監拉都拉不住。公主說她無顏見皇家列祖列宗,對不起寵愛她的父皇和母妃,唯有一死以報。她懇請父皇將她的屍身送往西月,也算是她不辜負西月了。這件事一傳出,宮裏宮外又鬧翻天了。據說宮女太監跪在公主跟前,懇求她不要想不開,公主是千金之軀,之所以去不了西月,純粹是那王子沒福氣罷了,與公主無關。月貴妃更是日夜守在公主身旁,以淚洗面;皇帝放下朝政去往後宮陪公主,苦口婆心地開導。可聽說公主心志堅決,堅持認爲是自己對不起列祖列宗,丟了皇家臉面。因此只要身邊宮人一不留神,公主就去尋死。弄得近身伺候公主的人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戰戰兢兢,苦不堪言。這麼一番折騰下來,滿朝文武也經受不住了。爲了皇上能重回朝堂,安心地處理積累下來的政務,幾個老臣也開始慢慢勸解,免不了說出許多違心之語。可任憑他們使盡渾身解數,依然沒有甚麼效果。在老臣們唉聲嘆氣、一籌莫展之際,正應了那句“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雲霞帝姬,三殿下主動上奏,說她願意代替天華公主到西域,挽回大寧的尊嚴。臣子們一下子震動了,紛紛上書稱讚帝姬深明大義,不愧爲皇家血脈。他們認爲三殿下是大寧與西月重新修好的希望,請皇帝陛下務必同意殿下的請求。小桃像以往一樣聽着別人傳給她的外面的消息,一張臉逐漸氣得變了形。她窩着一肚子的火對玉綰說:“殿下!你說那公主上吊哪來的白綾子?我就不信了!還有,殿下您在宮裏住了十幾年,怎麼沒聽他們說過您一聲兒好?現在甚麼好聽的話都說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他們的臉變得那麼快!”玉綰看着小桃怒氣衝衝的樣子只是笑。以前隔牆有耳,那麼多雙眼睛盯着,就等着挑她們的錯。現在就算小桃罵得再兇,他們聽了也只會裝聾子,哪個還會找麻煩?她慢悠悠向小桃解釋:“天華本來就有些不甘心,被我激了一頓,嘴裏不說,心裏面怕是早已後悔不及。父皇和月貴妃肯定是不停地勸她,如此一來,這場戲她演得自然就逼真無比。”小桃眨了半天眼,嘟起了嘴巴。御書房。君天下這會兒難得沒有陪在天華和月貴妃的身旁。此時,御案旁邊的凳子上正坐着一個女子,她纖瘦身材,臉頰尖尖的,剪水雙瞳透露着一股柔弱,總的來說這女子長得很清秀。書房裏的太監全都退出去了,連高寶娃都在門口守着。君天下看了看她,低頭,再抬起頭,終於輕嘆道:“夜河,有好些日子沒和你這樣坐着了。”溫夜河幽幽地望他一眼,說道:“不是好些日子,是好些年了。”君天下一僵,旋即露出苦笑。一代君主面對這種場景也只能尷尬地沉默。片刻,他問她:“你來這裏,有事嗎?”溫夜河聞言,臉上現出一抹極淺的笑,有些悲哀。她輕輕地說道:“我是爲玉綰來的。”“玉綰?”君天下目中閃過訝異,他看着溫夜河,沒說話。溫夜河輕聲道:“我希望你給她一塊金牌令箭。讓她以後……日子能好過些。”君天下沒有因爲這句話產生過多情緒,他只是古怪地盯着她:“夜河,你……怎麼想起爲玉綰說話?”溫夜河渾身微微一顫,她眼睛裏現出痛苦之色,一向只沉浸在自己痛苦中的她何曾想過玉綰?臉上閃過一抹自嘲,她終於還是平靜了下來。君天下疑惑地看着她臉色的變化,想說甚麼,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我虧欠玉綰很多,那孩子詩詞作得很好,我卻不曾仔細看過。”溫夜河恢復平靜的臉上有一絲痛楚,“恐怕就算我想補償也來不及了,只不過最後,作爲母親我希望能爲她添一層保障。”君天下臉色稍緩,他緩緩地說道:“西域遠離中原,我給她金牌令箭並沒有作用,她就算拿了去,對她來講幫助也不大。”溫夜河聽出他口氣裏的斟酌,抬眼看見他臉上神情憂鬱,分明在權衡利弊的樣子。她不禁語氣有些激動:“天華公主三歲生辰的時候,你就賜她免罪金牌。我並不求甚麼,玉綰十幾年沒過過榮耀的日子,現在還要被你打發到邊疆替換你心愛的公主!你卻連一塊金牌都不肯給她!她也是你的女兒,天華公主有的優點她樣樣不少!她也美麗聰明,才華橫溢!你爲甚麼就只寵愛天華?有了你的金牌邊疆那些小國也會顧忌,我就不相信你堂堂大國的皇帝的面子這麼不值錢!”溫夜河來的時候就豁出去了,說出這番話時她頭腦清醒,根本不去想君天下會怎樣。可她想不到的是她身體孱弱到這般程度,剛說了幾句憤怒的話,情緒一波動,身子便軟癱着倒了下去。君天下慌忙起身將她扶住,急道:“夜河!你冷靜點!”溫夜河苦笑:“玉綰說,宮裏有太多怨氣,我身上的怨那麼深重,叫我原諒她無法承受。說了這些話,她轉身就走了。”君天下一手抱着她的肩,有些恍惚地說:“她說了這樣的話?”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我再也不怨,這麼多年我也足夠累了。我這個婕妤,”她自嘲,“總之是當不當都一樣。”君天下怔怔地看着她,這樣的清冷伴着微傲的神態,讓他回憶起那年清河湖畔的溫夜河,也是像眼前這樣冷傲的佳人。她脫開他的臂彎,退後兩步,顫聲道:“臣妾懇求皇上賜金牌。”君天下臉上神色略變,默默地咬緊牙,從衣袖中拿出那塊天下歸順的金牌令箭,溫夜河叩頭謝恩,捧着令箭走出了御書房的門。高寶娃躬身道:“婕妤慢走……”看着那清瘦的身影離去,君天下微微失神,夜河,你錯了,她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不愛她……只是這件事必須由她來做啊。臣子們遞上奏章,公主再次尋死覓活的時候,皇帝終於批了。一時滿殿歡騰,關於帝姬嫁過去的事他們不擔心,西月的七王子開始要娶的就是帝姬,現在帝姬上門賠罪,這般大情意那七王子自然是會感動的。這樣一來,大寧的面子也就找回來了。爲了能讓帝姬追上尚未出境的七王子,一起進入西月。於是一干臣子們便催促皇帝讓帝姬趕快動身。 天高雲淡,風清日朗。玉綰出行的時候要比天華公主簡單得多,只有一輛馬車和幾匹馬,也沒有儀仗和整隊衛兵護送,只是帶了幾個從御林軍裏挑出來的人近身護着馬車。玉綰身上穿着月貴妃送的衣裳,手裏捧着太后賜的暖爐,身上掛着皇帝頒給帝姬的聖旨。站在車前,她也感覺自己像那麼回事的。小桃揹着包袱站在旁邊,眼睛有些紅,她低聲跟玉綰說:“殿下,婕妤同意住仙霞殿了。”她微笑着點點頭,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她的車隊雖然簡單,但送行的人倒也不少。所有的人激動含淚,讚揚三殿下顧全大局,並祝她一路平安。玉綰看着這些人臉上豐富多彩的表情,微微一笑,當然她的臉被面紗遮着誰也看不見。她坐進了馬車。她知道這次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回來了,不管前方的路有多少艱難險阻,爲了大寧的顏面她必須一條道走到底。“我以爲他一定不願意離開你,沒想到你竟然說服他了。”耳邊有聲音響起。玉綰驟然一驚,她探首車外,看見君青墨和他身邊不遠的西月公主,略略鬆了口氣,她知道他說的是展記,叫道:“皇叔,您甚麼時候關心起展記來了?”“他畢竟是我一手提拔的。”君青墨看了眼歸海藏鋒,目中露出笑意,“歸海藏鋒,嗯,帶着他確實比那個小子強。好侄女,祝你一路順風,我會去找你的。”他是鎮守邊關的將軍,若說兩人沒有機會見面,那是不可能的。她衝他笑笑:“皇叔,您多保重,再見。”君青墨揮一揮手,沒有過多停留便轉身回到西月公主身邊。馬車緩緩啓動,玉綰的目光與歡迎人羣中的藍衫身影對視了一下便迅速移開了,接下來耳朵裏只能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音。 大漠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玉綰一行人過了玉門關,直向西域的沙漠走去,歸海藏鋒策馬在馬車旁,輕聲問:“殿下,需不需要休息?”玉綰掀開車門簾,凝眸直視前方,緩緩搖了搖頭:“這裏已經出了中原地界,會遇見甚麼也不清楚,你們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歸海藏鋒應了一聲:“是,殿下。”車隊繼續緩緩向前行進,關外的土地坑窪,隊伍中只有幾匹馬和一輛玉綰坐的車,大部分人只能步行,因此速度並不快。天下人人都知三殿下出行的消息,通常只要歸海藏鋒亮出他的護衛腰牌,各關隘的官吏都會立刻放行,在出君天下統治的大寧國的國境之前,一路上基本都是非常順利的。但此刻駛出雁門關,放眼黃沙滿目,已是盜匪出沒頻繁的地方,歸海藏鋒他們不敢有絲毫大意。離開京城之後,玉綰已將來時身上穿的宮廷服飾脫去,換上了常穿的素色衣裳,只是將臉照舊用面紗矇住,爲了陪伴她,小桃也坐進了馬車。西北是苦寒之地,玉綰的身子也開始經受不住了,小桃就在身邊小心服侍。這裏與中原的氣候相差極大,玉綰的身體不能適應這樣的變化,這一些日子的行程也都是在顛沛中艱難度過的。想來天華公主感染風寒的傳言也不是純屬空穴來風,天華身子遠比玉綰嬌嫩,受不了太大的氣候反差而生病倒也在情理之中。玉綰不會忘記,因爲天華感染“風寒”,她纔會有機會“代嫁”。小桃看着默默不語的三殿下,鼻頭再次微微泛酸,不管退讓多少步,玉綰終究還是被她那父皇推到了這荒漠之地。同是天家的女兒,玉綰的姐姐天華公主寵冠一身,她卻自小受盡冷落,現在還要被送到這樣苦寒的地方。身爲婢女,小桃實在爲自己的主子鳴不平。已經走了幾個時辰,這會兒歸海藏鋒的聲音在車外響起:“殿下,這裏路邊有家小店,您看是不是休息一下喝杯茶再走?”玉綰想了想,輕聲地說道:“料想大家都累了,那就停下來休息一下也好。”小桃率先跳下馬車,掀開簾子雙手將玉綰攙扶下來,抬眼看見路邊一家茶棚似的茅草小店,幾張簡陋的桌子擺在店裏,桌旁擺有條凳。店主老漢一見有客人來,忙臉上堆笑熱情地迎上來:“幾位客官,進來坐下歇歇,喝口茶歇歇再走。”歸海藏鋒銳利的雙眼對老漢通身打量了一番,這才走進去,先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土,然後轉身道:“姑娘,請坐這裏。”老漢看見馬車裏被丫鬟模樣的侍女扶出來一個蒙面女子,一雙美目流盼,單看那氣派,也是禁不住心中驚歎。他趕緊沏了一壺茶端上,笑問:“小店也還備有少許醬牛肉和酒水,客官要不要給上一點?”歸海藏鋒道:“都來一點吧,我們姑娘趕了好長時間的路,肚子也該餓了。”老漢答應了退下,吩咐裏面的老婦人準備酒食。小桃連忙將一個杯子添上茶,準備端給玉綰,歸海藏鋒馬上攔住她,默默地搖了搖頭。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水裏飄着少許發黑的茶葉,水色混濁,他嚐了一下就吐出來了。小桃不禁吐了吐舌頭。很快酒菜都已上桌,沒有人先動筷子。歸海藏鋒取出隨身帶的銀針,在菜裏試過之後,纔對玉綰點點頭,示意可以下箸。老漢見了沒有多嘴。他看到玉綰氣質不凡,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股貴氣,歸海藏鋒不苟言笑,一雙眼睛卻銳利無比,時時掃視周圍。他便猜測他們是從關中來的人,而且是有一定身份的地位。喫飯的時候,玉綰注意到,在桌子的一根桌腿上有道清晰的裂痕,很像是被誰用刀劈的。她再看了看桌子邊緣有密集的劃痕,細看竟像是用手指劃出來的。一抬頭,正好遇上歸海藏鋒的目光,彼此都不動聲色。劃痕顯然是由甚麼武功高的人留在上面的。看來這裏曾發生過甚麼事,痕跡的密集度就可以判斷出來。老漢發現他們在注意桌子上的劃痕,神色得有些不安,他朝外張望,忽然臉色一變,整個人就僵住了。歸海藏鋒馬上去抓腰上的佩刀,條件反射地扭過了頭。有幾條人影出現在離此不遠的沙丘後面,漸漸朝小店走來。這幾人出現得突兀,都是一身黑衣,目露兇光,映着背後連綿的沙丘,難免有詭異之感。隨着這些人越走越近,老漢臉上現出害怕的神情,僵立的腿也在顫抖,從裏面出來的老婦看到迎面而來的人,也呆住了。這些人腰間挎着刀,腳上穿着西域鐵靴。轉眼來到小店,爲首一人方巾包頭,朝老漢開口:“祝老二,快交你的保護費!”老漢勉強擠出一絲笑:“官……官人,您昨天不是來收過了嗎?您說這個月我們可以安心做生意啦……”小桃怔怔地望着這些人。她的腦海中從來就沒有甚麼與保護費有關的概念。扎方巾的人喝道:“少廢話!八貫錢,少一文要你夫妻二人的狗命!”老漢眼中泛出悲哀的淚水,他呆呆地立在那裏,手在不停地抖動。沒有了,真的一文都沒有了,昨天全被他們要走了,現在他去哪裏找這八貫錢?這時老婦人抖抖索索地走到玉綰的桌旁,她是個厚道人,看這樣子知道今天避免不了一場災禍,她壓低聲說:“姑娘,你們趕緊走吧,免得受連累……”歸海藏鋒知道這些傢伙的目標不是帝姬,但也恐待下去多生事端,因而覺得快速離開最爲妥當。他和玉綰交換過意見,剛要起身,小桃卻瞪眼問老婦道:“你們沒有錢給他們嗎?”她脆生生的一聲問,馬上把這些傢伙的注意引了過來,老婦更是臉色蒼白,搖頭不已。老婦本是爲了驚恐而搖頭,在小桃眼中卻是承認困境。小桃咬緊嘴脣,轉頭眼睛望着玉綰說道:“姑娘,我們有八貫錢,不如給了他們吧。”在她看來這只是舉手之勞,就可以幫了兩位老人渡過這個難關。事已至此,頭扎方巾的領頭人發現店裏還坐着幾個人,臉上迅速換了一副表情,向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按着刀一起走了過去。沒等他們走到近前,歸海藏鋒已經揚起手,袖子裏甩出一個銀錠,一直滾到他們眼前。幾個傢伙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互相交換眼色,領頭人臉露貪婪之色怪笑道:“祝老二!我說你今天怎麼這樣,敢情是找到靠山了!”“沒有沒有!不不,”老漢慌亂地擺手道,“跟這幾位客官沒關係,他們是來喫茶的!”老婦含淚回頭衝着玉綰幾人喊:“你們快走啊!我們不用你們錢……”領頭人哼了一聲:“走?走到哪裏去?這裏方圓一大片都是老子的地盤!他們能插翅飛到天上去?”小桃咬着嘴脣,皺着眉看領頭人那副蠻橫樣,心裏火了:“錢已經給了你們,還想要幹嗎?”領頭人目光陡地轉向小桃,詭異地笑道:“幹嗎?有你說話的份兒嗎?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旁邊一個長相魁梧的傢伙,指着小桃對領頭人說道:“老大,這個小丫頭有點意思,不知老大看不看得上眼?”領頭人掃了小桃幾眼,大笑不語。“你們是誰?”桌邊玉綰抬眼望着他們問。領頭人眼睛一亮:“這裏還有個更美的!”領頭人注意到玉綰蒙着面,眯起眼:“我是誰?嘿嘿,我是這沙漠的刑官,大漠刑官。”“刑官?”玉綰微微一笑,“荒涼的大漠,委實像埋骨黃沙的地方。”領頭人看着她,他雖看不到玉綰面紗後的笑容,但那雙目自然流露的光彩已讓他不能自已。他怪笑:“若你肯跟了我,自然不用埋骨黃沙。”“你放肆!”小桃氣得發抖,喊道,“歸海大人!你不要放他們走了!”領頭人身後一個魁梧的跟班看了一眼悶頭不吭的歸海藏鋒,忽然抬起手,大掌重重地落在歸海藏鋒的肩頭。歸海藏鋒沒有動。“我問你們一句。”看了看嚇呆的老漢和老婦,玉綰的目光注視着領頭人,開口說,“我們把銀子放下,你放我們走,怎麼樣?”幾個傢伙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對不起姑娘,我們實在看不出這個提議對我們有甚麼好處。”領頭人鎖在玉綰身上的目光上下流連,“我覺得S了你的同夥之後,把你和你們的銀子都帶走,這會更好。”壓着歸海藏鋒的魁梧男子跟着笑了兩聲,手指猛地用力,就想把看上去清瘦的歸海藏鋒提起來。這當口他卻發現這個人奇沉無比,他就像粘在凳子上,竟然紋絲不動。魁梧男子瞪圓了眼,驚訝得更是拼命地想把歸海藏鋒拽起來。歸海藏鋒冷冷地掃他一眼,肩膀微微收縮,再是往上一送,魁梧男子的手臂便一麻,接着竟被一股憑空生出的大力一下子推開了。再看桌子邊,歸海藏鋒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凳子上。玉綰叫了一聲:“歸海。”歸海藏鋒點了點頭,忽然站起身來,手上的彎刀繞了個圈。一個拔出刀的人要衝上來,歸海藏鋒一拍桌面,從桌上彈出的一根筷子便直直地飛向那人,那人來不及慘叫就被筷子透肩穿了過去。“貪得無厭的後果,就是甚麼都得不到。”歸海藏鋒冷冷地說。領頭人看着自己一個手下被一根筷子如此擊傷便有些慌張,但還是嘴硬地說道:“好啊!怪不得囂張呢!原來是個會功夫的!哼!不知死活的傢伙,今天老子就讓你嚐嚐後悔是甚麼滋味!”色厲內荏地說完了這通話,他拔刀朝空中一揮,大喊一聲:“都跟我上!”唰!唰!唰!三隻筷子飛出去,當先的三個人立刻沒有懸念地倒了下去,又有幾個人向前衝了一步,一見迎面筷子飛過來,早已亂了手腳,慌作一團。領頭人看見筷子朝他衝過來,面無人色,拉過一個手下擋在自己身前。小桃也看出來了,這還打甚麼,雙方的水平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眼睜睜看着跟來的人一個個都倒地不起,領頭人漲紅了臉,狼狽不堪地大喊:“我跟你拼了!”剛撥開擋着他的人,想衝向歸海藏鋒,發現他桌上一隻筷子都沒有了。領頭人幾乎立刻笑出聲來,刀尖指着歸海藏鋒罵道:“我看你還能弄出甚麼花樣來!今天非把你大卸八塊,以解我心頭之恨不可!”“你犯的最大錯誤,就是不該謀了財還想害命。”在他不要命地衝上來時,玉綰盯着他說道。歸海藏鋒完全沒有躲閃,冷眼看着他一直衝到了跟前,這才抬起腳,一腳踹上他的心窩,冷森森地道:“大漠刑官是嗎,我是閻王判官!”領頭人重心不穩,“咚”的一聲仰面摔倒在地。緩緩地爬起來後,他惶恐地看着歸海藏鋒,身子開始不斷地向後退。歸海藏鋒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叫店主人夫婦的命是狗命,你們這些匪徒的命,在我眼裏才叫狗命!”領頭人感到怕了,眼露懼意,乾號道:“我不是大漠刑官!我是胡說的!”歸海藏鋒的眉峯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向上挑了挑,說道:“你們這羣人橫行無忌慣了,但要把眼睛放亮一點,小心惹到了不能惹的人。”領頭人差點哭將出來,他挨着歸海藏鋒的刀一動也不敢動,只得連聲哀求:“我真的不是大漠刑官,你們饒了我吧!饒了我吧!”看到那些人盯着銀子時的貪婪眼神,歸海藏鋒就知這夥人本事有限。見領頭人不濟事的模樣,他的刀就那樣擱着,不S也不放。他望着玉綰說道:“這夥人罪行累累,明顯不是初次這樣幹了。按照律例,足以判斬。姑娘,您定奪吧!”玉綰看着領頭人恐懼的面孔,皺了皺眉,她緩步走上前,歸海藏鋒見她過來便向後退了一步,站在領頭人面前。玉綰從袖子裏慢慢摸出一樣東西,把它塞進了領頭人的嘴裏,然後低聲在他耳邊說了甚麼。領頭人傻愣愣地把藥丸艱難地嚥了下去,不敢反抗更不敢躲,聽到玉綰跟他說的話之後,他的臉色變得蠟黃。玉綰冷冷地對他說道:“你若是有懷疑,現在就可以試試了。”領頭人直直地盯着她,嘗試着提了一下真氣,果覺渾身無力,五臟六腑都軟綿綿的,瞬間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可怕的景象,他冷汗直淌,臉色慘白。玉綰淡淡地說道:“要命,要武功,你可以選擇。”領頭人已經完全喪失了反抗意識,“我要命!要命……放我走吧!”他大聲地喊道。玉綰頷首,從袖子裏取出一隻白色瓷瓶,道:“歸海,你把這瓶子裏的藥給這裏躺着的人每人喂一顆,然後放他們走吧。”