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甲殘破不堪，
皮膚乾裂，眼神怨毒，
一邊喊着我的名字一邊向我伸出了手......
1
那是我北上讀研的一箇中秋節假期。葉子開始微黃，秋意漸濃的季節，讓我想起了過去沉重的秋日。
自我離開老家之後，好幾年沒聯繫過的童年玩伴大強，突然間在這個黃葉飄零的季節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那微沙的嗓音，配着口音濃重的方言，像一個久未開啓的盒子，裏面裝滿了塵封的記憶。
“哥幾個呀，想聚上一聚。”他說。
所謂的“哥幾個”，其實也就是我、大強、亮子和狗剩。
我並不希望再見到他們幾個，因爲我小時候和他們一起幹過一件，直到現在都後悔的事情。那是一個我們共同的，陰暗的祕密，每次提起都像一顆冰冷的鐵釘，深深地扎進我的心。
但是，我依然應約了，也許是因爲這份陳年的罪孽感，也許是因爲這個季節讓我想起了他們。
一下火車，我就看見大強他們三個迎了上來。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那個塵封的秋日。
“你們怎麼還來接我了？”我手忙腳亂地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大強咧着嘴笑，“我們中最有出息的大學生回來了當然得親自接駕了。”
我覺得這太過於麻煩他們，只是盛情難卻。雖然好久不見，大家的生活方式也大不相同，但依舊像小時候一樣熱情，毫不拘謹。
他們毫無保留的坦誠和親近，像是將我拉回到那個古舊的，回憶滿載的小鎮。
大強他們並沒有像我一樣繼續唸書，他們初中就輟學混了。所以，他們的人生軌跡比我早早地拐了個彎，他們早已成家，而我還在北上的城市裏苦讀。
大強家開了一個燒烤店，雖然每日忙碌，晚上的燈火闌珊裏，兩口子的笑語卻很甜。他們雖然累點，但兩口子的收入也還不錯。想起他們，我嘴角的笑容多了幾分羨慕。
……
2
酒足飯飽，三人也跟着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聊着，大家好像真的回到小時候那會兒。那個快樂，無憂無慮的時光彷彿撲面而來，混合着燒烤的香氣和酒精的刺激，讓人回味無窮。
過了一會兒，大強終於提起這次叫我回來的原因，“你看，中秋呢，你也別一個人在屋裏悶着，回來熱鬧熱鬧。”他聲音中帶着一種無法言說的溫度，像是舊日的友情重新燃起。
他又接着說道，“還有件事兒，就是二傻他娘前些日子也死了，就埋在二傻旁邊。咱們抽空去給她們娘倆燒燒紙。”大強手握着酒杯，一飲而盡。酒杯落下的一剎那，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
我愣住了，眼神失焦地盯着酒杯。他說的這個二傻，是我們幾個一輩子的痛處，也是最後悔的事情。因爲二傻的死，和我們有着割捨不去的關係。那個可憐的二傻，他的笑，他的悲，像是永遠的痕跡刻在我們的心裏。
如今突然聽到二傻媽媽的死訊，心裏像是被撞了一下，冷冰冰的，而後又是一陣難受，像是被石頭壓在胸口一樣。我看着他們，各自低頭沉默，大家的臉上都刻着無法言說的痛苦。
二傻本名叫小杰。之所以叫做二傻，是因爲這孩子有些遲鈍，反應慢半拍。但更重要的是，他總是對我們幾個傻乎乎的笑，無論我們如何捉弄他，他總是忘記痛處，對我們的笑話和玩笑仍然笑得開心。
現在細想起來，其實二傻是一個非常單純善良的孩子，他的笑容總是那麼清澈，沒有絲毫雜質。我們怎麼捉弄他，下一次他還是屁顛屁顛的來跟我們玩兒，彷彿根本沒有記住上次的悲傷。
每次玩完了，他都會咧着嘴笑着說，“今天玩得真開心，明天再來玩呀。”那笑容，那單純，就像是夏天的陽光，讓人覺得溫暖而親切。
而每次玩完了，二傻都要跟我回家，因爲我們是鄰居。他總是默默地跟在我後面，那樣子就像是一隻忠誠的小狗，不管我走到哪裏，都會緊緊地跟在我身後。
那個時候，我總是嫌他煩，覺得他太粘人。
二傻的媽媽總是把他交給我，那眼神裏滿是信任和期待，帶着淡淡的哀求，“小華，你得幫我照顧好小杰哦！”他總是這樣對我說。我總是挺胸抬頭，滿臉自信地回答，“沒問題，阿姨！小杰和我們玩的可好了！”
我以假作真的臉總是欺騙不了大人，但我知道，我就是站在鴉雀無聲的街道上，也不會有人懷疑我對二傻的守護。
畢竟，我的父母也讓我照顧好二傻，因爲二傻的媽媽和我媽是同事，我媽把我逼到角落裏告訴我，二傻的爸爸因爲孩子傻，所以跑掉了。
然而每次二傻回來都是灰頭土臉的樣子，像個從泥潭裏爬出來的小怪物。
……