歸海藏鋒沒有多問一句爲甚麼,他默默地接過瓷瓶,轉身走到躺在地上的那羣人中間。他把一顆顆藥丸倒出來,一一塞到那些人的嘴裏,那些人的肩膀都被筷子刺穿,疼得齜牙咧嘴,有的人受不住已暈了過去。他們驚恐地看着他走近,臉上盡現出無可奈何之色。喂完藥他抬了抬那些人的下巴,一一查看後確認他們都吞嚥下去了,然後才站起身朝玉綰走去。皇家多祕密,帝姬的身上更是有一種他們看不透的神祕。歸海藏鋒一眼望見玉綰安靜站立的身姿,不禁愣了愣,心裏湧起一絲苦澀,想起自己以前跟隨的那個藍衫男子,年輕的丞相的身上,也總有那麼一層讓人看不清真面目的迷霧。撩開衣襟,歸海藏鋒腰上掛着的金牌閃着奪目的光,領頭人被晃花了眼的同時也呆住了。這裏距大寧國土不遠,那閃閃發亮的聖朝金牌讓他頭腦一下子清醒過來,他這才知道自己惹了甚麼人。領頭人帶着一干受傷的手下慌不擇路地離開路邊小店,那嚇呆的老漢夫婦似乎纔剛剛緩過神來,老漢慌慌張張地走過來拱手:“幾位客官,小店在這個地方一向不太平!客官們都是高貴的人,就別在這逗留了!我們不能招待各位啊……”小桃這下有點不高興了,心想這老漢真古怪,哪有剛受了人家恩惠,就迫不及待想把恩人趕走的道理。剛纔的事她自以爲他們受得起恩人這個稱呼的。玉綰也不解地問道:“我看他們的本事也不怎麼大,爲何你們害怕得這樣,難道除了剛纔那些人,平時你們還被其他人欺負嗎?”老漢看到玉綰,臉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一點,他搖頭說道:“沒有,就是刑官他們……經常來,說只要我們交銀子,他就不會爲難我們。”玉綰不禁感到迷惑,露出深思的神態。歸海藏鋒道:“能把店開在這裏,老人家你倒也有些膽量。這裏在關外邊上,來來往往的不乏高手,既然也見過那一身懷絕技的江湖人,又怎會被這幾個嘍囉嚇到?老人家你還真的把銀子交出去了?”老漢臉上又露出驚恐的神情,他顫聲道:“那是刑官啊!甚麼人敢違抗他,我們只圖花錢買平安,能把命保住也就知足了!”小桃撇撇嘴:“甚麼刑官,還不是被歸海大人打跑了。根本連還手的力氣也沒有。”顯然她對於祝老漢表現出來的害怕感到不以爲然。老漢還是搖頭,玉綰這時覺得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拉了一下,她轉過臉,身邊的老婦人正看着老漢,似乎想讓他們不要再問下去。玉綰悄聲道:“所謂的大漠刑官,是甚麼時候出現在這兒的?你們這樣害怕,總也有緣由吧?”老婦人道:“起初只是一些傳聞,說沙漠裏有個奪命的刑官,很多商旅在經過沙漠的時候就都不見了蹤影。直到後來有人真的從沙漠裏發現了屍骨,甚至有從沙漠裏迷路又逃出來的人說親眼看見刑官S人,而衆人確也看到那人身上有明顯的傷痕和血跡。所以漸漸地我們這裏的人就信了七八分。”玉綰聽着這些話,心裏已料到後面定然還有事情發生。“後來小店做生意,招待了不少進沙漠的生意人,可是那些人也很久沒見了,其中有兩隊是中原的商旅,經常穿過沙漠到貪狼等國家做買賣,跟我們也都熟悉。可這些人自從去年進了沙漠就都沒見出來過。”老婦人臉上有些愴然,“我們夫妻倆天天守着這店,幾個月前那個人自稱大漠刑官,帶着人來我們這兒收銀子,就算心裏不願意,可我們哪敢說甚麼。”歸海藏鋒安慰他們說:“既然現在那夥人走了,他們武功本就不高,何況已被我們廢了,估計以後不至於回來找麻煩,你們也就可以安心做生意了。”老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玉綰輕輕地嘆了一聲:“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玉綰撐着桌子站起來,忽然頭一暈,小桃趕緊扶住,訝異的目光詢問着她。她默默搖頭,走向馬車,歸海藏鋒等人緊緊地跟着她。老漢夫婦將信將疑地看着這羣人漸漸走遠,淡出視線。車隊走了一段路,歸海藏鋒拿出地圖,仔細看了看,指着上面的一處說:“殿下,我們遇到了分岔道,恐怕不好辦。”玉綰再次掀開流蘇簾子,看了看四周的地勢,一片連綿的沙土坑窪起伏,沙漠的荒涼肅S之氣撲面而來。歸海藏鋒把地圖遞到玉綰面前道:“地圖上標出有兩條路,這裏是第一個分叉點,往西是貪狼國境,西月爲貪狼鄰國,繞過貪狼可以到達西月。”“哪條路近些?”歸海藏鋒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往東面走看着更近,不過,東面隱約是條荒廢的路,沒甚麼人走。相爺也在這條路的旁邊做了標註,好像暗示有危險。”玉綰看着地圖上有一條路旁邊有硃筆的痕跡,把這條路線點了幾個點。她輕聲道:“我們走另一條路,本宮相信沈相的判斷。既然他做了標註,我們萬萬不可以貿然行進。”歸海藏鋒頓了頓:“但向西走就會到貪狼。”“那又如何,”玉綰淡淡一笑,“兩相權衡下,那條未知的路顯然更加危險,既然不管怎麼走都繞不開貪狼,我們也不用刻意去躲它。”沈茗賦在他們臨走時交給歸海藏鋒的那封信中,提醒玉綰要注意貪狼現在的王。貪狼國狼子野心,新王登基後嗜血好S,這幾年之所以臣服於大寧,只是因爲清淮王強勢打壓的結果,實際上心裏不服,時時蠢蠢欲動。沈茗賦的擔心自然有他的道理。不過沈茗賦有這樣的考慮,是料定他們走這條路。也就是說,這條路雖然有遇見貪狼王的危險,卻比另一條路要好。所以玉綰並沒有猶豫便選擇了通往貪狼的路。這是因爲她信任沈茗賦。歸海藏鋒也點頭:“這條路其實是其他商旅經常走的路,應該問題不大。” 車隊向前行進,馬車裏的玉綰頭靠軟枕躺着,狐裘鋪在她的身子底下,小桃將手爐塞在她手內,探了探她的額頭。將擰乾的毛巾平放在她額頭上,小桃臉上的神情有點焦急。玉綰不願意出聲,身體難受想睡又睡不着,她只能閉目養神,暖爐在手裏火燙,體內卻有一股寒氣在交鋒。小桃把狐裘裹緊了玉綰,微微揚聲:“歸海大人!陛下賜的藥還有嗎?”歸海藏鋒掀開簾子,探進裏面看:“殿下怎麼了?”“有些水土不服,煎兩服藥給我喫。”玉綰沒等小桃說話,已是接口道。歸海藏鋒的表情並不輕鬆,他道:“這些日子已經煎了不少服藥,殿下不見好轉,看來宮廷拿出來的藥並不能治殿下之症。”小桃道:“沒別的藥帶來嗎,感染風寒喫些甚麼,咱們弄給殿下。”歸海藏鋒忽然從身上拿出一隻小袋子,從裏面倒了一顆丸藥:“這是相爺的流音丹,請殿下喫一顆試試。”玉綰搖頭道:“沈相的藥是留着救命的,我現在不能喫。收起來吧!”“可是……”小桃插嘴勸道:“殿下你的身子遲遲不見好,不如喫一顆,要是能把身體調理好了,也是一件好事啊。”歸海藏鋒看着手中的丹藥:“照顧不好殿下,屬下有負相爺的託付。這丹藥雖說名貴,但給殿下吃了,相爺會感到欣慰的。”玉綰微微笑道:“沈相的心意,本宮都懂。若我今天命懸一線,不用你們勸我,我也會喫的。但我們走在沙漠裏,對黃沙中可能會出現的危險一無所知。流音丹絕不能隨便就吃了。”歸海藏鋒似乎想再勸,小桃也咬緊了自己的嘴脣。玉綰淡淡地揮一揮手:“簾子放下,風吹進來涼,我受不住。”歸海藏鋒拉起了簾子,撥馬走到隊伍的後面。茫茫沙漠,危險到處都潛伏着。歸海藏鋒和從御林軍中挑選出來的幾個精兵,都小心翼翼地在這片絕地上艱難地走着。突然,最前面傳來了一個士兵的驚呼聲,御林軍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一支精銳禁軍,遇警輕易不表露情緒,發出驚呼是少之又少的情況。歸海藏鋒揚起馬鞭策馬,迅速躥到了前面。只見一個士兵站在那裏呆住了,腳下的沙層已經開裂,似乎是走路的時候被長矛無意間戳出來的。沙中隱約露出白白的一塊,歸海藏鋒謹慎地上前輕輕拂開沙土,露出的竟是一節白骨!隊伍後面也是一陣騷動,歸海藏鋒喝了一聲,走上前去一看。但見那些被踏過的沙土上,都隱隱有白骨的痕跡,似乎他們走過的一路上都覆蓋了這層層疊疊的白色。就是歸海藏鋒看到這種景象,心裏也都不負發瘮。呆了一下後反應過來,立刻撥轉馬頭奔向馬車,馬車裏的玉綰已經有所覺察,奈何身子軟軟的,不想動,小桃就代她問外面道:“歸海大人!出甚麼事了?”歸海藏鋒低沉的聲音響起:“殿下,您最好下來看一看。”玉綰有些驚疑地坐了起來。手扶車門,小桃撩開簾子,玉綰探出頭看了看外面的景象。黃沙滿目,起初並沒有看出甚麼,後來目光移到士兵們的腳底,她的臉色倏然也重了。玉綰掙扎一下,小桃終於扶着她從馬車上下來了。她走到那些白骨跟前,看得越真切,心中便越震驚。她不禁想起剛纔馬車爲甚麼走得磕磕絆絆,回過頭竟然看見車輪子下壓着一節節的斷骨!玉綰舉目四望,心裏涼了半截。視野開闊的戈壁沙漠,放眼之下竟找不到一條好走的路。玉綰壓下心中波瀾,臉色平靜地道:“這條路有這麼多白骨,內中必然有蹊蹺。歸海,你去仔細探查探察,人馬暫時停留在原地不動。”歸海藏鋒領命吩咐了衆人一句,策馬奔往前面查看。小桃嚇得小臉煞白,周圍是寂靜的荒漠,遼闊望不見邊,她陪着玉綰站在風地裏,冷戰着說道:“殿下,咱們還是上車等吧!這裏挺陰森森的……”玉綰有些頭痛地靠在小桃的身上,眼睛看着眼前的景物一陣陣暈眩。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白骨旁邊隱約有東西的一角露出沙子。玉綰皺眉指着露出的物件一角,對小桃說:“你把那東西挖出來給我看看。”小桃心有餘悸地看了眼骨頭,把玉綰扶到馬車旁讓她靠在上面,然後走幾步上前,捲起袖子把那個物件扒拉出來,原來是一個玉佩,她把它遞給了玉綰。玉綰將玉佩拿在手裏,翻了兩下,沉吟道:“這是我們中原的東西。”玉佩上沒有任何標誌性的紋飾或文字,就是很普通的掛在腰間作爲裝飾用的。這時小桃看見不遠處幾個士兵也在彎腰扒開沙土搜尋。歸海藏鋒手裏拎着一件衣服,翻來覆去地端詳,彷彿能看出甚麼名堂來。再說歸海藏鋒,他在那裏接着又彎下腰挖了挖,發現有很多已經爛成一條一條的碎布片,他用手指摩擦着這些布條,判定都是高檔的絲綢。歸海藏鋒牽着馬過來:“殿下,沙子下面發現了酒囊和短刀,還有衣服碎片。看來這裏埋的似乎是一個商隊人員的白骨。他們的衣着面料名貴,是一批經商多年獲利頗豐的商人。”玉綰將玉佩遞給他:“看來這就是店主人夫婦說的那兩個商隊之一也不一定。”歸海藏鋒眉頭緊皺:“這麼驚人數量的白骨,顯然商隊已經全軍覆沒了。”玉綰看了看他,忽然想,沙土之下埋的累累白骨會不會是兩個商隊的?她不禁顫抖了一下。歸海藏鋒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只有離他最近的玉綰能聽到:“我想不通,西月七王子究竟走了哪條路呢,難道他們真的那麼快……”玉綰聞言,迅速看了他一眼,也有點不解:“他們的隊伍比我們早走了十幾天,怎麼也不可能更快了。可是這一路過來並沒有看見有人不久前走過的痕跡。”歸海藏鋒說道:“而且我們也沒怎麼休息過,我們出發時原就想要趕上他們,所以不敢放慢腳步。小店老漢夫婦也沒提過有他們的隊伍路過。”“堂堂西域一國王子,他們總不會憑空消失,”玉綰緩緩地道,“除非他們和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歸海藏鋒有些聽明白了,他冷峻的臉上多了層寒霜:“那樣的話,不是更可怕嗎?不和我們一條路,他們還能走哪條?”玉綰只好沉默下來,她的眼皮沉重,身體感到很難受。這時歸海藏鋒問:“殿下,我們還往前走嗎?”他的意思很明顯。玉綰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了小桃的肩膀上,太陽穴拼命地跳動着。小桃也慌了:“爲甚麼這麼多人都死在這裏?歸海大人,陛下不是在邊關駐紮了軍隊,還有王爺,這裏的情況我們來的時候他們沒說啊!”歸海藏鋒語塞。玉綰抬起頭來:“這裏早已不是中原領地,軍隊不會駐紮在沙漠裏。我看這裏發生的一切只能有另外的解釋。”歸海藏鋒心裏一動:“殿下的意思是……大漠刑官?”玉綰道:“被你趕走的領頭人向你告饒,只說他不是大漠刑官,卻沒有說大漠刑官不存在。店主人與這裏的其他邊民對大漠刑官都極爲恐懼,足以證明傳言不是空穴來風,是有根據的。所以纔會出現有領頭人利用人們的懼怕心理冒充刑官斂財,沙漠有進無出,百姓纔會任憑他魚肉,這片看似無垠的沙漠腹地絕對不簡單。”“這裏還只是沙漠邊緣,卻會出現這等慘無人道的事情,殿下,趁現在來得及我們可以改道。”歸海藏鋒果斷地提出了他的建議,“我們沒有發現七王子的蹤影,他們肯定是從另一條路走了。”玉綰沉思不語。理智上她明白歸海藏鋒的分析極有道理,可是沈茗賦在地圖上的警告時刻記在她的心上,她也不敢輕易作出改變行走路線的決定。歸海藏鋒又開口了:“殿下……”沙漠上的風一直沒有停,金色的沙丘連綿的沙土滾動着。玉綰愣了愣,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突然發現從四面八方湧來了潮水一樣的人羣。這些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了。歸海藏鋒臉色一下子也變了,大聲喊道:“護送殿下上車!”小桃慌忙拉起玉綰的手臂想將她送到馬車上。就在這當口,只聽歸海藏鋒叫了一聲“糟糕!”原來從四周擁來的人都整齊劃一地抬起了手臂,強勁的箭弩在他們手中張開了弦,正對着玉綰一行人。這時冷森森地傳來一個聲音:“除了馬車旁的女人,一個都不留……”歸海藏鋒迅速拔刀,箭矢已經如雨點飛來,御林軍士兵沒有一點遲疑,也本能地橫刀自衛,距離馬車最近的揮刀擋着飛來的箭,護着玉綰和小桃。小桃咬緊牙關把玉綰往馬車上推送。銅製的馬車外廂,箭矢落在上面,清脆的鳴響聲不絕於耳。剛把玉綰送上了車子,車簾還沒放下,一支箭矢就破空飛向小桃,小桃不是遲鈍的人,看到箭矢的銀亮尖角,面容失色,腿腳就軟了。“噗!”一股血噴出來,用身體抵擋箭矢的士兵的肩膀被貫穿,箭矢的速度減緩,小桃立即蹲下,得以躲過一劫。這個士兵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小桃,自己則受了重傷。小桃不敢有絲毫遲疑,她兩手抓着車門邊,就想爬進車廂裏去。這時狂風捲起的黃沙不斷襲來,還有箭矢從身邊嗖嗖地飛過。小桃的臉色嚇得沒了一點兒的血色,幸虧她的兩隻手已經緊緊地抓着門邊,於是她使勁朝上蹭。這時有人伸出手把她的手攥住,拽她的手心滾燙,她知道這是玉綰。玉綰額角冒着冷汗,衝小桃點頭,小桃胸口一熱,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小時候伴讀她聽過這麼一句話:患難見真情。平心而論,玉綰母女待她從來都不錯,從沒有讓她受半點委屈。主子溫良媛的冷宮生活未必就比奴婢強多少,竹林苑的帝姬也一直備受冷落,一點也不像皇帝的女兒,但卻時時爲她遮風擋雨,說說知心話,相處如同姐妹。宮裏能相依爲命的人不多,而她和玉綰能擁有那樣一種主僕之情,在她看來乃是上世修來的難得的緣分和福分。馬車身晃了一下,一隻輪子陷進了沙坑裏。狂暴的風似乎要席捲整個大漠上空,沙塵蔽空,幾乎讓人窒息。在大敵當前的危急時刻,又遇上了沙暴。沙暴的可怕之處在於S人於無形,過往沙漠的人不論誰都畏懼這沙暴的來臨,人們往往會被埋身厚厚的黃沙之下。小桃已經被玉綰費全力拉進車廂,玉綰的臉紅得厲害,她大口喘着氣,彷彿隨時都會被高燒燒得人事不知。龐大而沉重的馬車在風沙中也顯得不那麼牢固,東搖西晃得厲害。小桃摸索着找到溼布巾,把它蓋在玉綰的額頭上,一手抓來水壺,擰蓋子的手抖得不聽使喚。車外馬兒嘶鳴,歸海藏鋒縱身躍起,站在馬背上,頭髮在狂風中亂舞。他一手遮擋着撲面而來的風沙,眼睛朝周圍一看,沙丘上的人羣還在那裏,這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沙盜,在突如其來的沙暴中居然無畏無懼,繼續站在那裏放箭。歸海藏鋒喝了一聲,雙掌向上一翻將全身真氣提起,雙足輕輕地一蹬馬背,身子就平平地掠了出去。落下地來他看到身邊的御林軍士兵還在和那些箭矢搏鬥,不過在這樣的沙暴中也實在力不從心,有幾個人已經趴下,藉着身邊小沙堆的遮蔽,抵擋住施虐的風沙。這些人都是高手,只要不硬拼,就能凝聚真氣保住身體不被捲走。歸海藏鋒掠到一個體力不支的士兵身邊,一揮刀替他抵擋住了一支從後面襲來的箭矢,按下他的肩膀和自己一起趴在了地上。呼嘯的沙暴,漸漸地停息下來。歸海藏鋒灰頭土臉地站了起來,士兵也跟着他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樣子甚是狼狽。四周陸續有御林軍士兵爬起來,都是一身沙土。這時四周沙丘上已經空無一人。歸海藏鋒隱隱感到不安,那麼多人不會無故出現,更加不會無故消失。他們的出現透着股詭異的味道,周圍還是安靜的沙丘,綿延不絕,可是和之前已明顯不同了。歸海藏鋒毫不遲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馬車。一扭頭只見馬車還在,它歪歪斜斜地停在那裏,還好不曾倒。他提着刀走過去,聽聽馬車裏安靜無聲,伸手撩開簾子,小桃正失魂落魄地坐在裏面,她兩眼無神,微抬的手掌心粘着暗褐色的血跡,指尖上還有新鮮的血滴下來。她看見歸海藏鋒,便哇的一聲哭起來:“殿下不見了!”
……
玉綰頭疼欲裂,從地上爬起來,腳步有一些踉蹌,扶着一旁的小樹幹站穩了身體。她有些茫然地張望四周,這是進入沙漠後她看見的第一個綠洲,樹叢只有一小片,旁邊竟然有條小溪,清澈的溪水流動時發出潺潺的響聲。經過半天的跋涉,這時已是夕陽西下,落霞映紅了大漠黃沙,半邊天宇都顯得血紅瑰麗。綠洲被籠罩在夕陽裏,水面映着樹叢的倒影。玉綰抬着沉重的雙腿,緩緩地走過去,蹲在溪邊,雙手捧起一捧水澆在了臉頰上,頭疼稍稍得到一點緩解,她洗了臉,剛把面紗戴起,身後就響起了腳步聲,她驚駭地回頭,看到靜悄悄的樹叢裏走來兩撥人,少說也有十幾個,當即就將她圍住了。耿歇仔細地看着目露驚恐之色的玉綰,他見過很多容顏姣好身材纖巧的女人,卻沒一個像河邊的白衣女子這樣的,還用面紗將臉蒙着。耿歇饒有興致地翹起嘴,他的屬下們將玉綰圍得更緊了。玉綰認出他們就是之前站在沙丘上的人。耿歇長得健壯魁梧,是典型的那種大漠的流浪漢子。他身寬體胖,眉毛也異常厚,袒露的胸膛長着一撮烏溜溜的黑毛。這種人天生虎狼相,不說話,沒動手之前光那模樣就讓人膽怯三分。玉綰長在深宮,後來雖去了一次江南,但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男人。過去她見的年輕男子個個都是謙謙君子,斯文有禮。此時看着耿歇,她的第一個反應只有恐懼和厭惡。被這樣一羣凶神惡煞的人圍着,後面就是一條小溪,玉綰身量又小,便越發顯得弱勢不堪。耿歇怪笑道:“想不到吧,美人,你的車隊一進大漠,我們刑官就盯上了。”旁邊的一個人配合地發出奸笑:“我們以爲不會有人再敢進入大漠,沒想到還真有像你們這樣不怕死的!”玉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大漠刑官爲甚麼抓我來?”耿歇笑道:“刑官抓人從來不需要甚麼理由。不過也許是……因爲姑娘你長得美。”耿歇招招手,身後的人露出邪笑,朝前走了一步。玉綰警覺地後退一步,她對耿歇說道:“我警告你不要讓人碰我,否則你會後悔莫及的。”耿歇來了興致,已往被他們劫來的女人要麼求饒,要麼哭喊着尋死覓活,無一例外都害怕得要命,可是眼前這個女子好像不怎麼怕嘛。他又笑了笑:“美人,你以爲你到了這裏還有機會出去嗎?就算你是一位公主,眼下也得乖乖地聽話。真聰明的話,就要認清楚現實,不要逞一時的口舌。雖然我們刑官喜歡伶牙俐齒的女人,不過要是一味逞強惹惱了刑官,那下場也是非常慘的。”玉綰攥緊了袖子裏的手,冷冷地盯着耿歇,心中一片冰涼寒徹。指尖已經將手心摳破流出血來,只有這樣的痛才能讓她滾燙的額頭保持一絲清醒。她沉重地喘息:“我不管你們是甚麼人,現在馬上把我放了。”胸口沉悶,喉嚨乾巴,她抓了一下衣領,露出了脖子上掛的銅牌。耿歇的眼也亮了,剛纔玉綰那個動作簡直動人,勾起了他無限遐想,周圍的人盯着玉綰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一下,都是滿臉邪笑。離耿歇最近的一個人道:“二當家,這女人這麼撩人,我們把她的面紗扯下來,看看到底甚麼樣子,要真漂亮,把她獻給官爺好討他歡喜。”耿歇捻着鬍鬚,眼神不停地在玉綰身上打着轉,心思莫測。玉綰抓緊自己的衣領,心裏告誡自己,這個時候千萬不能露怯……不能露怯……耿歇似乎對玉綰的反應不甚在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美人,我耿老二今天就學一回你們中原人的斯文,問你一句,你是要我們幫忙,還是希望自己動手,讓我們見識一下姑娘的臉是不是真的美?”周圍的人都興奮莫名,他們盯着玉綰摩拳擦掌,一臉奸笑:“就是!一般人可配不上我們刑官,要不漂亮就只好給我們享用了。”玉綰看過這羣人的嘴臉,她心中泛起一陣厭惡。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她雖不是虎,但現在落到這幫人手裏,自己卻一籌莫展,任人欺侮。耿歇眯起眼:“磨蹭甚麼,難道臉上有見不得人的傷疤,是醜八怪?”周圍人鬨笑起來。他們盯着玉綰指指點點,兩個人已經按捺不住走上前,就要伸手去拉玉綰的臂膀和麪紗。玉綰後退了一步,腳已經浸入到了溪水裏,她冷冷地道:“不用。我自己來。”她抬起手按在面紗邊上:“你們退開!”那些人聽見她說話便往後退了幾步,站到了耿歇的身邊。在夕陽的斜照下,玉綰一翻手腕就將面紗摘下,將它捏在手心裏。耿歇和這一羣手下人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真是一位中原美女,絕代佳人。耿歇雙目赤紅,下意識地扯開上衣:“媽的,不用給刑官了!我耿老二現在就要了這個女人!”說着他直向玉綰撲過去。周圍人雖然乍見美人都驚得暈乎乎的,好歹因爲怕刑官心裏還有點底線,他們慌忙阻止耿歇:“二當家使不得!刑官指名要這個女人,我們要把她帶回去的。您在這兒……”“滾開!我爲他賣命,也是刀裏來火裏去的!現在只是要一個女人!他敢說老子甚麼不是?”耿歇粗暴地甩開拉着他的手下,袖子一捋又朝玉綰撲去。玉綰如驚弓之鳥,腳底一個打滑竟然掉到了水裏。她慌張地抬頭看着耿歇向自己逼近的腳步,一時竟不知怎麼應付。耿歇脫了上衣,他Y邪的目光望着玉綰不斷向後退縮的顫抖的身子,衝上前一把抓住玉綰的手腕,冰涼的觸感幾乎使他發狂。他擒住她的肩,玉綰奮力掙扎,撕扯間一聲“叮咚”,水面濺起水花。耿歇怔了怔,從水裏撈起一塊銅製方牌。牌子上有簡約的圖案,雕刻粗糙。耿歇看着這塊牌子稍微一愣,笑出聲來:“季白雲的狩獵牌,你竟然認識季白雲?!”玉綰瞥了一眼他手裏的牌子,是季賢妃給她的那塊。耿歇冷笑着看她:“你這女人果然不簡單,我們大漠獵人的牌子都能到你的手裏,還被你隨身帶着。”玉綰想起關於季賢妃的父親在沙漠裏打獵的事。她不安地想,不知道季白雲的面子能否讓這個耿歇放過自己。耿歇揚起手又將牌子向水中拋去:“雖然你可能認識季白雲,但那老傢伙現在生死未卜,他的名號還不夠資格讓我放你一馬!”牌子入水的剎那,他已經再次抓住了玉綰的手臂。玉綰一咬牙,她的雙目中流露出一股悲憤,其實她身上還有曼陀羅,這種毒足夠將他們兩個人同時毒死。玉綰一眼都不願意再看耿歇,這個邪惡醜陋的男人,她決定與其受辱,還不如跟他同歸於盡。玉綰這時候的心境十分蒼涼,沈茗賦看不到她受屈辱的樣子,如今的他在中原做甚麼,有何人伴在身旁……印象中沈茗賦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和某個影像重合了,那樣相似的一雙眼睛,相似的目光……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大漠刑官的爪牙,放了她!”有人叫他大漠刑官的爪牙。大漠里居然有人敢這樣叫。耿歇被人叫成爪牙,一時卻沒有甚麼反應,他依然只專注在玉綰身上,眼中心中都是邪火。話音剛落,一把劍已經從後面伸過來,冰涼地隔開了他和玉綰。這是一把好劍,劍雖沒有抽出來,看不到劍鋒,可是它的劍鞘卻紫金流光,輝煌得讓人目眩,一看就知道它是把好劍。耿歇的好事被阻撓,回身便罵:“是誰!我S了你!”一個清清秀秀的人站在耿老二的左邊,他的腳可巧了站在溪岸上,一滴水也沒沾到。玉綰被一番驚嚇折騰得不輕,病情似乎加重了,狠命地咳嗽了一陣。她抬起頭,看清是一個拿劍戴斗笠的年輕人。他穿着銀灰色的長袍,臉被黑紗遮擋住了,手中穩穩當當地握着寶劍。耿歇想喝斥那些手下對他下手,卻聽到手下變調了的聲音:“二當家……那是晚照劍!”晚照劍,劍晚照。大漠上使用晚照劍的離殤劍客。此刻玉綰早已趁機戴上面紗。耿歇唾了一口唾沫:“晦氣!今天真是背!”他伸手,肩膀一甩,招式已經出手。別人看到劍客來了可以躲,他不能,他是二當家,就是明知道可能不是他的對手都不能躲,大漠刑官的面子在他手裏。來人並沒有閃身躲開耿歇的招式,他只是一手向後繞了繞,將劍換了個方向,轉瞬就把劍壓在了耿歇的肩上。耿歇雙足一併,從地上跳起來,躥到半空又折身,飛踢離殤劍客的斗笠。劍客側了側身,斗笠下一雙清亮的眼睛看着耿歇,將指一彈劍鞘,一聲清音,長劍出鞘。冰冷的劍鋒直刺耿歇,就在這瞬間,幾步開外那些二當家的手下沒有作壁上觀,不管有用沒用,都揮舞着刀劍衝上來。離殤劍客卻不戀戰,他抽劍回身,迅速從溪中抄起玉綰的身子,足尖點地幾個起落就飄離了衆人的包圍圈。劍客抱着玉綰,踏着樹枝,輕功用得瀟灑自如,一路朝遠處走去。到了一個地方,他和玉綰輕輕地落在一片林間空地一匹站着的棗紅馬背上,抽出軟鞭一揚,棗紅馬四蹄撒開,歡快地朝林外飛奔起來。玉綰在馬背上就覺得身下的馬運步如飛,穿着銀灰色長袍的年輕人的手臂仍環在她的腰間,她的背貼着那人的胸膛,她聽見了那人輕輕的呼吸聲。奔跑許久,棗紅馬終於停了下來,身後的人手臂一用力,抱着她一起從馬背上下到地面。落地的時候玉綰覺得自己已經虛弱到極點,完全撐不下去了。年輕人在身後及時扶住了她,她兩眼一黑就暈過去了。他找個地方將她輕輕放下。這裏也有溪流,他用一塊棉巾浸溼,擰了一下把它蓋在她的額頭上。玉綰醒來時天已全黑,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上面還架着甚麼東西在烤,一陣陣香味飄了出來。玉綰看看旁邊,剛纔的那個年輕人坐在那裏,依然帶着斗笠,看着篝火,她瞥見那隻伸出去添柴火的手,白皙細膩,十分修長,十分漂亮,像是由上好的白玉雕琢出來的,宮中美人的手也沒有這般白璧無瑕。玉綰抱膝坐了半晌,緩緩地開口說:“公子出手救了我的命,好歹報個名字。”那人看了看她,聲音清朗:“顧離殤。”顧離殤把架子上的烤鹿肉取下,撒上鹽,又放上去烤。他把鹽罐塞回懷裏,也就在這時玉綰看見從他懷裏露出了一把扇子,還隱約有吊墜晃動。她伸了伸手,面紗還好好地戴着,被水沾溼的衣服已經被火溫幹。只是腳上的鞋襪還有點溼氣。鹿肉發出的一陣陣香氣飄來,她忍不住想吐,即使靠近火堆也覺得渾身冰冷,她將雙手抱在一起,盡力把身體蜷縮起來。顧離殤看了看她,默默地把烤好的鹿肉從架子上拿下來,用片兒寬大的樹葉包了起來。然後他用一根枯樹枝撥開火堆,露出裏面的一個小鐵鍋。他用布包着小鍋端出來,打開鍋蓋,一股清香從鍋中飄出來。鍋裏是用白木耳熬成的粥。顧離殤把鍋子放到玉綰前面。玉綰靜靜地看着那鍋粥,開口說:“我並不餓,公子自己喫吧。”顧離殤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鹿肉是重葷腥,你這樣的病人吃了沒有好處,木耳粥清肺養氣,趁熱喝一些對姑娘身體有好處。我到林子裏撿些柴火。”他的聲音仍是那麼清朗,說完他就轉身走進了林子。玉綰怔了怔,顧離殤走得並不遠,儘管四周十分黑暗,但在篝火映照的範圍內仍能看見他的背影,他不時地彎下腰翻找可以當柴燒的枯樹枝。玉綰低下頭,一看粥鍋裏還有一把小木勺,勺柄粗糙,看樣子是他臨時做出來的東西。當玉綰用木勺舀了一勺木耳粥送進口中時,她的肚子輕輕地咕嚕了一下,飢餓被喚醒了。玉綰一勺一勺慢慢地喫乾淨了鍋裏的粥。熱粥在肚子裏暖暖的,身上的寒氣稍稍被驅散了些。她摸出袖子裏的手絹擦了一下嘴,又將摘下來的面紗戴了起來。顧離殤已經撿了許多樹枝回來,堆在篝火旁,隨手扔了幾根上去。他拍拍手坐下來,看了看空鍋子,轉過身把包鹿肉的樹葉揭了,抽出腳邊的劍來割肉,一片片地送進嘴裏喫起來。玉綰有些瞠目,看他有條不紊地將佩劍當菜刀切肉用,半晌悶悶地道:“公子不是好劍客。”顧離殤看了看她:“爲甚麼?”玉綰指着那把鋒刃上面沾着一層油污的劍說道:“劍客應該愛劍如命,不僅要每天擦拭,而且輕易不出鞘。怎麼能將這樣好的劍拿來切肉,你不認爲這是暴殄天物嗎?”顧離殤看着玉綰。透過斗笠垂下的薄紗,玉綰可以模糊地看見他的臉,輪廓分明,鼻樑挺秀。他把喫剩的鹿肉放回樹葉上,輕輕擦着劍身:“‘紅塵’確實是一把好劍,不過暴殄天物算不上。好劍不需要養尊處優,我用得上它的時候自然會用,我是劍客,寶劍在我的手裏我就讓它發揮最大的作用。何況,一把好劍也並不會因爲切了肉就變得不再鋒利。”玉綰聽到他這番話後沉默了半晌,然後輕聲地問:“你爲甚麼要救我?”顧離殤看了她一眼:“我在追S他們。”“追S?”玉綰脫口而出,過了一會兒纔有些驚疑地問,“你說刑官那夥人嗎?”“是。”玉綰想起白天的情形,目光復雜地看着他:“難以想象他們會怕你。”顧離殤搖頭說:“談不上。”回想傍晚時耿歇等人的反應,玉綰有些不信。二人坐在一棵大樹底下,玉綰靠在樹幹上,發自內心地說了句:“多謝公子!”的確要感謝他。多虧了他,她才能坐在這裏喫粥,否則她必將與那個邪惡的耿歇玉石俱焚,同歸於盡。顧離殤沉默不語,他把修長的手指伸出來,火光好像跳躍在他的指尖上。玉綰忽然想起甚麼,微微抬起頭:“大漠刑官爲甚麼要截S商旅?無非是圖財,爲甚麼要S人呢?”顧離殤悠悠地道:“那些人不是他S的。S那些商旅的另有其人。”玉綰愣住了。“大漠刑官從不S人。”他說。玉綰不禁道:“那你爲甚麼要追S他?”顧離殤也愣了一下,否認道:“不,我追S的是他的手下。我S不了他。”“S不了?”玉綰盯着他看,“這是甚麼意思?”“意思就是我不是他的對手。”顧離殤看着玉綰,語氣認真,“你真該慶幸,你遇見的只是耿歇,我纔有機會救你,如果今天是大漠刑官來,我也救不了你。”即使這樣,他依然沒有冒險和耿歇糾纏,而是選擇帶玉綰迅速離去。玉綰吸了口氣:“耿歇……他言語間有些不像西域的人。”顧離殤道:“江湖閻羅刀第一人耿歇,三十年前突然失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他添了把柴火,繼續說,“原來三十年前耿歇來到西域,尋找一種特殊的練刀方法,爲了贏天山刀客奪得江湖第一刀的名號。在大漠耿歇被自稱刑官的人抓住,爲了活命,他做了大漠刑官的走狗。”“我還是不明白,”頭抵着樹幹,玉綰說道,“他們爲甚麼要抓我來?”她認爲原因絕不只是耿歇說的那樣簡單。“因爲他們知道你是寧朝帝姬。”玉綰驚了驚,她看了顧離殤一眼,他安靜地回望。玉綰心裏稍定,有些事既然對方已經知道,就不需要遮掩甚麼了。顧離殤添了一把小樹枝到篝火堆裏,火光映着他如玉的白指,“具體因爲甚麼,我也不清楚。不過他們抓你,確然和你的帝姬身份有關係。”玉綰將下巴輕輕地擱在膝蓋上,“耿歇說我一進大漠,他們就知道了。利用沙暴襲擊我們,想來也是計劃好的。”顧離殤輕輕地道:“他們確實有這個能耐,說整個大漠都在大漠刑官的掌握中也不爲過。”玉綰問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人,怎麼會有這樣恐怖的力量?讓整個大漠的民衆都對他談虎色變。”顧離殤頓了頓,輕輕地搖了搖頭。玉綰不說話了。天矇矇亮的時候,四周的景物漸漸露出了輪廓。顧離殤保持盤膝而坐的姿勢,大半夜都是那麼坐着,斗笠依然戴在頭上,也不知他這一夜有沒有閉眼睡過。玉綰默默地站起身,顧離殤朗朗的聲音從薄紗下面傳出:“你要做甚麼?”玉綰闇然地說:“我跟隊伍失散了,必須找到他們,我才能出這片沙漠。”顧離殤的身子動了動,他頭微微抬起,看着玉綰說:“不用找他們,他們會到處去找你。”“可他們並不知道我在哪裏。”顧離殤看着她,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不要低估你的護衛們,他們好歹是朝廷培養的精銳,找人這種事,他們做起來總要比你一個女子強得多。”見玉綰還有些猶豫,顧離殤拾了一根樹枝把已經只剩零星小火的火堆拍滅。他淡淡地道:“這塊沙漠幾百裏的地方之內只有這一片綠洲,他們只要有點本事一定能找得到。不過你在這裏也不是很安全,還是想好了怎麼躲避耿歇他們,安穩地等到你的護衛來營救纔是。”玉綰不禁吃了一驚:“他們會追來?”顧離殤慢慢悠悠地說:“爲甚麼不會?大漠是他們的地盤,我把你從他們手裏搶下來,他們自然惱羞成怒,依耿歇那種打不死嚼不爛的性子,這會兒也許正在找我們。”玉綰咬緊了下脣,感到些許莫名的懊惱。顧離殤臉色一變,忽然轉身,長袖揮出,一把銀色小刀破空襲向旁邊的草叢,只聽悶哼一聲,一個人從裏面跌出來。這人面色青白,頭上冷汗淋淋,此人正是昨天玉綰見的耿歇身邊的那個人。顧離殤的手法乾脆利落,一掌將那個人拍昏,又是一指敲在他的啞穴上。然後他才直起身,對玉綰道:“我們馬上離開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了。”玉綰蒼白着臉點點頭,顧離殤將火堆裏的樹枝柴火全部分散丟進草叢裏,拿起劍,一腳掃平地上火堆的痕跡。他吹了一聲哨子,棗紅馬奮蹄奔了過來。顧離殤放好馬鞍,示意玉綰走過去,玉綰會意地來到馬旁,一手抓着繮繩往上爬。顧離殤伸出手,在她腰上緩力託了託,玉綰便喘吁吁地坐上了馬背。顧離殤回頭看了看被他弄昏的那人,走到他跟前一伸手將他提入草叢,確認藏好了,他轉過身雙腳一提力,身體掠起穩穩當當落到馬背上,坐在玉綰身後。棗紅馬飛奔而去,玉綰覺得頭疼得又厲害起來,她扶着馬鞍頭暈目眩,顧離殤的聲音響起:“等你的護衛來了之後,我可以帶你們離開沙漠。”玉綰用力睜開眼:“你認得路嗎?”“認得。”前面勁風呼呼,玉綰艱難地回了一下頭:“可是,刑官那些人不會追嗎?他們怎麼可能放過我們?”顧離殤一手扶住她,回答道:“只要你們在三日內離開這裏,刑官也無法對你們做甚麼。”“那你呢?”“我也會一併離開。”“去哪兒?”“去該去的地方。”玉綰沒有問他所謂該去的地方是哪兒,兩旁景色一閃而過,棗紅馬飛快的速度如同蹄下生風,在這種本不屬於它的沙漠土地上,絲毫沒現出不適應。她低頭俯身馬鞍,儘量減少撲面而來的冷風的衝擊。身後顧離殤全神貫注地策馬,看起來他對這片沙洲很熟悉,到哪個地方轉彎,速度上一點都不含糊。棗紅馬奔馳的速度漸漸地放慢,到一個地方停了下來。顧離殤提着繮繩警惕地察看四周的動靜。草叢發出不易察覺的簌簌聲,顧離殤暗暗道:“不好!”他立即快速地撥轉馬頭,準備策馬離開。這時從草叢裏面冒出了許多人影,頃刻之間,四面站着的都是昨天襲擊玉綰車隊的人。耿歇從人羣裏走出來,神色與昨天初見顧離殤時已經大不相同。“看你們還能跑到哪裏?”耿歇叉着腰,指揮着這羣人開始包圍他們。耿歇咬着牙冷笑:“離殤劍客?了不起,有本事你別跑啊,現在爺爺就讓你趴着出去。”顧離殤冷冷地盯着他,坐在馬上並不回話。耿歇的目光接觸到馬上的玉綰又開始奸邪地笑起來:“美人,你昨天走得匆匆忙忙,還沒有和你耿爺爺好好地聊聊呢!”玉綰看了他一眼,容色冷漠:“我爺爺沒有你這麼醜。”“媽的!”耿歇暴跳如雷,叫嚷道,“臭娘們兒我S了你!”耿歇氣急敗壞地道:“不要手下留情!射死他們!天大的事刑官那裏由我頂着!”跟隨的人都停在原地,開弓搭箭,西域聞名的鐵弓銅箭對準了中間的兩人一馬。顧離殤當機立斷,一鞭子抽在馬臀上,棗紅馬喫痛狂奔。箭如雨點,紛紛嗖嗖地射向他們,顧離殤長劍出鞘,擋兇猛飛來的箭,叮咚作響,顧離殤一手把繮繩交給玉綰,低聲囑咐:“抓穩了!”玉綰死死抓着繮繩,身體貼着馬背。顧離殤騰出左手,右手一抬,發出一道銀光,一把飛刀直奔耿歇面門,耿歇吃了一驚,身體向旁邊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咔嚓”一聲,他的肩膀着地時脫臼了。飛刀直直地釘入後面的樹幹。他狼狽地爬起來破口大罵:“別讓他們跑了!我要拿他們的人頭去填坑!”顧離殤回身,從玉綰手裏接過了繮繩,低聲道:“他們人太多了,我們跑不掉。”玉綰臉色煞白,喘息道:“那怎麼辦?”顧離殤看了看兩旁都是草叢,只有一條窄路通向前方,周圍無處可躲。“乾脆……你放下我,不是說耿歇要抓的是我嗎?”玉綰豁出去說,“你如果還願意,就幫我去找一下我的隊伍。他們不能被困在沙漠裏。”顧離殤不停地揮劍擋落飛來的箭,說:“好主意。”玉綰嘴裏發苦,不知道她這個誘餌對耿歇來說還算不算誘餌,現在卻得冒險賭一賭了。她對顧離殤道:“你一個人快走吧。”顧離殤搖了搖頭。她一愣:“你不是說這是好主意嗎?”顧離殤道:“還不到時候。”一支箭從顧離殤前面直射過來,玉綰大驚失色,喊道:“小心!”顧離殤將頭猛地向下一低,鋒利的羽箭從他的頭頂上飛了過去。他抬起頭來時,面前的黑紗迎風揚起,玉綰瞥見了他整張的臉,五官端正,面容清秀,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尤其是左眼角下有一小小的疤。疤痕遠看幾乎發現不了,好像以前那裏有一顆痣,不知爲何被剜掉了一般。“顧公子……”她猶疑地叫着。顧離殤喉間動了一動:“不要稱呼得這麼斯文,叫顧大哥。”玉綰一怔,不說話。顧離殤忽然挺起上身,手一拍馬鞍,耿歇雙目噴火,奪了身邊人的弓,自己抽箭開弓,對準半空的顧離殤一箭射了出去。離殤劍客一條命,萬兩黃金不易求。今天若他耿歇能把他S了,從今往後連大漠刑官都要讓他三分了。羽箭嗖嗖,耿歇的箭飛到了顧離殤跟前,顧離殤橫劍一擋,身體往左一側,羽箭沒有射穿他的心臟,卻在他側身的時候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右肩。悶哼了一聲,顧離殤真氣一泄,輕飄飄落下來。棗紅馬也已飄飄落地,離開包圍他們的人已有一段不短的距離。玉綰拉着馬繮,抬頭看着他,他臉色微微有點蒼白。玉綰嘆了口氣問:“你受傷了?”顧離殤“嗯”了一聲,抬手又是一鞭子抽在馬身上。棗紅馬似是意識到主人的危險,奔跑得更加急速。玉綰向後看了一眼:“他們追上來了。”顧離殤抬起手抓住肩上的羽箭,一發力拔了下來,鮮紅的血滲透了靠肩的衣袖。玉綰一見稍稍鬆了口氣,這樣的顏色說明箭頭並沒有塗抹毒藥。顧離殤扔了箭頭,低聲道:“專心看着前面。”後面,耿歇一人一馬追了上來,對着顧離殤的背影猛喝一聲。手中拽着系刀的鐵鏈,刀便脫手飛向顧離殤的後背。顧離殤一俯身躲了過去,接着“嘩啦”一聲響,耿歇拉動刀上的鏈條,又把刀收回手中。就是這一下,耿歇已經趕到了顧離殤的身邊。閻羅刀三十年前曾享譽中原,這時的耿歇怒火中燒,右手掄起四五十斤重的大刀削向顧離殤左肩,顧離殤的劍微抬,正好架住了大刀,迅速向後一仰,他穩住下盤不落馬,把繮繩交給玉綰,自己則兩隻手發力用劍扛住耿歇。這都是雙方第一次正面交手,刀劍之間摩擦出尖銳刺耳的響聲。耿歇大刀一收,身體往後扯了扯,在顧離殤力頹之時,再次挺身而上。顧離殤也不是好對付的,戰鬥經驗豐富,他收劍時手腕已轉了個方向,看見大刀又砍過來,一反手立即招架住了。兩人在馬上開始了對峙,最辛苦的是玉綰,此刻她已經趴在馬背上,劇烈的頭痛彷彿腦袋裏有個蟲子在咬,她嘴脣青白,幾乎就要撐不住了。這時耿歇和顧離殤兩人在馬上你一刀我一劍地拼起了招式,剛纔的硬碰硬消耗了兩人大量的內力與氣力,這時候雖近身搏鬥,卻已沒有像剛纔那麼激烈了。就在兩人酣戰之際,馬背上的玉綰聽到一個驚呼聲,帶着驚喜,熟悉地響在前面的路上:“殿下在那裏!快!你們快點跟上來!”歸海藏鋒這時就出現在前面不遠處,在他身後,還有十幾名腰間挎刀的御林軍士兵。小桃瘦挑的身子露了出來,她一眼看見玉綰就在馬上,高興地又叫又嚷:“殿下!是殿下!”玉綰鬆了一口氣,顧離殤一邊對付耿歇,一邊對玉綰說道:“雖然慢了點,不過你們的人到底還是來了。”說話時耿歇又怒喝一聲,一刀朝顧離殤當頭砍下,顧離殤一側身,身體往旁邊躲去,不料卻帶動了玉綰,他一伸手鉤住玉綰肩膀,這時耿歇的刀雖沒有傷到顧離殤,卻將他的斗笠掀落了。玉綰臉色蒼白地看着前面的御林軍,她的身體靠顧離殤的維持纔不至於掉下馬去,此時顧離殤也感到她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歸海藏鋒見此景象,早就怒不可遏。他們護送的帝姬就在他們的面前被人追S,簡直就是他們的奇恥大辱!他抬手握緊刀柄抽出了刀,大聲地喊道:“弟兄們跟我一起衝!上不了戰場立不了戰功,保護好帝姬也就是爲朝廷效忠。別讓一些人以爲我們中原的軍人都是豆腐渣!”他這話十分鼓舞士氣,御林軍士兵們哪一個不是窩了一肚子的火?他們是誰,自幼被選拔進宮接受訓練,喫皇糧,受皇恩,保衛皇室安全,外面的人誰見了他們不尊敬幾分?他們個個刀劍武藝樣樣精通,放在江湖上,應該都是武林中的拔尖人物。他們自視甚高也都是有一身傲骨的人。如今不僅被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劫了帝姬,還居然讓帝姬在自己的面前被人如此欺凌!這些義憤填膺的御林軍士兵們,聽了皇帝身邊一品帶刀侍衛歸海藏鋒鼓動的話,無不士氣大振,精神抖擻地拔出腰間的刀朝着耿歇的人馬衝了過去。這些都是憤怒已極的御林軍,耿歇的人再強悍,說到底也是沙漠草寇,真要遇見這羣受過皇家正規訓練的護衛們跟他們拼命,他們也只能是招架無力,丟盔棄甲了。好漢不喫眼前虧,如今閉着眼都能看出來形勢三百六十度大轉彎,耿歇他們已不再佔據上風。耿歇不是好漢,這種太明顯的虧當然不願意喫,當即怒瞪顧離殤一眼,示意來日方長後會有期,慌忙撥轉馬頭,帶着手下悻悻地一溜煙逃走了。事實上想要不走也由不得他,表面上他耀武揚威,那些手下們都叫他一聲二當家,他一聲令下就跟着他跑來抓顧離殤二人。可是,無論甚麼時候,耿歇都不會忘記,這些手下的真正主人是大漠刑官,平時沒事的時候自然萬事大吉,可誰也不知如果他的手下真的出了甚麼事情,或者今天被那些御林軍抓住,大漠刑官知道後又會怎麼處置他耿歇呢,所以三十六計還是走爲上策。這邊,歸海藏鋒一見那夥人跑了,便下令御林軍士兵不要再追了。窮寇莫追,這麼些個人走時一點不亂,竟然全部逃脫了,可見這羣匪徒似的傢伙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他轉身,只見那個年輕人伸手拾起了地上的斗笠,用手拍了拍,重新戴上。然後他牽着馬走來,玉綰坐在馬背上,氣色相當差。歸海藏鋒用他一貫的銳利眼神,打量了一下年輕人。他一身銀灰色長袍,身子修長,右肩一道傷口正在滴血。目光移到他牽馬的手,白指如那無瑕的羊脂。“歸海!”玉綰叫了一聲。歸海藏鋒應聲道:“殿下,這人是誰?”玉綰看了一眼顧離殤:“他是能帶我們走出沙漠的人。”歸海藏鋒瞬間愣了愣,以剛纔的情形似乎這個人在救帝姬,不過這樣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帝姬跟着他未免太草率了一點。小桃扒開人羣衝上來:“殿下!”只要看到玉綰平安回來,別的她甚麼都不在乎。玉綰一看見她,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小桃,我沒有事,你別擔心。”小桃這一天一夜過得悽慘,只要一想到玉綰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被人劫走的,她就無端地驚醒,醒來就忍不住哭,才一天光景,兩個眼泡已經腫成核桃樣。聽玉綰這樣說,她兩眼閃着淚光,點了點頭。後面有兩個人駕着玉綰的馬車搖搖晃晃地過來了,歸海藏鋒上前一步道:“殿下上車吧!”他們尋找玉綰的時候,他就想到了玉綰身子弱,因此指派了兩個人專門駕着馬車跟隨,免得找到帝姬后帝姬的身體會熬不住。顧離殤輕飄飄的聲音飄來:“你最好讓我跟你同乘。”玉綰一愣,但片刻後,便聽她對身旁的人道:“讓這位公子和我坐一輛馬車。”“甚麼?”歸海藏鋒一驚,“殿下,此人來路不明,怎好讓他與殿下坐在一起?”玉綰平靜地道:“他是西域的劍客,救過本宮的命,小桃也坐在車裏,你不必擔心。”歸海藏鋒不言不語,按理說殿下離開不過一天,這樣短的時間如何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信任。他心裏自然是千百個不贊成帝姬的決定,身旁的一羣御林軍也大多露出懷疑之色。他轉身面對戴着斗笠的年輕人:“敢問閣下是誰?怎麼樣稱呼呢?”顧離殤抬手把劍扔到馬車上:“我是顧離殤,你們叫我顧公子就行了。” 護送 小桃好奇地眨眼看着對面的男子,不明白他閉着眼在想甚麼,進了馬車後就一直坐着不說話。玉綰看着他受傷的肩膀,輕聲說:“先包紮一下傷口吧!”顧離殤睜開眼看了她一下,頓了頓,握住自己的一片衣角,另一隻手就要用力把它撕下。“不用!”玉綰忙道,“小桃,快把白布帶拿出來!”坐在她身邊的小桃立刻找到包袱,從裏面把白布帶拿出來,遞給顧離殤。玉綰看了看她,從座位上起來到顧離殤那邊,察看了一下他肩膀的傷勢,她皺了皺眉道:“傷口很深,必須上藥。”她從顧離殤手裏接過布帶,並沒有轉臉:“小桃,你直接把包袱給我吧。”小桃圓瞪了眼阻止:“殿下,讓奴婢來幫顧公子。”“沒事,”玉綰淡淡地道,“包紮我比你在行些。”小桃看了看兩人,不情不願地把包袱拿給玉綰:“殿下,您動手給顧公子包紮不妥吧,俗話說男女授受不親……”小桃雖然並不像歸海藏鋒那樣在意一些規矩禮儀,但看到玉綰主動接近一個男人,她同樣難以接受,忍不住再次提醒她。那邊顧離殤倒似沒甚麼顧忌,他袒裸着受傷的肩膀,玉綰在包袱裏面取了一瓶藥,拔掉塞子倒在手裏的布帶上,然後小心地按在傷口上包紮好,紅褐的藥粉進入傷口,顧離殤卻一聲不吭,玉綰的額角滲出了汗珠。這樣深可見骨的傷口,敷上藥時定然十分痛,見顧離殤的毅力如此堅強,玉綰心裏不禁暗暗喫驚。剛包紮好,聽到車外歸海藏鋒說了一聲:“殿下,我們已經走出綠洲了。”“現在外面是一片沙漠,我們該怎麼走才能出去?”玉綰轉頭看着顧離殤,現在就全靠他指路了。顧離殤沒有說話,他掀開馬車簾子,往外看去,將一衆御林軍士兵的身影都掃進了眼中。然後他放下簾子,重新坐好。玉綰問:“我們該怎麼走?”顧離殤卻沉默不言,半晌才道:“你們人太多了,走不出這裏。”玉綰心裏一咯噔:“甚麼意思?爲甚麼走不出去?”顧離殤看了她一眼:“我能帶你出去,但要想逃離大漠其他人的眼線,你們這麼多人肯定是不行的。人少目標小,領着這麼一大羣人上路,等於成了大漠刑官的活靶子,到時候只怕一個都逃不掉。”歸海藏鋒騎着馬在簾外注意聽馬車裏的動靜,他忍不住皺眉:“顧公子,你不要危言聳聽。我帶御林軍奉皇命護送帝姬到西月,無論出現甚麼情況都絕對不能離開帝姬半步。”顧離殤道:“可是現在她和你們在一起反而不安全。”歸海藏鋒有些不悅了,他壓着火氣道:“那按顧公子的意思,難道要我們與帝姬分開嗎?”顧離殤頓了頓,忽然問:“你們這些護衛中誰武功最高?”歸海藏鋒不知他是甚麼意思,加上心裏添堵,就沒回答他。小桃在旁邊插了一句:“是歸海大人,他是陛下的金刀護衛,宮裏最厲害的人了。”顧離殤道:“好,你留下保護帝姬,其他人都走。”這話是衝着簾外說的。歸海藏鋒真怒了,冷冷地說:“顧公子,你救出了我們的帝姬,我們衷心感激。可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歸海!”玉綰皺眉說了一聲。顧離殤聞言,抬手撩開車簾,馬車外歸海藏鋒冷着一張臉,見他露出身來也不說話。顧離殤把頭頂的斗笠摘下,露出黑紗遮掩的臉,目光一個一個在御林軍身上掠過,偶爾停留在他們臉上一小會兒。他很有把握地說道:“三天之內,我保證你們護送的人毫髮無損地到達貪狼。現在已經不是信不信任我的時候,如果沒有人引路,你們這一大隊人馬怕只有困死在沙漠裏。我是劍客,不謀財不害命,也不願意見到再有無辜者在這裏埋骨黃沙,這片大漠下面埋葬了多少生命你們都已經看見,難道你們也想和他們遭到同樣的下場?”顧離殤灌注了幾分內力,說話聲傳出去極有穿透力,一排站立的御林軍聽得清楚,心裏都掀起了波瀾。玉綰沉默地坐着,一直沒有開口。歸海藏鋒的內心同樣不平靜,他重重地嘆氣,說:“顧公子,我們這麼多人都不是那個人的對手嗎?”顧離殤攏了攏袖子:“人再多也無用。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話你懂的。”歸海藏鋒聞言苦笑,大漠不是他們的地盤,他心裏完全明白。他有些茫然地四顧,滿眼都是黃沙,大漠遼闊無垠,一直延伸到天邊。玉綰見狀嘆道:“歸海,天意如此,趁着進入沙漠還不深,你下令御林軍士兵都回去吧!”歸海藏鋒看着她:“可是殿下,他們的職責是護送您,現在叫他們回去,讓他們怎麼交代啊?”玉綰徐徐地說道:“奉旨去西月的是我,不是他們。他們回去不算違旨,我會再寫一道奏摺交給他們帶回去。父皇定然會諒解。”歸海藏鋒聽了這話,知道帝姬是已經下定決心了。緩緩放下馬車的簾子,他無奈地轉身,神情同樣複雜的御林軍都轉臉看着他。歸海藏鋒將目光掃視了他們一下,道:“帝姬有令,所有的護衛都離開這裏。馮五,你負責把大家帶回京城,路上要提高警惕,切勿掉以輕心。”御林軍士兵裏那個叫馮五的人低下了頭。玉綰在馬車裏又說了甚麼,歸海藏鋒道:“你們安全抵達京城後,把這裏的一切如實稟告陛下和大臣們,如果可能,最好請清淮王來調查一下,哪怕派人來查查。還有,將我們飼養的最好的鴿子放出來,給帝姬報信。”這話說給御林軍聽,也是給顧離殤聽的。說到底,歸海藏鋒不可能真正的信任顧離殤,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顧離殤根本不在意這些,大大方方地探頭簾外,掃視了一下御林軍滿面猶疑的樣子,又縮了回去。小桃取來紙筆,玉綰攬着袖子在几案上寫了一封奏摺,裝入信封后,用蠟封好口。她撩開車簾把信封交給歸海藏鋒,歸海藏鋒恰好瞥見顧離殤抱着雙臂,劍擱置在旁邊。馮五上前把奏摺從歸海手中接了過去。歸海藏鋒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道:“顧公子的爲人光明磊落,何故總是帶着斗笠示人呢?這大漠荒涼,顧公子難道也有甚麼人要躲避嗎?”顧離殤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了笑意。這是第一次見他笑,是一種說不出的爽朗。他笑道:“你是不是弄錯了?我戴斗笠是抵禦大漠的風沙,哪有你說的原因。”歸海藏鋒臉色變了變,衝馮五擺了擺手:“你們走吧!”馮五面無表情,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便率領御林軍往回走。這裏他們剛到不久,來路都還記得很清楚,只需要走不到三個時辰,便可離開沙漠,循原路返回大寧。小桃在車裏看到歸海藏鋒臉色不好看,吐了吐舌頭。不一會兒馬車外腳步聲響動,御林軍士兵們緩緩地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外面聲音漸靜,御林軍士兵都已走遠。歸海藏鋒冷冷的聲音響起來:“顧公子,一切都按照你說的安排好了,帝姬應該能安穩地離開這裏了吧?”顧離殤也冷冷地說了一句:“往南走,一個時辰。”馬車震了一下,輪子迅速向前滾動。歸海藏鋒親自駕車,甩起馬鞭一言不發地趕路。小桃一直盯着車外面,這時方回過臉,顧離殤斗笠擱在一邊,劍放在另一邊,靜靜地坐着。她眨了幾下眼,便看見顧離殤懷裏露出的一把扇子,底端的吊墜更是好看。又見到他身體挺得筆直,腰身修長,器宇不凡,她咬着玉綰耳朵悄悄地說道:“殿下,您看啊……他還有扇子,不像個劍客,倒像咱們中原坊間傳說的那些花花公子……”玉綰眼皮動了動,抬眼看了看顧離殤。一絲隱隱的熟悉感纏繞心田,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顧離殤似有所覺,淡淡的目光也飄了過來。玉綰微微一笑道:“這次真要多謝顧公子,否則我們還不知道要在沙漠裏耽擱多久。”顧離殤道:“等我把你們帶出去了,再謝我不遲。”玉綰笑了笑,沒接話。顧離殤看了她一眼:“我也是中原人,西域偏遠,少小離家,心裏也一直惦記着中原親人,我……我總不至於害你。”玉綰微微一笑:“我明白。”顧離殤點點頭,坐在對面又開始閉眼不言不語。 接下來的時日他們走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顧離殤沒有食言,一路上他十分盡心地衛護着馬車的安全。有幾次他從馬車裏探出頭,警惕地看着大漠,忽然袖子裏就發射出銀色的小刀,看着總是似乎平靜無人的沙丘後就會有人中刀倒地。在有些地方,顧離殤會指揮歸海快馬加鞭往前走,一刻不許停留。他說那些人是沙漠裏的密探,他們如果走得不快,很快就會有接到消息的人趕過來。他們走過了一段被沙丘包圍的極狹窄的路段,顧離殤讓他們下車,歸海藏鋒也從駕車的坐位上下來了。顧離殤說這裏沙層鬆軟,雖說發生坍塌的機會極小,然而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這般的熟悉,也不知他在沙漠裏待過多久。見識過這般身手,歸海藏鋒看顧離殤的眼神也就不一樣了。等到第三天,他們回頭,蒼茫大漠就在身後,逐漸遠離。歸海藏鋒終於真心實意地說了一聲:“顧公子,多謝!”顧離殤擺擺手,只是下馬車的時候,他看着與他同乘了幾天的玉綰,嘆息地說道:“你要進貪狼我不反對,不過,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別讓貪狼的王看到你的模樣。到了貪狼,如非必要,你的面紗還是一直戴着的好。”玉綰看着他,對他微笑着點了點頭。那一刻,顧離殤眼裏有着溫暖的笑意。他說:“帝姬,我們有緣再見吧。”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西域的暖陽照出了他映在地上的長影。小桃伸長脖子看着他遠去,竟然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總的來說,這個顧公子還是不錯的。面對帝姬的時候,有種特殊的關切。玉綰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脖子,聲音因爲持續的高燒顯得有些嘶啞:“愣着幹甚麼!”然後對歸海藏鋒說,“歸海大人,咱們繼續趕路。”和顧離殤分開後,雨就下起來了,道路泥濘,馬車走起來異常艱難。歸海藏鋒渾身都被雨水浸溼了,更糟糕的是玉綰這段日子本就高燒反覆,這時已病得不輕。他囑咐小桃小心服侍,一邊繼續駕車趕路,行駛了一天才趕到貪狼王城。貪狼王城的城門早已關閉,門口由兩小隊衛兵守着。歸海藏鋒趕着車來到跟前,就連他這樣剛強的護衛都累得喘氣道:“中原聖朝的帝姬路經此地,你們快打開城門!”他拿出懷中藏的令牌,在守城門的衛兵眼前一晃。衛兵轉過頭看了看,又轉了過去,身上的鎧甲閃爍着冷冷的光澤,卻不見他們做出任何要開門的動作。歸海藏鋒何其敏銳,當即心裏咯噔一下,他沉下臉質問:“怎麼?大寧帝姬在此,你們還敢不放她進城嗎?”衛兵看着他,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賠笑道:“哪裏,只是咱們的王正在選妃,這個時候不方便放外人進來……”歸海藏鋒竭力地壓住胸中的怒氣,冷笑道:“選妃?這等雅興我們不敢打擾。讓我們進去隨意歇一歇,等大王有空了再來接見我們就是了。”“那怎麼成,”旁邊一個似是衛兵頭頭的使了個眼色,臉上堆笑,“帝姬是貴客,我們不好怠慢,必須準備好迎接的宮殿,擺好佳餚美酒,獻上我們西域的瓜果,排演好迎客的歌舞,這才能迎請帝姬入城,這也不失我貪狼的禮數啊。”廢話一籮筐,說盡了場面話,中心意思就一個——不讓進!歸海藏鋒齒縫間迸出話音來:“你們好大膽子!敢攔我大寧帝姬的車駕,別忘了你們王去年還剛呈了求和的國書,送了貢品。你們卻敢膽大妄爲不讓帝姬進城,若是有甚麼不測你們擔待得起嗎?”士兵們對他的憤怒視而不見、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有幾個臉上竟然露出笑意,他們悠悠地道:“對不住了,帝姬,我們也都是奉命行事罷了,您就在城外等等吧,等大王選好了妃,心情好了。自然會請你們進城,安排時間接見你們。”歸海藏鋒臉色鐵青,馬車內忽然傳來一聲清咳,他立刻轉過了身。車簾微微掀開一角,歸海藏鋒向前探身,問帝姬身體是不是很難受。幾個守門士兵的面面相覷,低頭竊竊私語,猜測那馬車裏的帝姬在對自家的護衛說甚麼。片刻後,歸海藏鋒朝車內施了一禮,車簾緩緩放下,再次將裏面的一切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歸海藏鋒再次一臉鐵青,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守城門士兵的臉。他們爲他的態度所惱怒,正打算說幾句風涼話再奚落他一番。這時只見他手腕一翻,露出了一小塊金黃的東西。兩個士兵疑惑,便上前看了看。忽然士兵的臉上僵了僵,抬頭看着歸海藏鋒。他冷冷地斜睨着他們,神色冰冷高傲,這時卻沒有人再敢說甚麼話刺激他。歸海藏鋒拿在手上的是一塊虎符。雖然虎符小,但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清淮王這些年手掌天下兵馬,靠的就是他手上有大寧皇帝給他的半邊虎符,虎符不在乎大小,有了它就有兵權。中原的軍隊駐紮在西域邊邊角角的地方,不知有多少,虎符在手,要調動這些兵馬易如反掌,一天之內就能集結大批人馬聽命調遣。那些守城門的士兵哪裏能料到這個,當下就木着臉,不知該怎麼辦了。歸海藏鋒猛然提起全身真氣,聲如洪鐘地喊道:“貪狼的王聽着,我大寧帝姬現在城門口,你出來迎接也好,繼續躲着也好,不過我要你記住,帝姬是大寧皇帝愛女,你若有所怠慢,那就是你貪狼倒黴之日到了。今日虎符在此,帝姬臨行前清淮王爺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好好保衛她。王爺愛帝姬甚深,知道你們竟敢將帝姬拒之門外,想必會大爲震怒。這城門你們開是不開,悉聽尊便,我們絕不會再多說!”一番話說出,半個城池都能聽見。守城門的士兵嚇得臉色煞白,偏偏自己又不敢做主放他們進城,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歸海藏鋒也不管他們,索性就坐在馬車上等着。僵持了沒多久,終於有聲音傳來,緊閉的兩扇城門緩緩地開啓了,裏面走出一個人向守門士兵說了甚麼之後,對歸海藏鋒拱手施禮道:“大王不便出來迎客,我是宮廷管事,大王命我迎帝姬到驛館休息。”
……
神醫終於日夜兼程地趕到了貪狼,被國師迦樓引進王宮,來到玉綰住的驛館。玉綰被小桃推醒,睜開眼睛果然看見小桃又驚又喜地對着她叫嚷:“殿下快起來!任神醫已經在門口了!”門外國師迦樓的聲音傳進屋裏:“敝國爲帝姬延請的神醫已到,敢問帝姬,現在可方便讓神醫看診嗎?”“方便方便!”不等玉綰回應,小桃已經忙不迭地衝門口喊道。她轉頭,看見玉綰幽幽地睜着眼,現出一臉迷惘的神色,似乎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不過很快,她的眼睛便漸漸明朗起來,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小桃拉起枕頭給玉綰靠着,忙地拉攏帳門,紗帳將整張牀遮住了,門口已經傳來腳步聲,國師迦樓和身後的人走進屋裏。靠在小桃爲她拉起的枕頭上,玉綰望着幔帳外腳步輕輕地走來的人。由於紗帳的遮隔,帳內外的人看對方就像透過迷霧,自然模模糊糊了。小桃站在帳子外面,她將目光極仔細地投向走進屋裏的任神醫。這是小桃第一次看見帝姬口中說的逍遙公子,他一身素素的白衣,面目清俊,手中捏着一把扇子,長長的頭髮用一根綢帶繫着,飄飄然像是剛從世外桃源而來,看起來頗似一翩翩濁世佳公子。他一進來房間裏便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任誰看見了都會對他有一個極好的印象。小桃禁不住眉開眼笑,國師迦樓對着紗帳行了一禮,說道:“帝姬,這就是任神醫。”玉綰輕聲道:“有勞大王費心,請國師大人替我謝謝大王。”“帝姬客氣了,能爲帝姬盡心,乃是敝國的榮幸。”玉綰盯着那個身影,輕輕地說:“任神醫,請坐。”任逍遙看着紗帳裏歪首的玉綰,微微一笑,抱拳行禮道:“謝帝姬。”這聲音……玉綰閉了閉眼,沒錯,果然是他。記得在大寧京城,那次隨清淮王出宮上街,她悄悄地溜出酒樓,在一個衚衕拐角處遇到他時,摘下斗篷的他,開口是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面容卻還是那樣年輕。現在再聽他說話,依然珠圓玉潤,嗓音還是像原先一樣好聽。雖然不知道那次是甚麼讓他的聲音產生那樣大的變化,但至少目前看來,他還是他,聲音也恢復了正常。歸海藏鋒將絲線一端交給任逍遙道:“神醫診脈吧,我們帝姬的身體拖不起,請儘快作出診斷。”另一端被鑽進紗帳的小桃系在玉綰的手腕上。折騰了貪狼御醫多日的懸絲診脈法,今日終於輪到這位新到的神醫用了。任逍遙看了看手中的絲線,眉梢浮起一絲笑意。他看着幔帳之內的身影,似乎有些忍俊不禁:“懸絲診脈?你們貪狼王宮的御醫已經這麼神,醫術高深到連這種診脈法都會了?既然如此,我看也用不着千里迢迢把在下請來,靠你們的御醫就行了。”一聽這話,國師迦樓就往歸海藏鋒身上一瞥,兩旁的貪狼宮女也都憋不住笑,目光瞄向紗帳外筆直站立的帝姬的護衛。那些御醫們的苦臉是被逼着裝出來的。他們哪裏會甚麼懸絲診脈啊。可是帝姬是大寧的帝姬,中原規矩大,帝姬萬金之軀別人碰也碰不得,一干人除了瞎掰還能怎樣呢?歸海藏鋒正色問道:“神醫有甚麼問題?”任神醫笑了笑,悠悠地說道:“懸絲診脈就懸絲診脈吧,你們讓其他人退下去。”小桃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了,神醫就是與別人不同,答應得這樣爽快。瞧那些御醫診脈時那種彆扭的模樣,連她都看出來他們根本不會,任神醫既然不計較這些,自然最好不過。有人搬張椅子過來,任逍遙大大咧咧地坐了,抬頭對帳內微微一笑:“帝姬,準備好了,在下要診脈了。”沒有謙辭,沒有客套,幔帳裏玉綰只淡淡一句:“麻煩了。”任逍遙捏起絲線看了看,臉上一副很有把握的神情。這時安靜下來的房間裏香味更濃了,連寡言少語的歸海藏鋒都不自覺地深深聞了一下。這是甚麼香,燻得人如癡如醉的。神醫的目光陷入沉思,又似乎在仔細傾聽着甚麼,手指不時在絲線上撥一下,白皙的指尖像劃在琴絃上。幾個人都在等他說話,他似乎也有所察覺,抬頭掃了衆人一眼,嘴邊露出微微的笑意。他的手指摸在絲線上,一直沒有收回來,口中清晰地道:“帝姬脈象紊亂,身體內藏着一股寒氣,兼之氣血不足,若在下沒猜錯,帝姬的膚色是很蒼白的,特別是最近,常常會陷入昏迷之中,感到沒有一點力氣,而且食慾不振。這樣的人受不得風,一有風吹就會搖搖欲倒,需要攙扶才能站穩。這些症狀帝姬可否有啊?”小桃又驚喜又擔心,她貼身伺候玉綰,自然最清楚。當即點頭道:“沒錯,殿下就是這樣!”任逍遙又細細地診了片刻,忽問:“這病是從甚麼時候起的?”小桃忙道:“我們趕路的時候帝姬染了風寒,一直不見好轉,後來御醫開方子才把燒退了。可是帝姬卻不見康復起來,身子倒似一日比一日不如了。”任神醫道:“風寒只是一個引子,恐怕在那之前帝姬就已經傷了,那傷只是暫時被壓了下去,並未痊癒。此刻被風寒引發病根,這病傷筋動骨,入腑進髒,帝姬嬌弱的身體自然經受不起,故而纔會一病如此。”這番話說得有板有眼,在情在理,比起先前那些貪狼御醫胡說八道,自然讓人信服。小桃睜大了雙眼,帝姬在宮裏有一次被毒蛇咬傷,這件事除了沈相和她別人都不知道。神醫之言正好印證了這件事,她心裏對任逍遙已經信了大半。比起小桃,歸海藏鋒有自己更深的考慮,他皺着眉問:“這病怎麼醫治?”甚麼都是虛的,治病纔是實事。任逍遙手指捻着線,不知在想甚麼。目光凝視紗帳:“這線不夠細,細微的脈象診斷不出來。國師,你去向大王討些雪蠶絲,就說帝姬診脈需要用的。”國師迦樓頷首,默默地走了出去。支走了迦樓,任逍遙悠然一笑,收回絲線,屋裏只剩下他和玉綰的人了。他輕聲地說道:“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就在昨天,帝姬還受了內傷,或者說中了毒,是不是?”若說小桃之前是佩服,聽見這話後,馬上就對他五體投地了。玉綰正是因昨天中毒昏迷才睡到了現在,這是鐵板釘釘一樣的事實!神醫一語道破,而且是用懸絲診脈的方法診斷出的結果,這讓她意識到了神醫和御醫雖然只是一字之差,可兩者的醫術卻有天壤之別。歸海藏鋒乾脆利落:“神醫若有辦法醫好帝姬,請立刻施治。”任逍遙神色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說道:“還是那句話,要找到有效的施治方法必須確診脈象,我得親手把脈。”親手把脈。這就是說憑懸絲診脈他也拿不出辦法,必須讓帝姬伸出手來,讓他細細地把脈,憑脈象對病情作出準確診斷,才能對症下藥。如果任逍遙在一開始就提出這樣的要求,歸海藏鋒肯定不答應,他的態度從那些御醫碰的軟釘子就可以看出,堅硬如鐵。小桃不安地看了一眼紗帳,心裏面有些贊成這個提議,就不知道歸海藏鋒怎麼樣。歸海藏鋒沒說話,他悶不吭聲地站在門邊,臉上的表情很僵。任逍遙在一片靜默中打開扇子,輕輕扇了兩下,那股香氣更濃了。他慢慢地說着,聲音輕柔,說不清是在嘆息還是在詢問:“在下與帝姬也算是舊識了,只是搭腕診脈,帝姬應當會答允的,不是嗎?”聽着意圖不明的問話,歸海藏鋒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向帳內問道:“殿下,您允嗎?”帳內的帝姬口氣堅決地說道:“允,當然允。不要說診脈,就是要看臉看舌苔本宮也照允不誤!”小桃脖子縮了縮,帝姬今日和往常比實在太不一樣了,怎地連說話的腔調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歸海藏鋒把臉轉向門口,沒再說甚麼。幔帳內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小桃立刻走向前將一塊手帕蓋在了玉綰的手腕上。在這一方面她向來是不馬虎的。任逍遙起身走到牀邊。神醫要診脈,當然得靠近病人了。小桃機靈地把椅子搬了過去,看他坐了,自己才退後兩步站着,但一雙眼睛滴溜圓地盯着任神醫的一舉一動。任逍遙將手指按在玉綰手腕處,細細地切着脈,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帳中玉綰隱約的身姿,不禁心中竊笑,只不過小小試探了一下,她的反應便如此敏感,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玉綰看着紗帳外的人,忽然出聲道:“任公子甚麼時候到的西域?”她叫他任公子。任逍遙答道:“半年前。”“來做甚麼?”這種稀鬆平常的寒暄,就像發生在兩個久別重逢的熟人之間,彷彿彼此從不曾有過甚麼舊恨新仇似的。可是這個問題任逍遙並沒有回答。大夫診脈的時候,病人最好別多嘴。大夫一分神診錯了脈,開方用藥如同用刀劍S人。過了半刻任逍遙開口了:“請帝姬換一隻手。”小桃卻納悶了,還要換一隻手?玉綰一笑:“沒診出來?”任逍遙已經自作主張地拉下了玉綰手上蓋的帕子,白皙潤澤的手臂就露在外面了,他仔細盯着那隻手:“還需要再仔細診一診,恐脈象有差錯。”玉綰眉頭微皺,到底還是翻了個身,將另一隻手伸出帳外,任逍遙將帕子蓋上,手指又按了上去診脈。她的目光緊緊地盯着他。這次診脈的時間比較長,他遲遲不收回手,按在她手腕上的兩根手指上下敲動,起初她以爲他會用內力試探,可她始終沒感覺到,他只是反反覆覆敲擊着手腕上的脈息,甚麼都未做,只是在診脈而已。她微愕,有些不耐地動着手腕,任逍遙眉梢微揚,終於診完了脈,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擦手的布巾,仔細地擦着手,他嘆了口氣:“帝姬這病……難辦。”小桃的心馬上就提了起來,她躥上前去:“你可是神醫!治不好帝姬,就不怕砸了你的招牌?”任逍遙緩緩轉頭看了她一眼,微微揚眉道:“我說過治不好的話嗎?”小桃一愣,任逍遙又轉頭對玉綰說道:“我說我是來幫你的,你信不信?”玉綰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任逍遙“哧”地笑了一聲,他的眼神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和善:“我知道你不信,你再也不會信我的。”他折起手中的扇子,看着她,“我來告訴你,有一點你一定要信,你若想離開貪狼,就得信任我的醫術。” 小桃脫掉笨重的小棉襖,換上一身蔥綠色的衣裙,暖洋洋的日頭照在她臉上,她正在用溼布擦拭着桌椅,邊擦邊笑嘻嘻地問任逍遙道:“神醫,你果真認識我們帝姬嗎?”任逍遙曬着暖陽:“認識,豈止認識,我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小桃好奇地望着他,白衣如雪,神態泰然。看着是多麼神采飛揚的一個人,好像天生就該被人仰視的。可是帝姬就是不喜歡他。帝姬看他的眼神波瀾不驚,跟看其他人一樣,可那一樣裏面偏偏又帶着不一樣,似乎明明白白地寫着戒備。小桃回頭看看任神醫,又轉過來搖搖頭,也許是她眼光還不到家,她看不出任神醫身上有甚麼地方值得帝姬如此防範。而且,任神醫真的很盡責。小桃端起一盆水匆匆地跑過去,盆上搭着一塊毛巾,任逍遙正在對玉綰說話:“別怪我嚇唬你,你這病已病入膏肓。”玉綰一如既往地盯着他不說話。任逍遙一手敲着扇子:“若你不配合我,告訴你,你就準備在貪狼待一輩子吧。以你身體目前的狀態,根本走不了遠路。”“怎麼配合?”玉綰難得又開口了。“我先給你開個方子,你照着方子先吃藥,”他笑了笑,“不用擔心我下毒,藥我不沾手,我只負責開方子,你可以讓其他人給你煎藥。”本來挺好的話,一沾上後面一句怎麼就又變了味。小桃趕緊打圓場,笑着說話甜如蜜:“謝謝任神醫!我們帝姬要是被您治好了,您的大恩大德小桃沒齒難忘!”任逍遙將目光盯着眼前這個伶俐的侍女,微微一笑:“大恩我是不敢當的,況且我也怕砸了我的招牌不是?”小桃頗爲不好意思,她之前說過的話自己當然不會忘記。任逍遙蹙了蹙眉看了看玉綰的臉色,二話不說就站起來,交代小桃:“我先走了,方子一會兒讓人送過來。我就住隔壁,帝姬有甚麼突發的狀況,或者身體不舒服了,你就到那找我。”小桃眨巴眼睛感激不已地望着他:“任神醫,你人真好。”已經走到了門口的任逍遙一怔,他慢慢地轉身對小桃一笑:“那當然,我是天下聞名的最古道熱腸的任神醫嘛!”說罷他大步出了門,門口留下一串長笑。小桃一頭霧水地轉身,卻猛然看見自家帝姬也是一副奇怪的樣子。玉綰兩眼望着她,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偏過臉去,把眼閉上了。可是晚上小桃送藥的時候,卻看見玉綰獨自倚在窗前,面前擺着毛筆和宣紙,但紙上卻沒有字。任逍遙開的方子相當複雜,要用的藥材有的宮裏根本沒有,御醫好不容易纔從民間蒐集齊藥材,熬藥的方式也有講究,足足用了三四個時辰才熬好一碗藥,玉綰盯着黑乎乎的藥湯,問:“小桃,你在宮裏的時候,誰經常欺負你?”小桃本來正吹着被藥碗燙紅的手,聞言不禁一愣,片刻才答道:“殿下,您都出宮了,還管宮裏的事幹嗎?”玉綰把藥接在手裏,卻不喝,抬起頭:“我離開宮裏一年多,想必你和母親喫過不少苦,那些欺負過你的人裏,有沒有特別討厭的?”小桃眨眨眼,有意想讓玉綰高興。她想了想,道:“有個管火炭房的大太監寶致,我們苑子偏僻,比其他地方要冷,每次去要炭火的時候寶致都刁難我,有一次最可氣,我氣不忿他少給炭火,就跟他頂了兩句,他居然拿起棍子打我,我趕快跑,就這樣胳膊上還捱了一下,好疼。別的不受寵的美人苑子也常常被他刮油水,我看他可算我們宮裏最可惡的人了!欺軟怕硬,趨炎附勢……都佔全了!奴婢想起他就恨得牙癢癢,虧他是大太監呢,一點人樣也沒有!”氣憤憤地說完,她高高地噘起嘴。玉綰微微點頭聽着,她拿着湯匙慢慢地攪動藥:“如果有一天,寶致突然對你好起來,你怎麼辦?”“他一定沒安好心!”小桃乾瞪眼,不假思索地道,“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對我好,地裏的菜都能煮成瓜了!他比黃鼠狼還不如呢!”玉綰繼續攪動碗裏的藥,又問一句:“你就那麼確定?”小桃想也不想:“當然!殿下您怎麼突然對這感興趣……”說得正起勁,小桃才陡然聯想到任神醫,她的聲音猝然低了下去,看了看玉綰,剛纔還高談闊論瞬間便噤若寒蟬。玉綰看了她一眼:“以後少跟他接觸。”小桃耷拉下了腦袋。說是這麼說,玉綰依然把那碗藥喝了。喝完之後把碗遞給小桃,甚麼話都沒說就躺下面朝裏睡了。不過小桃顯然吃了教訓,她有些垂頭喪氣,她是希望這個神醫能幫助帝姬的,不過她當然不會反對帝姬的話。從今以後她果真在任逍遙面前緊閉了嘴巴,只是還會好奇地在他轉過身的時候打量他,心中嘀咕,要把丰神俊朗的神醫比作猥瑣矮小的寶致,真不容易啊……對於小桃,玉綰不是沒有擔憂,所以她警告了她。豆蔻年華的少女,她不放心她與任逍遙接觸,可是作爲她近身的侍女,這個似乎又是避免不了的。她看着小桃,心裏就有陰影,因爲總讓她想起曾經的秦婉蓉。而其實她的警告有點多餘,任逍遙從來沒有主動挑起與小桃的話端,沒有類似要親近的舉動。不只是小桃,貪狼王宮裏的其他女人他也不接觸,除了給玉綰看病的時候,他並不出門。所以儘管這位神醫俊朗倜儻、器宇不凡,卻很少有人見到他。更別提有戀慕他的女子了。用一個別扭的詞形容這位曾經的風流浪子,現在的任神醫豈止是清心寡慾。可是這一切顯然沒有改變玉綰對他的想法,她根本不相信任逍遙會改邪歸正。只是任逍遙的人可以藏得住,他身上那股莫名的香味卻飄散到了屋外,吸引了無數鳥兒,紛紛盤旋於屋頂上空,久久不散。宮裏從來沒有人身上有這樣奇特的薰香,宮裏姬夜商的王妃們個個都有珍貴的香料,可是燃起來沒有一個及得上神醫的奇香。潤物細無聲,卻又無孔不入。連玉綰都皺眉,在一次看病的間隙她忍不住問:“常聽說異域奇香,任公子身上燻的香莫非也是西域的?”任逍遙難得聽見玉綰主動對他說話,悠然一笑:“帝姬沒看過《博物志》,上面記載西域有使獻異香,香氣聞長安四面數十里,經月乃歇。龍涎香,帝姬倒也可以說它是西域的。”“果然任公子到哪兒都是招搖的人物,連身上薰香也要用上如此珍貴的龍涎。”聽到玉綰不冷不熱的話語,任逍遙只是一笑,並未多說。他敲敲扇骨,離開屋子的時候只留下了一句話:“還是和其他人一樣叫我任神醫吧,你叫公子,我還真消受不起。”聞着空氣中他留下的香味,玉綰微微皺了皺眉頭。來了一個神醫,燻得到處香噴噴的,據說這龍涎香還是他半年前剛到西域時弄到的。可嘆宮裏那麼多美人,天天塗脂抹粉焚香,也沒見宮裏被燻得香氣瀰漫的。玉綰曾仔細分辨這種香味,似乎真的對身體無害,如果是龍涎香,那倒還可以使人愉悅心神。沉沉地睡在牀上,夢裏居然看見公子走進來,面具仍戴在臉上,一直走到她牀邊停下。她想說話,張開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然後公子忽地一下扯開面具,露出的竟是任逍遙的臉。玉綰被嚇醒了,她止不住出了一身的虛汗。仰面看卻四下無人,她驚嚇得渾身發冷,早上才提醒過小桃,晚上便被一個夢魘住。玉綰從牀上爬起來,跑到水盆邊澆了一捧水到臉上,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喘息像個困獸,一下一下卻找不到出口,出不了牢籠,兩條腿虛軟得差點站不住了。門卻在這時大聲地響起來,劇烈的砸門聲音,好像外面有個要破門的強盜。玉綰駭然地抬起了頭,兩扇木門終於不堪重力推撞,終於嘩啦地開了。有人闖了進來,歪歪扭扭地走向她所在的地方,外面的點點亮光照在那人臉上,高鼻深眸,正瞪着一雙血紅眼睛盯着她。玉綰震驚得說不出話,姬夜商!姬夜商目前的樣子,和前幾次玉綰見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眼睛的顏色不再是偏深的黑色,而是血紅色,十分嚇人。她剛試探性叫了他一聲“大王”,他就像一頭猛獸那樣撲了過來。玉綰見狀急忙往旁邊一躲,腰撞上桌角,一陣鑽心的疼痛。“來人!”她揚聲高叫道。夜已深,驛館此刻像是死了一般的寂靜,玉綰嗓子喊啞了也沒有人應聲。姬夜商抓住她的胳膊,狠狠一拉,只聽得衣袖撕裂的一聲脆響,玉綰左臂出現了四道鮮血淋漓的抓痕。觸目驚心地呈現在她的眼前,她張大嘴喘息:“你瘋了!”隨後用力掙脫了他,奔到牀邊,抓起一個枕頭朝他扔了過去。姬夜商接住飛來的軟枕,居然雙手一扭一拉,生生地將枕頭扯裂,白花花的棉絮如柳絮般飛揚在房間裏。玉綰大驚失色,這枕頭外面縫製的料子是結實的雲錦,姬夜商就這樣一下子將它撕開了。玉綰十分心慌,但看姬夜商今晚反常的舉動,瞥了一眼他赤紅的眼睛,她忽然心裏一動,這個大王莫非中毒了?毒藥能使人喪失心智,可這裏是王宮,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對貪狼王下毒?她眼看姬夜商已經神志不清,這個俊酷極有主見的年輕大王,此刻眼裏只有鮮血,他變成了一頭完全沒有理智的、嗜血貪婪的狼。這時姬夜商忽然從喉嚨裏發出類似狼的吼聲,他的身體猛然向前一躍,玉綰躲閃不及被他抓住腳踝,劇烈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她剛剛下牀並未穿鞋子,此時兩隻腳都是直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冷又硬的感覺和劇烈的疼痛加上極度的恐懼幾乎讓她血液冷凝。“小桃!小桃!”她再次大叫。她立刻想到小桃是同她在一起的,其他侍候她的宮女此時也都沒有任何動靜,難道連小桃和她們都一起出事了?這樣一想玉綰便更加恐懼得不行。姬夜商伏低身體,靠近她的雙腳,眼裏的血絲不停地聚散離合,詭異得叫人發怵。他緩緩地張開了嘴巴,那樣子竟似想要咬她。桌子上的包袱被剛纔一撞掉到了地上,玉綰竭力伸手去夠,手指尖剛好碰到包袱的邊緣,姬夜商口中的氣息就噴到了她的腳踝上,竟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灼熱,簡直像是燒着的火一樣燙,全然超出了一個正常人呼出的氣的溫度。玉綰終於從包袱裏抓了一個瓷瓶,拔掉塞子,把藥粉劈頭蓋腦地倒在姬夜商的頭上臉上,淡香飄來,那是一整瓶“春風好夢”,在平時吸上一點就會昏睡。她連忙屏息,捂住口鼻後看見姬夜商赤紅的雙目正在盯着她,手猶自抓着她未放,嘴裏的熱氣噝噝地呼着。“貪狼王!你最好清醒一點!”玉綰使勁衝他叫,看他的光景,好像還不止中毒這麼簡單,倒跟中邪似的。姬夜商的手鬆了松,玉綰藉機爬了起來,用盡力氣奪門而出。她體虛身弱,這一下幾乎要了她的命,她在走廊裏邊跌跌撞撞地走邊大聲地喊:“小桃!小桃!”沒有聲音。她捂住胸口,嘴脣凍得青紫,轉過頭左右望着,不見任何宮人的蹤影。她如同一隻沒頭蒼蠅那樣到處亂撞:“小桃你在哪裏?……”腳下絆到了一個人的身體,她俯身一看:“小桃!……”小桃躺在草叢裏,身上衣着完好,似乎已睡死過去。玉綰俯下身去將她抱住,張口呼叫道:“小桃!醒醒!醒一醒!”小桃沒有反應,她倒在玉綰懷裏,鼻息沉重。玉綰抱住她,發現怎麼叫也叫不醒她,回頭看了一眼,卻不敢再回去。驛館外燈火輝煌,看來只要離開這裏,就可以叫到人來幫忙。她自知拖不動小桃,把她放下不管又不可能,一時猶猶豫豫,心中焦急萬分。玉綰平素倒也不至於這麼慌亂沒主張,主要是近來纏綿病榻,人在病中自然比健康的時候脆弱,加上任逍遙的出現也帶給她一定的壓力,二人雖然表面一直不動聲色,但玉綰內心卻爲他的到來始終不停地思索着,何況剛纔她還做了那樣一個夢,戳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沈相成婚,公子杳無信息,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帝姬,畢竟不是鐵打的。一個是心中想念的沈茗賦,一個是亦師亦友陪伴了她十幾年的水蘭舟,這兩個人中失去任何一個對她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現在她甚至還要整日面對不能不防的任逍遙,玉綰病弱之軀此時早已不堪忍受。木門晃動的聲音在靜夜裏十分刺耳,玉綰心中立刻咯噔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臉,那扇門在風中搖動,姬夜商的身影已從門內一搖三晃地出來了,像一個酩酊大醉的酒鬼。玉綰驚駭地站起身,懷中小桃軟軟地倒了下去。在月光下看到,姬夜商的雙眼隱約又添了幾分血色,妖異詭譎。他的目光搜索一番之後又定在了她的身上。她惶惶然抬腳要走開,雙腿卻驟然一軟,幾乎要走不動了,她慌得很,指甲深深地掐進手心裏,藉以保持冷靜。她抓緊小桃的肩膀,拖着她勉強走了幾步,手臂已酸得不行了,她只得將小桃放下,自己也喘吁吁地彎下了腰。抬頭見姬夜商已經站到了自己跟前,並能聞到他身上莫名的腐臭味,像是一塊擱久了的腐肉的氣味,在一國大王的身上居然會散發如此詭異的令人作嘔的味道,使玉綰驚愕萬分。姬夜商穿着一件紫黑色的袍子,修長的兩臂伸出來抓向玉綰的脖子,細細的脖子在淡淡的月光裏發出誘人的光澤,像一塊無瑕的美玉,此刻在姬夜商眼裏有着無可言說的吸引力。“大王!”玉綰睜大了眼睛。她像一頭極度受驚的小鹿。姬夜商慢慢地靠近她,玉綰則一步一步地向後倒退,這時她纔看見姬夜商的腳好像被不知甚麼尖銳的東西刺破了,血從傷口裏流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他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玉綰簡直是心驚肉跳,她猛地咬了咬牙大叫:“大王……你清醒吧……”姬夜商嘴裏發出低重沉吼聲,胸口劇烈地起伏,好像在極費力地呼吸着,他朝玉綰挪了幾步,突然間停下,雙手擊鼓一樣擊着旁邊的樹幹,樹幹猛烈地搖動起來,樹葉撲簌簌落了下來。見他突然使出蠻力,玉綰被驚呆了,先前的一絲僥倖之念熄滅了,她繼續後退,想趁他不注意跑到驛館外面叫人。無論如何他是貪狼的大王,交給他們弄醒他是最妥當的。主意打定,她果斷地轉過身,運足力氣朝驛館大門口跑過去。從草地到大門口只有十幾步遠,玉綰破釜沉舟,姬夜商又還沒有回過神,她應該走得出去。出去一切就都好辦了,她是大寧帝姬,不想知道貪狼王族還存有甚麼祕密,更不會去介入他們的內部爭鬥,因爲一旦插手了,再想若無其事地走人就不容易了。可是剛走兩步她就被後面一隻強有力的手拽住了手臂,姬夜商迅速把她拉進草地,她跟不上他的速度,腳踝一扭就坐到了地上。姬夜商走近她,伸出手,手指在月光下顯得慘白,不顧她的躲閃,他的雙手就像鉗子一樣移近她的脖子。玉綰抬手朝前阻擋,大聲地叫道:“大王,你不能這樣……”姬夜商吐出的氣依然灼熱如火,他的手緩緩地在她脖子周圍逡巡,要掐,又掐不下去。他的目光停在玉綰臉上,而他的臉則露出一副無比糾結複雜的神情,似乎經歷了一個痛苦的過程,顯現出掙扎和猶疑,那感覺就好像突然看見別人手裏的一件絕世珍寶貝,想奪又一時不敢奪……他開始怔怔地看着玉綰。驟然間他聲音沙啞地斷續地說:“帝……姬……”“大王……”玉綰見他似乎有點恢復了理智,心頭的緊張也開始鬆懈下來,她看着他的臉,生澀地問了一句:“大王,你怎麼了?”姬夜商呆呆地望着她,忘了說話。玉綰心裏七上八下,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他是清醒還是糊塗,猶豫半晌只得又叫了一聲:“大王,你沒事吧?” 姬夜商還是怔怔地看着她,然後臉上的神色漸漸轉爲癡迷。姬夜商分明看見眼前驚愕地坐在地上的女子的容顏,猶如九天仙女,自己後宮的妃子美人在她面前全都淪爲庸脂俗粉。他難以置信,這女子竟是真真正正的人間絕色。她應該就是帝姬,從她的身姿和聲音舉止就可以判斷出來,只是這個時候她的容顏和他在琅琊臺上看到的卻不太一樣。這應該不是他見過的帝姬的樣子,他回過了神,卻又好像陷進了一團迷霧裏,他不禁有點恍惚了。於是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帝姬?”他看見女子的神色稍稍放鬆了一點,又抬頭問他道:“大王,你怎麼了?”姬夜商的心猶如被重錘擊中,他震驚地看着她,自己的身心彷彿都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帝姬……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她竟是帝姬!看貪狼王這樣臉色多變,玉綰的心又揪了起來,她不確定這大王是否從瘋癲中醒了過來,他既不掐她也不抓她,就像個傻子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越是這樣,玉綰的心裏就越發毛,想跑又怕再次被他抓回來,只好控制住自己僵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嗯……”身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玉綰嚇了一跳,立刻轉臉看向旁邊,小桃哼哼唧唧醒轉過來,一雙眼正在緩緩地睜開:“嗯……殿下……”她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事,看見玉綰在身邊,下意識地叫出了聲。玉綰趕緊伸手捂住她的嘴,怕她出聲招來池魚之災。姬夜商的臉色又變了變,神情複雜地看着她,最後嘆道:“帝姬,你怎麼不在屋裏休息?”他一說話,反而比不說話的時候更使人震驚了,玉綰暗想,他這算是從中邪中清醒過來了吧?諷刺的是他已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了。她咬咬嘴脣不知回答甚麼好。小桃驚恐的目光在姬夜商和玉綰的臉上輪流掃來掃去,其實現在玉綰不捂着她的嘴她也說不出話來,雖然她不能完全明白出了怎樣的事,但她光是看見貪狼王的眼神就能感覺到大大的不妙。那眼神像虎狼一樣,能把人吞噬。小桃從來也沒見過誰有這樣的眼神。她在宮裏曾見過很多厲害的人,但他們的眼神和現在的貪狼王比起來,就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可怕了。最主要的是玉綰現在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舒坦,病又在發作了。嘴脣被她咬得泛白,姬夜商看她死咬嘴脣的姿態,血紅的眸子裏頓時閃出一道兇光,他又抬起手想抓住她。小桃眼睜睜地看着他接近玉綰,拼命想掙扎起來。但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軟綿綿的,根本無法從草地上站起來。倒是玉綰被她的掙扎嚇了一跳,見小桃瞪着一雙眼睛瞧着她,她渾身一個激靈,抬起頭也看見了姬夜商此刻的眼神。玉綰的臉色瞬間便得煞白,她目光冰冷,伸手推了貪狼王一下,然後迅速地站起身,向驛館外跑去,同時再次高喊道:“來人!快來人救命!大王瘋了!”她這麼喊也是有緣由的,貪狼人再冷血,還能不救自己的王?至於人來了救不救自己,就看造化了。姬夜商在她身後喊:“帝姬……”玉綰沒回頭看他,一直快步往前走。身後馬上傳來更快的腳步聲,姬夜商已經跟上她了。玉綰沉重地喘息着,依然不敢回頭。“帝姬!別走!”姬夜商呼出的氣已衝到玉綰的脖子,他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這時驟然聞到一陣香氣,一個身影凌空飄落到他們跟前,這個人抬起手中的扇子一擋,正正好好就敲在姬夜商伸出去的手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足夠讓貪狼大王住手。玉綰看見這個人猶豫了一下,便立刻走過去,讓他擋在了自己和姬夜商之間。姬夜商被迫縮回自己的手,盯着黑暗中那個人咬牙道:“神醫?”任逍遙轉着手中扇子笑出了聲,意味深長地說:“喲,大王,這麼晚還來看帝姬啊?”姬夜商的臉色變了變,目中的血色似乎更深了。任逍遙擺弄着扇子,臉微微側向玉綰:“叫救命的話,下次記得早點,讓我早聽見了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玉綰盯着姬夜商,之前認爲他恢復了神智,現在看來似乎並不如此。姬夜商眼睛中的血色還是沒有褪去,甚至更深了,遠看就像是蒙上了一層紅色的瘮人的霧。任逍遙把扇子調了個頭,反握在手中,他的目光有些陰沉地盯着姬夜商:“大王,夜深露重,您還是回去歇着吧!”姬夜商沒有說話,彷彿沒有聽到,他向前走了一步,任逍遙迅速往後退了一步。玉綰站在任逍遙身邊,見此當然也只有後退。姬夜商的眼神卻在瞬間不對勁了,他咬緊牙關,隱約又聽見那種怪異的聲音。任逍遙冷冷地笑了笑,對玉綰說:“你自己惹的禍,可知道怎麼收場?讓他看到了你的真面目,我看這個大王從今以後恐怕不會放你走了。”玉綰這纔想起去摸自己的臉,自然甚麼也摸不到。她放在臉上的手越來越涼,有些呆呆地看着姬夜商。“大王!”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任逍遙的神色一變,似笑非笑地看着從大門外進來的人。來人裹着黑長袍,身後打燈的小童亦步亦趨地跟着,國師迦樓的臉永遠是那麼古板嚴肅。他的目光在任逍遙和玉綰身上一掃,徑直攙扶着姬夜商,口中念道:“微臣失職,沒有照顧好大王,請大王降罪!”姬夜商自從迦樓到來,神色明顯舒緩了不少。他看了看迦樓,又把臉轉向玉綰,目光微怔:“國師何罪之有,如果本王今晚沒有出來,怎能見到帝姬另一副嬌容……”玉綰早把頭低了下去,心中只剩驚駭。顧離殤要她不要摘掉面紗,卻不知終歸是人算不如天算。迦樓臉色陰沉地說:“大王請隨臣回去,王后娘娘那裏已經急壞了。至於帝姬……想必也受驚了。”任逍遙淡淡一笑:“大王今晚變得像醉漢一般,帝姬可是被驚嚇得不輕,照這情形她恐怕又需要一陣子調理。大王爲何不跟國師一起離開,帝姬再不休息,在下就是神,也治不好她的病了。”姬夜商有些惱怒,他緊緊地盯着玉綰不放鬆,身子一動不動。玉綰突然雙眼一閉,口中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聲,身子就軟軟地朝草地倒下去。任逍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頓足重重地嘆息:“唉!帝姬!這可怎麼好!在下情願不治了,這不是砸招牌嗎?”姬夜商神色一動,立刻要上前去看。迦樓攔住他道:“大王,天快亮了,請您以大局爲重!” 姬夜商頓住了,表情在矛盾中夾雜着痛苦。他呆呆地望着玉綰,不說走也不說不走。迦樓喚過小童在前面打燈,他親自扶着姬夜商走向大門。姬夜商由他扶着,木然地往前走,到門口的時候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玉綰垂着頭依然沒有動靜。等幾個貪狼人完全走出了驛館,草地上任逍遙輕笑道:“真不愧是帝姬,裝暈也裝得這麼像。”玉綰眼皮動了動,讓他鬆開扶着的手站直了身子。 兩虎相爭 熬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夜,玉綰一回屋就躺到了牀上,可是卻總也睡不着,睜着眼睛看帳頂出神。這時任神醫正坐在椅子上指點御醫記錄藥膳配方,“當歸一兩,靈芝三錢,帝姬身子不宜用猛藥,佐涼草……溫和熬粥,湯料……就用藏紅花。”御醫用毛筆一一記下,躬身退出了屋子。任逍遙轉身看着帳中的玉綰笑道:“帝姬夜間受驚不輕,清早精神欠佳,是否需要在下再開些補氣養血的藥服用啊?”玉綰有氣無力地答道:“本宮還好,不敢有勞任神醫了。”任逍遙一笑,沒再說話。歸海藏鋒一邊皺着眉頭進來,一邊走到幔帳外抬起頭看了看玉綰,一副犯了大錯的模樣:“殿下,屬下是來請罪的。”昨天那麼關鍵的時刻他都沒在場,作爲護衛簡直是嚴重失職。玉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昨晚你去哪了?”歸海藏鋒叩頭道:“回殿下,屬下是被人誆出去的。”玉綰眉心一皺,片刻,緩緩地說道:“你怎麼會被人誆出去的?歸海,你可是受過內廷特訓的。”畢竟,金刀護衛的選拔都是甚爲嚴格的,何況金刀護衛在整座皇宮中也只有三個。在旁邊坐着的任逍遙卻輕笑了一聲道:“能把忠誠的護衛引出去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此刻正在保護的帝姬了。”這話看似荒謬,歸海藏鋒卻低頭沉默,沒有反駁他。小桃昨晚也被弄昏了過去,不過她是一點也不知道。良久歸海藏鋒緩緩地說道:“屬下昨晚守在驛館,發現殿下的身影在庭院裏的樹下,過了一會兒又一個人向前走。屬下擔心殿下遇到危險,想跟去保護,卻發現殿下是往隔壁的神醫住處走……”歸海藏鋒沒再說下去,後面發生甚麼事自然已是十分清楚了。發生這種事,這未免出人意料,以貪狼王的行事謹慎,貪狼王在失去意識精神錯亂中傷害了大寧的帝姬,理應在事後立刻差遣人過來賠禮,不管事情背後有甚麼蹊蹺,表面上都是貪狼王的過錯,如此才能將帝姬的情緒安撫下去。可是,貪狼王到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任逍遙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動扇子,眼瞅着歸海藏鋒,忽然說了一句:“這位護衛大人是知道帝姬與在下的事情的吧。所以看見帝姬夜晚去在下的住處,纔會心存疑惑,也因此沒有仔細判斷真僞。”歸海藏鋒僵了僵,依舊沒有動聲色。玉綰道:“你起來吧。”“謝殿下開恩。”歸海藏鋒站了起來。玉綰看着他:“記着多用些心思,下回不要陰溝裏再翻船。”歸海藏鋒頷首道:“屬下一定謹記在心。”正說着,忽見有人來報,小桃從門口拽着裙子快速地走到牀邊,眨着眼睛說道:“殿下,貪狼王來了。”玉綰自然驚了驚,怪不得不派人道歉,敢情這位大王要親自來。任逍遙目光閃了一閃,失笑道:“這個大王還真是看重你,帝姬,恐怕這次是被在下言中了,貪狼王對你動了真格,你得承認這點。”玉綰臉色有些白,她皺着眉頭陷入沉思,她實在不願意跟那個貪狼大王正面接觸,她是從大寧來的,大寧對西域最強大的貪狼並無好感,相信貪狼對大寧也不會存甚麼好心。她此來要去的是西月,只是中途迫不得已才路過貪狼作短暫的停留,身爲待嫁的大寧帝姬,她絲毫不想摻和到貪狼王族之間的明爭暗鬥,如果姬夜商對她有甚麼想法,對她來說將是十分棘手的事。見玉綰一直不說話,任逍遙笑道:“你再沉默一會兒,他就到門口了。”玉綰抬頭看了他一眼。任逍遙還是笑着,輕輕說道:“我去幫你擋了他吧!”玉綰一愣,目光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任逍遙很快站了起來,搖着扇子笑道:“不如我出去攔下他,讓他別進來,省得礙大家的眼。”玉綰眼波微動:“你肯做?”“爲甚麼不肯做?”任逍遙一笑,“我看看他有多堅定。”玉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隱約覺得哪裏不妥,不過她也說不上來。任逍遙說完這句話就出去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小桃盯着門外,喃喃地道:“任神醫還蠻熱心的嘛。”姬夜商穿了一身胡服,窄袖束腰,衣服長及膝蓋,腳蹬一雙虎皮靴。剛到驛館門口,就看見那位丰神俊逸的神醫飄飄然從拐角過來,一路走到他們的面前纔剛剛站住。任逍遙衝姬夜商微微點頭,躬身含笑道:“大王。”姬夜商看着他讓:“本王要見帝姬。”任逍遙微微一笑道:“不巧,帝姬剛睡下了。”姬夜商的目光瞬間逼緊了他:“不管她睡沒睡,本王今天一定要見她本人!”任逍遙還是笑得輕鬆:“大王,這不好吧,帝姬身子骨弱,實在不方便見您。”姬夜商冷笑一聲:“這話是她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跟本王說的?”任逍遙淡淡地笑道:“大王既是關心帝姬,何必在這裏強人所難,何況您的煞氣重,容易衝撞帝姬,對她沒有好處。”姬夜商有些煩躁,他揮揮手道:“反正本王非見帝姬不可,你快點讓開!否則不要怪本王不客氣!”他的眼色已轉爲深黑,但那一絲兇狠之色卻沒有消失,他盯着任逍遙的時候,身後的侍衛已經抽出刀來,虎視眈眈地看着這位任神醫。任逍遙淡淡地掃了一眼侍衛,似乎不想說話了。姬夜商越過他,剛剛朝前跨了一步,面前就伸出一隻手臂攔住了他:“大王,請就此留步。”姬夜商看着那隻手臂,似乎沒想到任逍遙竟然敢攔他,氣極之下不怒反笑道:“好,好。神醫真是盡心盡責!不枉本王千里迢迢把你請來!”貪狼王他向來對任逍遙稱讚有加,今天卻一反常態。而任逍遙坦然地笑道:“大王,您何必非要跟在下過不去呢,在下不讓您見帝姬有在下的理由,您還是回去的好。”這話簡直太放肆,哪有一個醫生讓大王屈就的道理?姬夜商再也忍不住怒火中燒,冷喝了一聲道:“拿下他!”侍衛聞聲而動,立刻將任逍遙團團圍了起來,任逍遙冷眼看着他們向自己逼近。好個大王,爲了一個女子就如此翻臉,迫不及待地就要動武抓人。“大王!”小桃的聲音及時插了進來,她風風火火地闖上前來,一把拉住任逍遙的衣袖,笑得如山花爛漫:“大王,難得您這麼操心帝姬,您進去吧!”姬夜商的怒火隨着這句話終於滅了下去,只要他能見到帝姬,現在他甚麼脾氣都可以收起來。小桃一邊衝任逍遙使了個眼色,一邊僵硬地堆笑把他拉出包圍圈。任逍遙看着她,眯起眼輕輕地笑起來:“怎麼?突然又肯見了?”小桃拼命地衝他擠眼,手拽着衣服乾笑道:“神醫,大王也是一片心意,我們就這樣攔着多不好意思啊……”姬夜商可不管她說甚麼,早在任逍遙被拉住讓步的時候,就忙不迭地跨步朝玉綰住的房間走去,任逍遙和小桃怔怔地看着他去如風的背影,呆了一下便都迅速跟了上去。屋裏,紗帳靜靜地垂着,一股幽香從室內瀰漫出來。姬夜商的腳步不禁一下子放慢了,他從門外瞥見室內那張紗帳低垂的牀,瞬間就屏住了呼吸。跟過來的小桃一驚,堆笑着走上前道:“呵呵,大王,我們帝姬睡了,您要不坐在外面等等……”“走開!”姬夜商大聲吼道,“本王現在就要見帝姬,誰都不要攔。”小桃看他竟然固執到這地步,也急了,道:“大王,帝姬的身體虛弱得很,再說您進去也於理不合……帝姬是待嫁西月啊!”姬夜商耳內聽聞“待嫁”二字,心裏頓時像刺進去許多根針,頓時怒火中燒。他冷冷地看着小桃:“在貪狼還沒有本王不能見的人,你識相的就老老實實退到一邊,再敢阻礙,本王就讓你知道貪狼牢獄的滋味!”小桃呆了。她本想讓貪狼大王在門口站站,識趣了自然就走了,卻不明白事情怎麼會鬧成這樣。她並不懼怕姬夜商的威脅,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貪狼王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倒是任逍遙神情冷漠,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一下。沒看見身後一堆人迥異的表情,姬夜商抬腳進門就要走近紗帳。小桃猶猶豫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還要不要阻止,任逍遙扇子一翻,正要開口,紗帳內卻輕輕地傳出一個女聲:“大王,您來了。”姬夜商的腳步如同灌上了鉛,頓時定在了地上。他盯着薄薄的紗帳,看見那裏一個身影正緩緩地坐起來。他喉間哽塞,竟感覺到喫力:“帝姬……”玉綰靠着軟枕,輕輕地一笑:“大王,你國事繁忙還來看本宮,本宮真是非常高興。”姬夜商內心的衝動在聽到玉綰聲音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地平靜了下去,這時更覺得兩條腿再也邁不開了,他囁嚅地道:“帝姬客氣了,本王……應該來。”玉綰的容顏隱沒在紗帳後,就像遮了一層薄薄的雲霧,縹緲且看不真切。她的聲音裏似乎帶着愉悅,緩緩地說道:“可惜本宮的身體一直不好,無法下牀恭迎大王,實在是憾事。”“不,不,是本王唐突!”姬夜商脫口而出,覺得說的話竟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在帝姬休息的時候幾番打擾,本王也覺得不應該。既然已經看過帝姬,本王……便回去了,帝姬請休息,請休息!”說完話,姬夜商又朝紗帳內看了一眼,竟真的帶人走了。小桃待在門外好一會兒,這時不禁驚歎道:“這貪狼的大王果然就是不一樣,剛纔說甚麼都非要見殿下不可,現在居然說走就走,也太出人意外啦……”任逍遙也看了一眼紗帳,走過去伸手把帳門挑起,見玉綰懶懶地坐在牀頭,臉上竟然沒有戴面紗。他笑了笑:“我猜他不會就此罷休的。”玉綰轉臉看着他,淡淡地道:“隨他去,他如果一定要固執己見,我也沒辦法讓他放棄。”任逍遙凝視着她說:“我喜歡你這個樣子。”他的嗓音比平時要輕,似乎還有一點柔。小桃的嘴巴張了張。玉綰別過臉道:“只要你不恨我,怎樣都行。”任逍遙僵住,過了半刻才問:“爲甚麼?”玉綰沒回答,她將臉貼在枕頭上,閉了眼睛。任逍遙等了一會,然後好像已經知道了答案似的,自嘲地笑了笑,便走了出去。因爲被你恨上,是一件太過遭殃的事情。你會竭盡所能讓你恨的人痛苦,並且被你恨的人還不知道這樣的痛苦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小桃在屋裏待了一會,聽見裏面沒動靜了,料想玉綰已經睡着了。她捋起袖子站起來,準備到後院去打一盆水來,趁着玉綰休息,正好可以擦一擦屋裏面的花瓶擺設。這裏的一切事情都是她在做,這也是歸海藏鋒的要求,不能讓貪狼人即使是貪狼的侍女靠近帝姬。來到後院打了水,陽光正好,小桃端着一隻小銅盆慢慢往回走。庭院裏有許多紫陽花樹,地上鋪着薄薄的一層從樹上掉落下來的花瓣,走在上面,她感覺有點像在竹林苑的時候。一抬頭,她看見任逍遙正坐在一棵樹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搖着扇子,他腳下是一地的紫陽花花瓣,雪白的一片。小桃眨了眨眼:“神醫,您以前得罪過殿下吧?”任逍遙笑了,他用扇子撥開地上的花瓣,答道:“對,我大大地得罪了她。”他又轉身衝她笑了笑道,“不過,她也做過讓我生氣的事,我們算是扯平了。”小桃睜大了眼,問他:“可是帝姬對您的印象並不好啊?”任逍遙沒有立刻說話,他身上的龍涎香香氣馥郁,和周圍淡淡的花香混在一起,合成一股更濃烈的香氣。“那就沒辦法了,我跟她之間的事,換個人也會覺得不舒服吧。”他忽然輕輕地開口,聲音就像飄落的花瓣沒有重量,他對小桃微微一笑,“也許相處久了,你會發現,其實我是個萬中挑一的癡情男子。”萬中挑一的癡情男子。這句話讓小桃暗暗吃了一驚,她手裏端着盆,舌頭微微地舔了舔嘴脣道:“任神醫果真是這樣的……男子,想必殿下也會發現的。”任逍遙眯起眼:“說不定她發現不了,只是你發現而已。”小桃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默默地轉身走向玉綰住的屋子,片刻又扭頭道:“神醫,我擦東西去了。”任逍遙揮了揮扇子。 驚訝地看着外面一些圍着驛館的衛士,小桃關上窗戶,難以置信地說:“已經是第三撥了,貪狼王是想保護我們還是囚禁我們?”她咂咂嘴,表示不屑又不解。姬夜商派了衛士,說是要嚴密地保護帝姬,看着一撥一撥衛士的架勢,不像保護,倒像先前自家皇城那種看管犯人的樣子。這麼多人圍在驛館外面,那裏面的一舉一動,還不都得被監視得死死的嗎?玉綰的目光緩緩地從窗口移開,手裏捧着一碗藥,還剩下一半沒有喝。小桃道:“咱們可別真走不掉……殿下,您說呢。”任逍遙吹了吹茶杯裏的熱氣,聞言輕笑道:“擔心甚麼,想走還不容易嗎?”小桃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神醫有甚麼好辦法?”任逍遙還沒有說話,玉綰就瞥了他一眼說:“我只是暫時逗留貪狼,他們還能不讓我離開?”“對呀,”小桃被一言點醒了,激動地道,“只要神醫說殿下的身體已經完全好了,貪狼王就沒有理由留殿下,只能讓我們走……”“小點聲。”玉綰使了個眼色,提醒她注意牆外有耳。小桃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任逍遙打開另一扇朝着花園的窗戶,轉頭笑道:“需要我幫忙嗎?”玉綰緩緩地道:“只要他們沒有過分的舉動,我們也不必去理會,該幹甚麼還是幹甚麼吧。”小桃眨了眨眼,看了看任逍遙,又看了看帝姬,似乎覺得有道理。她是直腸子,頭腦也簡單一些,一聽他們這樣說,以爲事情已得到了解決的辦法,便不再煩惱了,於是片刻後她又拿起抹布到處擦了。那些派到驛館來的貪狼侍女都在外面聽命,她們不懂中原話。貪狼國和別的地方一樣,只有王室的人才能學習中原語言,姬夜商更是從小就開始學習,因此他的中原語言詣是貪狼國最出色的,他甚至還能寫一手端正的楷體字。玉綰看着小桃走出去,轉頭問任逍遙:“你怎麼總愛穿白色的衣服。”任逍遙知道是在問他,笑道:“白色最素雅,穿習慣了,你以前不也是總穿白衣裳嗎?”玉綰不言語。任逍遙挑了挑眉,笑了一笑:“難道只有你家公子才能穿白衣?別人穿了就不行?”玉綰甚麼都沒說,只是盯了他一眼。“你能把我治好嗎?”放下藥壺,任逍遙看着她,微微地笑了,隔了這麼多天她才問:“現在才問我,難道你以前不關心嗎?”玉綰盯着他:“你只說能不能吧,你說要向貪狼王進言,也得憑事實說話。”任逍遙揚了揚眉,不錯,能說這話表明她至少已開始認真考慮離開貪狼往前了。他望着她,低聲道:“我早說過的,只要你配合我,我當然能治好你的病,並且能讓你順利地離開這裏,繼續往前趕路。”“好,”玉綰立刻點頭,“只要能離開貪狼,你要我做的我都會配合。”任逍遙怔了怔,似乎是不習慣玉綰能如此乾脆地答應下來,他看了她片刻,忽然說:“你還是把面紗戴起來吧,畢竟在貪狼的地盤,要隨時小心,越少人知道你的樣子越好。”他說完話就轉過身去,跨着大步走出了屋子。玉綰心想,任逍遙這個人是知道公子的存在的。與此同時,在王宮正殿的大帳內。姬夜商蜷起腿,半躺在虎皮大椅上,悠悠地問旁邊的迦樓道:“帝姬應該已經懷疑我們了吧?”迦樓過了半晌,才說話:“不會。”“不會嗎?”姬夜商也沒有甚麼信心,“本王派了那麼多人保護她,作爲大寧國皇帝女兒,她不可能不懷疑本王這麼做的用心,就算她真的不懷疑,她身邊的人也會提醒她。”迦樓沉默片刻,問道:“大王想留下帝姬?”姬夜商不答反問:“國師呢?我記得你並不贊成帝姬留在貪狼。”迦樓道:“微臣反對,只是擔心她會對大王不利。但,如果大王喜歡,微臣當然會全力支持。”姬夜商微微一笑,他向旁邊側過頭,站着的侍女立刻會意,走到桌邊端了一杯茶給他。侍女臉上蒙着一層輕紗,依稀可見也是個嬌俏可人的女子。姬夜商含笑看着她,眼神有點認真,忽然他抬起手,袖風拂去,侍女的面紗便輕輕落在地上,露出了女子的面容。姬夜商仔細瞧了瞧她的臉,然後皺了皺眉擺手道:“你今天先回去吧,不用伺候我了。”侍女衝他行了個禮,端着茶盤緩緩退了下去。姬夜商看了眼侍女的背影,嘆了口氣,重新半閉着眼靠在躺椅上。迦樓一直在旁邊站着,此刻出聲道:“大王覺得這女子的容貌比不上帝姬?”姬夜商聞言苦笑道:“比得上帝姬?貪狼有比得上帝姬的女人嗎?”迦樓看着大王的神情,竟是隱隱有點鬱鬱寡歡之態,這般看來大王對那大寧帝姬竟是上心了……姬夜商失神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我要抓的人有沒有抓到?”迦樓明白他所指何事,連忙接口:“沒有抓到二當家耿歇,只抓到了他手下的一個獵人。”姬夜商哼了哼:“大漠刑官居然敢在貪狼的地方興風作浪,他也太膽大包天了!”“刑官得勢,大漠外圍都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抓來的那個獵人呢?他也看見過帝姬的模樣?”迦樓低下頭:“回大王,恐怕是的。”那人正是當初劫持帝姬時跟着耿歇的一名手下。姬夜商饒有興趣:“他有甚麼反應?”迦樓頓了頓道:“他說帝姬乃天人之姿。”姬夜商眯起雙眼,輕輕地笑了起來,開口道:“形容得好,天人之姿,嗯,天人之姿……呵呵,國師,你說中原怎麼就把一位天人之姿的帝姬送到貪狼來了呢?”迦樓望了望他:“大王,如果您想把帝姬留在貪狼,微臣倒有個想法。”“想法?行得通?”“臣認爲可行。”姬夜商坐直了身體,向前傾身:“你說說看。”這時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走進一個端着托盤的人,托盤上擱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藥。那人一個御醫,進來後就低着頭,一直把藥碗端到迦樓跟前。迦樓沒有急着說出自己的提議,他端起藥碗道:“大王,該喝藥了。”姬夜商目光掠過藥碗上面的熱氣,微微皺起了眉頭:“拿來。”迦樓恭謹地走過去,也學先前御醫的樣子低下頭,藥碗舉過頭頂獻給了姬夜商。姬夜商接過去,一翻手湊在脣邊,仰頭灌進了肚子,待放下碗,已經喝了個乾淨。迦樓晦暗的眼光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拿着碗退了下去,把碗交給御醫帶出去。回身,見姬夜商正用舌頭舔沾着藥液的拇指,他懶洋洋地道:“說吧,有甚麼計策可以讓帝姬不得不留在這裏。”迦樓躬了躬身:“帝姬不是要嫁給西月七王子嗎,我們其實可以……”他說着湊近姬夜商,在他耳邊輕聲嘀咕了一番。姬夜商目光閃了閃,臉上逐漸露出笑意。迦樓說完就站了起來,笑問道:“大王,您覺得臣的計策怎樣?”姬夜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國師,我看連軍師都及不上你。這種李代桃僵的妙計也能想出來。”迦樓頷首:“大王過獎了。”姬夜商微微地一笑,凝神沉思半晌,岔開話題說道:“顧離殤到哪了?有段時間本王沒聽見他的消息了。他與神醫到底有甚麼牽連,探子查出甚麼了嗎。”迦樓的臉色也變了變:“聽說他去了九轉娑羅城,我們的探子也探不到。”“九轉娑羅城?”姬夜商一怔,“這個人是嫌死得不夠快嗎,迫不及待地要去那種地方送命。”迦樓搖頭:“劍客離殤,他的一切都不在我們掌握中。”姬夜商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殿中踱步:“他是聞名大漠的劍客,也只有他纔有那個勇氣主動進入九轉娑羅城……已有多年沒有人進那座城了。”看見自家的大王神色有變,迦樓也知道此刻並不好插話,無論以前還是在此時,顧離殤都不在國師的考慮之內,只是姬夜商一直放不下這個自從一年前就突然出現在大漠裏的謎一樣的年輕劍客,從那時起大王就一直派人盯着他的行蹤,可惜始終沒甚麼大的收穫。那個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身懷高超的劍術名動西域,也吸引了大王的視線,並讓他爲之絞盡腦汁,卻捕捉不到他任何想要的訊息。許久,姬夜商揮揮手:“下去吧,本王頭疼,今天就到此爲止。”迦樓點了點頭,問了句:“那個抓來的獵人怎麼處置?”“S了。”眨眼又過了月餘時光,玉綰的身體果然在一天天好起來,她的情緒也有了一些變化,變得似乎有點急躁起來。任逍遙察言觀色,很及時地爲她開了清熱降火的方子,清粥小菜是一日三餐桌上少不了的,味道也配玉綰的胃口,不知他是怎麼讓膳房裏做出來的,小桃看了都無話可說,雖然當着玉綰的面不好稱讚,但看見任逍遙的時候她總是露出甜甜的笑容。任逍遙也眯起眼,對她悠然笑道:“別對我太殷勤,你家帝姬要找我秋後算賬的。”小桃涎着臉笑:“怎麼會呢,帝姬不是心眼小的人,何況您幫了這麼大的忙。”任逍遙道:“你家帝姬心裏有我,看見你跟我近乎,她肯定喫醋。”小桃眨眼道:“真的嗎?”“胡說甚麼,”玉綰捏着宮扇從紗帳裏走出來,面無表情地道,“小桃,把昨天換下的衣服洗了。”小桃縮了一下脖子:“殿下,我們不是說你……”任逍遙微微一笑,道:“帝姬整日不見笑顏,特意說些話想逗帝姬開心,想不到帝姬這麼不給面子。”玉綰看也沒看他,徑直走到門口去開門,她的步子剛在門檻上踏了一下,兩旁的衛兵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朝她投來,玉綰只是悠悠地朝門外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把門關上。小桃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後,走到紗帳後面的玉綰回頭看了任逍遙一眼,任逍遙朝她諂媚地擠了一下眼。待玉綰休息以後,任逍遙也就走了。小桃的臉上露出歡快的神色,末了還十分感慨地來了一句:“這男人啊,體貼起來還真是要人的命……”玉綰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回頭看着小桃紅紅的臉,道:“你是不是動心了?”小桃竟然大方地笑起來:“殿下,奴婢以後要找個任神醫那樣的男人。”玉綰神色古怪地道:“你要找任逍遙那樣的?”小桃興奮地點頭:“就是要像他那樣的!貼心又醫術好,還會看人臉色。您看他照顧殿下是那樣細心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很好,”玉綰聽了也只好說,“如果你有本事讓他一直那樣對你。那倒也不錯。”小桃知道帝姬又在另有所指,噘了噘嘴,她大抵也瞭解神醫和帝姬之間的矛盾不是她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 一到晚上,宮女們就陸續離開了驛館,館中也靜了下來。此時屋裏只有小桃、歸海藏鋒和在紗帳之內的玉綰三個人。自從來到貪狼後,爲避人耳目小桃便不再跟玉綰一起睡了。玉綰半夜醒過來,脖子痠疼得難受,她用右手輕輕揉了揉脖子,轉頭卻猛然發現紗帳的帳門旁邊站着一個人,那人斜倚着牀柱,悠悠地看着牀上的她。一把扇子在手中輕輕地搖着,每一下都是一陣濃濃的香氣。任逍遙。玉綰皺了皺眉:“大晚上的站在那裏,想嚇死人嗎?”任逍遙直起身子,輕聲道:“怎麼還睡不着?我不是開了安神的方子,讓御醫們煎藥給你喝了嗎?”玉綰沒有理會他,眼睛定定地盯着他道:“這麼晚了你來這裏幹甚麼?”平靜的語氣中含有些許的不滿。任逍遙的目光閃了一下,對玉綰輕輕地笑了笑:“我料想你一直想要和我談一談,只是到貪狼的這段日子裏,我們並沒有獨處的機會,沒法談,不過我想你是不會對我放心的。所以我現在來了,看看你到底要跟我說甚麼。”玉綰沉默了一下,半晌纔看着任逍遙,心裏明白此人的來意。她靠着牀頭的倚欄,讓內心平靜下來,然後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睛。任逍遙並不打擾她,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臉上也沒有明顯的表情。良久玉綰睜開眼,看見任逍遙依然站在那裏出神,便打破沉默,開口不無嘲諷地說:“一個浪蕩的無影門首領,你曾經是那麼冷血,S人不眨眼。如今卻轉臉變成懸壺濟世的神醫,在西域招搖過市,任逍遙,你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她可不信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救苦救難的菩薩。任逍遙很認真地看着她,眼神有點怪異,過了半晌說道:“說了……我是來幫你的,你還是不信我。”她是不會信。玉綰冷眼看着他,這是個善變的男人,她曾說他像狐狸,眯眼微笑的時候更像。一個狡猾的人本就不會讓人相信,更何況他比狐狸還狡猾!對於一個武功本領有限的人來說,如果碰到一個這樣老謀深算的狡猾的人,最好躲得越遠越安全。任逍遙的目光在黑夜裏有些陰沉:“除了質問我,你沒有別的話對我說了?”玉綰看着他走過來,他腦後紫黑色的髮帶微微地飄動。玉綰本能的反應就是抗拒,任逍遙伸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雙臂。她倒吸了一口氣,抬眼生氣地盯着他。任逍遙的手鬆了松,他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柔軟:“你說過,離開貪狼前一切都聽我的。”玉綰直視他的眼睛:“但不包括這個。”任逍遙一怔,眼裏的神色有些變化,他說:“我可以做到的!”玉綰的目光異常堅定,她知道他做得到,不過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同意!”任逍遙抿起了嘴,半天才慢慢地將自己的手完全鬆開,聲音低沉地說:“你本不必固執如此,難道就不曾服軟過嗎?”玉綰把臉別了過去:“不是對你。”任逍遙看了她許久,嘴角扯起一抹訕訕的笑:“對你家公子?”玉綰不料他又這樣把公子扯出來,皺眉道:“你爲何總將公子無端地拉扯進來?”“無端地拉扯他?”任逍遙哧地一笑,“是這樣嗎?”玉綰不想再跟他繼續這個話題,轉臉平靜地道:“你該走了。”任逍遙豈會輕易就走,他笑着看她:“你還在乎名節?”“我的確可以不在乎這個,”玉綰正色說道,“但大寧的宮廷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你能保證他們都不在乎嗎?”任逍遙沒法回答,只好似笑非笑地道:“你總是道理一大堆,非要說得別人無法開口反駁纔算罷休。”玉綰暗暗嘆了一口氣:“你問我除了質問你還有甚麼要說的,我告訴你。”她的目光投在任逍遙臉上,任逍遙也看着她。她輕聲地說道:“我沒甚麼好說的,因爲你實在太反常了。”任逍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定定地看着她,玉綰又閉起了眼睛,像是不想再說話了。任逍遙轉過身在房間裏慢慢踱步,輕腳輕聲地走了幾個來回,然後停下腳步道:“那麼,你知道哪樣是正常的我嗎?”玉綰沒有回答他。他淡淡地一笑,問:“他在你心裏,是不是完美無缺,無人可以超越?你就那麼愛你那個公子,對我就是痛恨到底嗎?”玉綰又一次睜開眼睛,她是真的無話可說了。任逍遙怎麼會對她說這種話?她一點也想不通。她終於坐起身,第一次正面說了出來:“我不愛公子。”任逍遙因她這句話渾身一震,他問:“你不愛他?”玉綰輕輕瞥了他一眼:“公子是我師傅,是我尊敬的人,我們的關係沒有你想的那樣見不得光。”任逍遙似乎有些發呆,他看了玉綰半天,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表情:“那,你愛我嗎?”房間裏很靜,突然安靜得只有風一下一下掀動着帳子的聲音,玉綰覺得經過許多事以後,自己的忍耐力已慢慢地大了許多。但她想不到,此刻任逍遙說的話,她竟突然感到有些不能承受了……那……你愛我嗎?玉綰嚥了口唾沫。她看着任逍遙,覺得已經不知道該用何種眼神看他了。或者說,她的目光裏應該表達出一種甚麼樣的神情,她自己都完全沒有感覺了。任逍遙的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他好像也意識到不對勁,腳步也動了,他邊走邊嘆道:“看來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沒甚麼話和我說。算了,今晚你就當作我沒有來。”他說着就已走到門口,可是一到門口他又停了下來,回頭對玉綰說:“差點忘記告訴你,貪狼王寫了封國書送給你父皇。”“貪狼王的國書?”玉綰愣了一下,隔着紗帳只能看見他的輪廓,低聲問,“他寫了甚麼?”任逍遙不會無故提起這件事,他肯定知道了國書的內容,所以纔會說出來。他的聲音慢慢傳過來:“你以爲貪狼王能甘心放你離開嗎?”玉綰頓了頓,道:“他在國書裏提到了我?”“這麼講還不準確,應該說,整封國書都說的是你,貪狼王是爲了你才寫這封國書的。”玉綰有些說不出話,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慢慢張口問:“他打算怎樣做?”黑暗中聞得門邊響起一陣輕笑聲,任逍遙反而問道:“你猜不到那個貪狼王打的是甚麼主意嗎?”玉綰不再說話了。任逍遙笑着問:“你想問我怎麼會想起去看貪狼的國書?”見玉綰在紗帳裏看着他,便繼續說下去:“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我出自真心地勸你一句,你如果還想離開貪狼就要儘快,等你父皇回覆他國書的時候,恐怕你就舉步維艱了。”玉綰忍不住問道:“他到底在國書中寫了甚麼?”這一日中午,馥郁的香氣飄過,屏退了所有的宮人,玉綰讓歸海藏鋒在門外守着,不讓任何人靠近。屋子裏小桃、任逍遙、玉綰三人湊在一起商量着事情。小桃問:“殿下,貪狼王真的向我們皇上要求娶您?”玉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任逍遙摺扇輕搖,微微地一笑:“貪狼王的國書寫得很動情,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玉綰悠悠地道:“還要看父皇是不是肯答應他的請求。”從他們兩人的三言兩語中,小桃已經明白過來,貪狼王要娶殿下,不過這事無論如何也於理不合,他在國書中定然會向皇上陳述足夠的理由,但要讓皇上放棄準女婿西月七王子並不容易。問題的關鍵就來了,貪狼王的分量比之西月國王子孰輕孰重呢?倘若是天華公主,皇上定然爲了顧全女兒名節,一定會斷然拒絕貪狼王的無禮要求。但……現在是玉綰……小桃忽然感到心裏沒底,她低下了頭。接着,任逍遙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西月早已臣服大寧,聯姻西月,頂多只是讓兩國關係更加穩固而已,此外對大寧並無更大的好處。且不說西月的公主剛剛纔嫁給清淮王,該拉攏的也已經做到了。貪狼國就不一樣了,在西域是國大勢盛,對中原虎視眈眈已久,雖說去年象徵性地表示了要和大寧和平共處之意,但到底不讓人感到放心。如果這次由貪狼王主動提親,他想迎娶大寧帝姬,對大寧來說,好處應該是很大的。”小桃辯解:“可是這樣做,就是我們大寧背信棄義,皇上不會犧牲大寧聲譽的,一旦聲譽受損,我們大寧將難以服人,以後還靠甚麼來征服天下的人心?皇上是明白這一點的,他絕不會因小失大。”任逍遙饒有興味地看着她:“小桃姑娘見識頗高啊。竟能想到這一層。”話雖這麼說,小桃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她希望皇上能夠這樣做,但帝姬畢竟不是月華公主,皇上未必真會像自己想的那樣,君心難測啊。“皇叔已然娶了西月公主爲正王妃,以後公主就是我朝未來的皇后,僅僅這一點對西月來說就是莫大恩典。他們不會要求更多。”玉綰說,“所以,就算我臨時改嫁,西月七王子也會盡力保全我的顏面。沒有人會指責大寧的。”任逍遙一直看着她,不知爲甚麼,在聽到她說後面那句話時,他目光里居然閃動了幾許柔光。小桃在聽到玉綰說話的時候就咬緊了脣角,眼淚在眼眶裏快要溢出來了。她不敢相信,殿下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從小時候就被冷落在竹林苑,到現在還是甚麼都沒改變,總有人想支配殿下的命運,以前她還偷偷慶幸過,殿下雖被冷落,性格卻始終沒變,愛笑樂觀,可是她終於還是眼見笑容從殿下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異乎尋常的對外人和事物的淡漠。可見殿下還是保護不了她自己……她想不通,自己爲奴爲婢被人驅使也就罷了,爲甚麼殿下也會身不由己?她一直覺得殿下可以表示反對,或者以死相抗,讓皇上收回成命。她哪裏知道,人的命運有時就是用一張網織成的,錯綜複雜。玉綰的命運就是如此,自她一出世便已經被困在網裏了。玉綰看着她:“小桃,你怎麼了?”任逍遙眼睛微眯,嘴角一勾:“小桃子,你這眼淚汪汪的,莫不是在爲你家帝姬的遭遇感到傷心?放心,我會救帝姬,保證不叫她跳火坑。”小桃抬頭顫聲地問他:“任神醫,你能把殿下帶出去嗎?”任逍遙目光一閃:“能,天涯海角我都能帶她走。”只要她願意去。小桃看着他:“神醫……”“你想用甚麼法子?”玉綰淡淡地問。任逍遙望着她一笑:“如果你只是想離開貪狼,而不在乎別的,我能告訴你許多辦法,你隨便挑哪種都行,就算是硬闖出去,我也可以說能保護你毫髮無損。”玉綰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瞥向他:“你打架很在行嗎?”任逍遙笑了笑,挑起眉毛:“你不想打架也行,或者你用那些藥弄個煙霧,把宮內外守衛全部迷暈,我去拖住貪狼王,之後你就趁機離開。”果然是天衣無縫的計劃,玉綰一本正經道:“還有呢?”任逍遙將扇子一敲手心:“讓外面那個守着你的護衛進來,叫他尋個機會把王后綁了,威脅貪狼王放你離開,否則就折磨王后,讓她生不如死。要是王后一個不夠,我也可以去把貪狼王的兄弟家人都綁來,他管保二話不說就讓你走。”玉綰終於不說話了。倒是小桃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盯着任逍遙,嘴裏舌頭捲了幾下,顫聲地說:“神醫,這些……個方法都管用嗎?”任逍遙自信地笑道:“除非他貪狼王是石頭,否則這些方法絕對能叫他服軟。”小桃扭頭看了看玉綰,已經不知該說甚麼了。玉綰將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事情最好別鬧大,牽扯的人越少越好,也不能傷了貪狼王的面子。連父皇都忌憚的貪狼國,我們惹不起。所以,按照這些辦法行事不可太招搖。”任逍遙正要說話,她接下去說道:“你上次說等我身體好些了,你要向貪狼王進言,讓他不能再留我,這主意倒可以一試。”任逍遙沒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頓了頓才道:“以前你低估了貪狼王對你的執着,我那方法未必就好用,你還是有個準備,貪狼王肯定會盡力拖延時間。”玉綰點點頭,這點她也知道,可是目前除了這個也沒有比不傷筋動骨更好的辦法了。她有些頭疼,便輕輕地靠上枕頭,暫時休息一下。任逍遙看着她,忽然出了一聲:“貪狼王這招用得漂亮,讓我們防不勝防,幾乎抓準了人的死穴,下手又快又狠。”這日,玉綰走到驛館的庭院裏,身着金線滾邊的流蘇紫裙,腳上穿一雙繡鞋,手裏拿着那把從宮裏帶出來的團扇遮住半臉,在草地上緩緩地走着。小桃亦步亦趨地在她的後面。小桃歪着腦袋唉聲嘆氣,邊走邊說:“殿下,要是貪狼人真不放我們走怎麼辦呢,唉,他們竟然敢把咱們大寧不放在眼裏。”“既來之則安之,我們畢竟是在人家的屋檐下,只能處處小心防範,”玉綰有些無奈地說道,“該低頭就要低頭,我們一定要留個心眼。”小桃暗暗撇了撇嘴。玉綰捏着團扇指向一邊:“我們去那裏看看。”接着就朝着那個方向走去。小桃連忙緊緊跟上,才走沒多遠,一不小心被路邊的一株荊棘絆到,不禁驚叫了一聲,玉綰聽到了一轉身,立刻伸手去扶她,小桃馬上抓住她伸過來的手,結果她倒是站住了,玉綰卻被她順勢推了一下沒站穩。然後事情就發生了,玉綰向下倒的時候恰恰被人接住,她栽倒在了一個人的身上。那人雙手抱着她,還借勢在她腰上一託,讓她半躺着靠在他的懷裏。玉綰舉目一看,那人眼裏蘊含着笑意,身後還跟着幾個心腹大臣。原來是撞見了貪狼大王。他穿着胡服長靴,看起來英姿勃發。小桃呆了一下,然後對他忙忙行了一個禮。玉綰掙脫了他的懷抱,他並不阻攔,由着她站起來。她凝視着他:“大王。”姬夜商抬了一下手,笑道:“帝姬,看來身子確實大好了。”玉綰禮節性地一頷首,道:“多虧大王照料。”姬夜商笑了笑:“嗯,本王爲帝姬專門請來神醫診治,看來是請對了。”玉綰隱約覺得這個大王和前幾天見到的時候明顯有些不同了,具體又說不上哪裏不同,她只好點頭應和:“謝大王,本宮的確感激不盡。”姬夜商端詳着她,先是看鞋子,鞋面上彩繡牡丹鳳鳥,再看裙子,是紫色團花雲錦縫就,溢彩流霞。小桃看到貪狼王的目光那麼放肆地在帝姬身上打量,很是生氣,可帝姬都沒有說話,她一個侍女還能怎麼樣呢,眼見姬夜商的視線由腰帶那裏慢慢往上移,她再也忍不住了,就輕輕咳嗽起來。這時姬夜商已把目光掠到了玉綰被面紗遮住的臉上,她的大半個臉的輪廓雖然看不分明,但那雙眼睛……姬夜商心跳加速,那雙明亮的眼睛,眼波流轉,攝人心魄。玉綰竟心平氣和地說:“大王看夠了沒有?”姬夜商笑容滿面:“帝姬氣質非凡,本王自然是怎麼也看不夠。”“大王真會說笑。”玉綰不動聲色地掃了他身後那些大臣一眼:“本宮走了許久也乏了,大王請便。”“帝姬請便。”任逍遙坐在門口的大藤椅上,看見玉綰和小桃回來,笑問:“回來了?”玉綰掃了他一眼:“你是故意安排的?”任逍遙但笑不語。玉綰走進屋裏扔下扇子,邊在水盆裏洗手邊朝着門口的任逍遙說:“甚麼散步有助身體恢復,都是藉口,你從哪裏得知貪狼王會經過花園,碰巧會讓我遇上?”任逍遙笑出了聲:“貪狼王每個月有三天要跟大臣去逛花園,美其名曰君臣同樂。再說,我也只是想讓他親眼看見你,讓他相信你的病已經全好了,好讓我們要辦的事更有說服力不是嗎?”玉綰甩了甩手上的水,沉默不語。但願一切真的可以那麼順利。“本王喜歡帝姬。”衆大臣散了以後,姬夜商回到寢宮後對站在身邊的迦樓說道。迦樓沒有說話,只是低了低頭。姬夜商泡在浴桶裏,嘴角掛着一絲笑,剛纔看見玉綰他心情很好,那個帝姬總能帶給他意想不到的樂趣。他懶洋洋地靠在浴桶邊,問:“怎麼不說話?前兩天國師不是還積極地爲本王出謀劃策,教本王怎麼把帝姬留下嗎?”迦樓忙上前兩步,躬身道:“大王,中原帝姬的確有傾國之姿,大王您喜歡她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微臣夜夜觀察星象,驛館上方總有股烏雲凝聚不散,臣猜想一定和帝姬有關。說實話,到底……微臣對帝姬此人始終有點不太放心。”姬夜商皺了皺眉頭:“又是命理卦象那一套。”迦樓忙抬頭:“大王……”姬夜商微微合上眼:“你退下吧,讓本王靜一靜,好好地洗個澡。帝姬的事情日後就別再說了。”“是。”迦樓沒敢堅持,他埋頭快速走了出去。使貪狼上下爲之操心的帝姬,爲了她的身體好轉貪狼王宮一直盡着很大的努力,請醫抓藥事無鉅細地照料周到。於是在如此悉心照料之後,神醫終於在月底向貪狼王上書,當着貪狼王的衆臣之面,大談特談帝姬已經痊癒,可以平安無事地繼續趕路了。這對貪狼的官員們來說是好消息,帝姬痊癒,表示他們盡心了,可以讓大寧明白他們盡到了責任,帝姬在貪狼得到了很好的招待。所以他們自然很配合任逍遙,在大殿上紛紛向姬夜商進言,請他早點爲帝姬準備趕路所需的東西,不能耽誤帝姬的行程。他們順便還誇讚了神醫兩句,說簡直是妙手回春、華佗再世等。姬夜商自始至終只是微笑,沒有多餘的表情動作,也不表示可否。任逍遙看着他的臉,目光沉了沉,看來自己的上書和臣子們的進言對這位大王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當大殿上的聲音漸漸靜下來以後,姬夜商掃視了一眼臣子們,終於開口說道:“好,本王也相當高興帝姬終於康復,這對本王來說也是件高興事。本王願意十里相送,親自護送帝姬出城。”任逍遙微微地露出一絲不以爲然的神色。他明白貪狼王說假話輕車熟路,那麼他究竟意欲何爲。滿殿大臣除了他身旁不說話的迦樓,誰也不會懷疑自己的王說這句話背後的意圖,便都齊聲附和。小桃不無驚訝地問:“貪狼王真的同意了?”任逍遙道:“他說十里相送,但沒說他哪一天十里相送帝姬。我看這事不靠譜。”玉綰悠悠地開口道:“且等着瞧。”等來的結果是令人失望的。姬夜商直接寫了封信,叫人快馬送去西月,用他的話解釋,以往貪狼幾十年也難得迎接一次大寧帝姬,這次終於有了機會,他要親自陪着帝姬在貪狼到處遊覽一番,順便向帝姬討教中原的文化、風土人情,所以還要留帝姬在貪狼多耽擱一些時日,希望七王子體諒。其實所謂體諒甚麼的話只是說說而已,西月的國力跟貪狼比要差一大截,西月還敢跟貪狼說“不”字?小桃知道了消息後直是搖頭嘆氣:“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好任逍遙路過,他朝她笑了笑:“小桃子,你沒見過真正的魔,貪狼王還不夠資格。”小桃道:“糾纏帝姬不放,我看他就是個大魔頭。”任逍遙又笑了笑,衝一旁的玉綰說:“他在等你父皇的國書。我們預料的沒錯,他在想辦法拖延你待在這裏的時間。”歸海藏鋒握着刀筆直地站着:“帝姬,屬下會保護您衝出去。”任逍遙撲哧一笑:“又不是監牢,至於嗎?”歸海藏鋒一臉認真地說道:“只要是帝姬吩咐。”“這股忠誠勁兒,倒挺像你那位忠僕。”任逍遙朝玉綰努努嘴說道。玉綰仰頭看着樹枝上的朵朵小金花,怔怔地發呆。歸海藏鋒對她當然不可能和展記一個樣,可以說歸海藏鋒對她的誓死效忠完全來源於他……轉頭看着旁邊的三個人,玉綰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們也在等國書的到來,是走是留,到時再行定奪。”小桃黯然,其實她對國書並不抱多大希望。然而,大寧皇帝君天下回復貪狼王的國書的內容,再次讓所有的人大喫一驚。君天下對貪狼王想娶帝姬的要求嚴詞拒絕,國書措辭強硬,指責貪狼王的做法欠妥,有損帝姬的名節不說,更爲嚴重的是傷害了貪狼與大寧的和睦關係,帝姬身份高貴,一丁點兒的折辱都是大寧不能接受的,叫貪狼王快快死了這個心,立刻放帝姬去西月。整封國書義正詞嚴,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充分體現了大寧皇帝的無上威儀和意志的凜然不可侵犯。當任逍遙“偷”看到姬夜商放在案上的國書的內容,出來轉述給玉綰聽的時候,小桃差點激動得流下眼淚:“殿下,皇上果然還是疼您的!他沒有答應讓您嫁給貪狼王!這……實在是太好了!現在皇上來了國書,貪狼王想不讓我們走都不行啦!”原來,帝姬在皇上的心中,還是可以和天華公主比肩的。歸海藏鋒高興地說道:“只要相爺還在朝堂,帝姬就不可能嫁給貪狼王。”小桃樂呵呵地:“照歸海大人這麼說,是相爺勸了皇上?”歸海藏鋒看了她一眼,說實在的,他也不知道真實的情況。他想了想道:“我只知道相爺定會維護帝姬。”“維護?怎麼維護?用甚麼方式?”眼珠轉了一轉,任逍遙笑問。還沒等歸海藏鋒不善的眼神掃過來,任逍遙就又一笑,自動朝門口走去了。玉綰幽幽地看着他的背影。沈相不會讓她嫁給貪狼王,卻能讓她嫁給西月七王子?姬夜商的眼睛盯在攤開的國書上,笑得十分歡,也不知國書上寫了甚麼好笑的。笑了一會兒他說:“迦樓,你看見了嗎?中原皇帝回給我的國書。”迦樓道:“回大王,臣看見了。”姬夜商用中指關節敲着國書,還是笑道:“以前我們嘲笑帝姬不受寵,攔着不讓進門。轉眼被人家手握虎符,逼着我們放她進來。現在我寫了國書,估計皇帝會同意我的條件,結果呢,看看。”他問迦樓道:“現在,你還能認爲帝姬是無關緊要的人嗎?”迦樓聽到大王的質問,沉默不語。姬夜商從椅子上站起來,揹着手在屋中踱步,半晌,凌厲的目光射向迦樓:“說話!”迦樓低下頭,嗓音有點嘶啞:“臣認爲,大寧皇帝這麼做有兩種可能。”姬夜商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點:“說下去。”“一是他真是愛帝姬,不忍心帝姬名節受損;二是朝中大臣反對激烈,皇帝就拒絕了我們。也可能兩種原因都有。”姬夜商哼道:“愛帝姬,還把她嫁到西域?”西域對他們來說是樂土,但對於嬌生慣養的中原女子來說,這裏可不是好去處。迦樓又彎了彎腰:“臣只是猜測,大寧皇帝心中也可能有另外的打算。”姬夜商冷冷地一笑,道:“暗中對她眷顧的人不少啊,真是有意思,本王對她更有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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